精华热点 
1974年在高唐五中任教时的田希山老师
田老师临终想见我
文‖杨善兴
田希山老师是我们高中时期的语文教师,也是我们班的班主任。田老师中等个子,四方脸,双眼皮,托盘嘴,说话时两眼总是笑眯眯的。虽然那时他才刚刚三十岁,身体已开始有些发胖了。田老师是1963年山东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学历高,水平也高,又有一定的教学经验,更主要的是他根红苗正,成份好,还在部队当过副班长, 没有短板,所以一般都按排他担任学校最高年级的语文教学。
我们那时虽说已是高中生,但并未上过多少学,并未受过多少正轨的教育和系统的学习。语文水平实在是低的可怜。不懂语法,不知道“的”“地”“得”的用法,不会标点符号,有的同学写作文通篇全是逗号,就最后一个句号。许多同学不会写记叙文,不知道写记叙文还有“六要素”。那时无论写啥文章都是“老三段”。第一段都是一样的,即:“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在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下,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指引下,在各级领导的正确领导下,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工业生产蒸蒸日上,农业战线连年丰收。文化大革命的新生事物像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国外形势也和国内一样,一片大好。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集团和以苏联为首的修正主义集团,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和全世界无产阶级,一天天好起来。亚非拉各国人民反帝反修的革命浪潮,正以排山倒海之势,风起云涌,不可阻挡。”
第二段写要表达的具体内容和要说的事。
第三段也都是一样的,即:“我们一定要紧密地团结在伟大领袖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周围,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狠批资本主义,狠批修正主义。狠批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狠斗私字一闪念。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打倒各国反动派。把伟大领袖毛主席开创的革命事业进行到底,把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不排除个别词句有些不同,但基本套路都是这样的。田老师针对此类作文总结出了一段顺口溜,非常精典:“三个‘下’,两个‘好’,紧跟‘狠批’是‘打倒’”。
记得高中课田老师给我们布置的第一篇作文是“记我难忘的一件事”。现在看来极为平常的一篇作文,却楞是被同学们写成了一锅粥。
还真不是吹,这篇作文我未按流行的“老三段”格式写,而是采用倒叙的写作方法,实实在在写就了一篇“教科书式”的记叙文。
田老师对我的作文还比较满意,在班上做了表扬和点评。也指出了存在问题。记得评语是:“故事完整,条理清晰,语言通顺。个别情节有臆造之嫌,尤其是‘忽然电闪雷鸣,大雨如注’,不晚不早,按时报到,是老天造孽还是有意附会?
是样板戏看多了吧?又及”。
哈哈,老师的评语一时间成了同学们对我笑闹的话柄。
要说为什么我能够写出“教科书式”的记叙文呢?并非我多么聪明或有什么天分,主要是以前在不知不觉中作了点“功课”。俗语说:“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我虽未发过外财,也不肥,还很有点瘦,但还真吃了一点夜草。
夜草一:上初中时,不知道在哪里借到了一本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出版的“中学生优秀作文选”,每篇作文都还带有老师的评语,非常好。让我长了见识,开了眼界,最主要的是,让我知道了记叙文的具体写法和写作要点。
夜草二:上中学前,也不知道在哪里借到了一本文化大革命前中学生的语文课本,让我知道了还有“语法”之说。
夜草三:上初中时,在陈芬老师屋子里偷偷看了两本他的藏书。一本是“五四”时期的优秀散文选,一本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早期的诗集(那时还些都被说成是毒草,只能偷着看)。
