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是叶名琛的曾孙女

程小源

小同事特有仪式感。我出差回来，他一定要跟我小酌一杯，说接风是必须的。我俩住一个两室一厅的宿舍，他还要跟我合个影，美颜一下挂墙上，美其名曰这才有一家人的样子。 

每每微醺的时候，他就跟我啦单位的历史，多半是单位前身的前身的前身的故事。他啦这些，目的性是很强的。他说现在应该收集一些过往的资料，选个地方建个有个性的红色教育基地得有多场面儿，那是单位的气脉不是。他说，“走进历史也就是走向未来。”我问这话跟谁学的，他说是微信上一位哲学家说的，哲学家啥名忘记了。他啦的更多的还是单位如何发展的问题，听起来有些云里雾里，但细细琢磨，还真跟现代管理科学沾边不少。看的出，小同事爱单位、爱岗位那是真心实意的！

初冬时节，他在宿舍为我接风，还没有微醺，他猛不丁地说：“你知道吧，我家大奶奶是叶名琛的曾孙女，亲的。”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我站起来说：“娃，叶名琛是清代两广总督兼通商大臣，一等男爵啊，跟你是亲老乡呢，你说细点，这个我愿意听！”他说：“远的不说，我就给你聊聊我们家跟大奶奶的故事吧。

大奶奶名字叫叶群，你想啊，那个年代，好多妇女连名字都没有，大奶奶能起这样的名字，大户人家是错不了的。刚嫁到我们姚家的时候，她娘家已经衰微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给姚家带来了一大笔财产。特殊年代兴抄家的时候，大奶奶因出身不好，自然是被抄家的对象，人家就从大奶奶的枕头底下搜出一根金条来。

也是她命运不济，嫁过来不久，大爷爷便因病去世了，也没有留下一男半女。大奶奶就跟着我们一家生活了，那时，爷爷当家，他从来不让大奶奶做地里的农活，也就轻来轻去的干点家务。1969年，我爸出来当兵，十五年后，爸爸熬到了副营级，家属有资格随军了，妈妈带着我要去爸爸的部队生活。临走的前天晚上，大奶奶哭着找到妈妈说：“你们走了，谁来管我啊！”我妈毫不犹豫地说：“那咱就一起去，到了山东再说！”要知道，那时我的亲爷爷亲奶奶还生活在老家农村，说不定也想跟着来呢。我大奶奶说的“谁管我啊”，其实是一种情感需要，她身板硬朗，并不需要别人照顾，是她想到妈妈和我离开她，她会孤独会寂寞的。那年我五岁，这个情节想起来，至今我还历历在目。当时大奶奶跟妈妈的对话，是后来妈妈告诉我的。

爸爸的部队在一座很穷的小县城边上。来到部队，见到老人家也来了，爸爸还是吃惊不小。他跟妈说，大妈既然跟来了，就得让老人家跟咱过舒心的日子，妈说，那是当紧的，不然就不让大妈来了。

虽说是吃上了公家饭，但大奶奶没有供应粮，爸爸每个月还要给老家的爷爷奶奶寄上十元的生活费，吃住都紧张的窘迫日子过了好几年。

尽管这样，爸妈对大奶奶依就照顾有加。记得我上小学快毕业那年，爸爸出差天津，买回了几根天津大麻花。妈妈知道，大奶奶爱吃零食，尤其喜爱香脆的甜食。大奶奶的牙口不好，妈妈就把一多半的麻花在案板上破成豆粒大小，用纸包好，放在大奶奶的房间。大奶奶自然不会自己独享，她和我一起分享了好几包豆粒大小的麻花。大奶奶没啥爱好，喜欢听戏，爸妈上班走后，没有电视的年代，她就拧开收音机听起来。荆州花鼓和黄梅戏她最爱听，因为播放的少，她就喜欢上了京剧。

爸爸的一位战友负责家属随军工作，得知了大奶奶的身世后，或许是为我爸妈的善举有所感动，很快便给大奶奶办理了农转非。大奶奶在我家生活的日子里，大事小情她都要参与决策，多半都是生活中的琐细。比如每年过年的时候，她要求去县城照相馆里照个全家福、再看一场电影；我入学的时候，爸爸出差前、回来后，她会让妈妈做几个菜，自己去军人供应站买上一瓶白酒、一瓶果酒回来，说是饯行和接风都得有，才叫圆满。我们家每个人的生日，大奶奶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在家做生日宴，她都要指挥我妈按照她口述的菜谱做上几道菜。生日宴上，她会根据每个人不同的身份，送上一句祝福的话。记得爸爸转业那天，大奶奶哭了，她对爸说：“你再也不穿军装了，可你必须要保持住飒爽英姿的劲头，大妈喜欢你这个样子啊！”我爸就说：“放心吧，大妈，你儿这军人的劲头啥时候都不会变的。”

那年的冬天，大奶奶突然患了一场病，好在部队的医疗条件好，有专门的卫生队，病愈后，提出要回湖北老家，算是落叶归根，人老要老在自己的故土，一家人劝她说老家的条件不如这里，可老人家非常执拗，爸爸就请了假，送大奶奶回了湖北。到了老家，自然有我的堂兄弟们来照顾她。过了几个月，大奶奶就过世了。

小同事讲完这个故事，乐呵呵地又端起了酒杯。

我说：“你爸妈都是很伟大的人！”。他说：“没啥伟大的，咱爸就是个营级干部，妈是家属工厂的工人。”我说：“他们的行为超越了职务和金钱，也超越了一般人对亲情伦理的理解，爸妈的作为代表了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是一种大善大义的行为，这不伟大吗？”他连说：“您说的在理儿、说的在理儿。”

我这位小同事的爸爸叫姚志东，曾任铁道兵舟桥团一营营长，转业后任铁道战备舟桥处舟桥段段长。他自1969年离开湖北来山东当兵，就没有了叶落归根的想法。他说，跟舟桥的感情已经融入了自己的骨血，舟桥就是根，山东就是根！他曾带过的兵王忠联和季杰经常请他一聚，敬佩他呗。我参加过一回他们的聚会，感觉姚志东先生是个心胸霍达、极富才情的人。过了虎年春节，老人家就七十五了，一个乐天派，每天看孙养花，忙的不亦乐乎。我的这位小同事叫姚峰。在我眼里是个喜思考、爱创新的人，他在安全管理的岗位上的时候，就有安全管理的三个金点子被决策层采纳，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他还是个很有天真浪漫气质的人，爱说笑，有时像个大娃娃，为这，平时我就称他“姚娃”。

2022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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