夜草四:虽然也是夜草,但与作文毫无关系,本不应列入。思忖再三,又觉得有列入之必要。起码能让现代人知道我们那时真实的学习环境和学习状况。
我是1966年底小学四年级毕业的,随着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深入,学校就停课了(那时完全小学为六年制)。直到1969年初冬的一天,我村一名小学时的同学在生产队的地里找到我说:“听说公社要在谢里长屯办中学,咱们去念书吧?”自文革始,已经三年无学可上了,能有书念,真是天大的快事。于是我们村十几个同学就结伴去上学了。
1970年春,离我们村更近一点的“高唐五中”招生了。我们几个同学就又偷偷地去“高唐五中”考试,还真被录取了。看看“高唐五中”的师资水平、学校环境和学习条件,就再也不愿回那个社办中学上学了。可没高兴几天,高唐五中的郑校长就找我们谈话,说:“你们几个不要来上学了,谢里长屯学校的校长把我们告到县教育局了,说我们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说社办中学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诞生的新生事物”。于是,我们几个又失学了。
快到年底时,社办中学的校长不再上告了,我们才又去“高唐五中”上学,此时,初中一年级的课程差不多讲完了。也就是说,初中一年级的课,我们基本没怎么学。
这年春节前后,我至今也不记得从那里弄到一本数学作业本。是“平原县第一中学”一个叫XX香同学的(具体名子记不清了)。该同学应该是文化大革命前的初中生。作业本非常整洁,还系着红头绳,作业写得非常认真,加、减和等号都是用尺子打着写的。数学题每个步轴都写的非常清楚、完整。当我把这本作业仔细琢磨完后,数学立刻就上了一个台阶。初中一年级课本上的一元一次方程和二元一次方程不但会解了,课本上没有的三元一次方程和分式方程也会解了。初中两年毕业测试时,本年级两个班,数学两个满分的同学,我也为其中之一。
不仅如此,高中一年级期末,学校组织年级数学竞赛,我们班三个满分的学生,我也一不小心,上了榜。
题跑得有点远了,言归正传。田老师根据当时我们班的实际情况果断的说:“课本内容讲解不再向下进行了,你们应该把最基本的东西学会。咱先从标点符号学起,然后学语法,再学怎样写记叙文。课本上的学习内容临时放一放,咱们以后再学。”
那时的语文课本薄薄的,内容不多?记得好像主要是毛主席的文章,还有一篇鲁迅的杂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有两首古诗词,一首是辛弃疾的“南乡子,登北固亭有怀”;另一首是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好像还有两篇通讯文章,其中一篇是“怎样养羊”。还有一篇文言文,由于时间太久远,具体记不得了。

田老师教完语文基础课程后,革命样板戏“龙江颂”正式公演了,(大众日报)开始连载它的剧本。田老师说:“戏比文章好,文章是写出来的,戏是磨出来的,旧有‘十年磨一戏’之说,咱先不急着学课文内容,咱跟着(大众日报)学戏文”。
1972年,极“左”思潮还很盛行。很多人还热衷于抓辫子,扣帽子,打棍子,上纲上线。田老师只按着现成的课本讲,一点问题也没有,完全没有必要给自己加课,完全没有必要给我们讲这些我们最缺席、最基本的语文基础知识。况且还要担着一定的风险。如果不是有很强的责任心和事业心,如果不是有很强的敬业精神和奉献精神,如果不是有敢担当,敢负责,不怕事,不怕惹火烧身的勇气,有谁会放着好干的活不干,好做的事不做,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呢?
时间不觉到了2018年7月的一个中午,我突然接到田老师家属的一个电话,师母在电话中说:“你田老师快不行了,他说想你。”我放下电话,赶快往肚子里胡乱填了点东西,就急驰高唐。田希山老师已骨瘦如柴,闭着眼,艰难地喘着气,脸也已变了形。我大声地叫他说:“田老师、田老师,我是杨善兴。”田老师非常吃力地睁开了双眼,看了看我,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地笑容,接着就闭上了眼睛。直到晚上去逝,再也未曾睁开过眼。
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学生,竟成了田老师最后看了一眼的人。
作者简介:杨善兴,字工,号老善,舐墨轩主,山东省高唐县人。高级工程师,国家注册建筑师。也是文学和书画爱好者。其建筑设计作品及绘画书法作品多次在省、市级评选活动中获奖,并受到业内人士好评。其多篇建筑设计理论文章和文学作品分别在国家、省、市级报刊上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