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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冬天(散文)
文/杜海军
在孩子们的眼里,乡下的冬天从来都不是寒冷的冬天。无拘束开心的玩耍后,每一个日子竟带上了一丝懒洋洋的热的味道。
大人们的心思自不必多说。在北风的迫使下,田地里的庄稼都完成了秋收冬藏。农民着实也盼望着冬天的到来。冬天可以睡懒觉了,可以睁着眼睛,不出被窝,趴着卷一袋旱烟。乡下的冬天场光地净,田地上一片空旷和荒凉,连乡下的麻雀都懒得出征到野外觅食去了。
然而,冬天一旦到了,乡下的天气还是奇冷奇冷。大街上干涸的土地都冻的开了一道道的缝隙。村西的一口水塘上这时候正迎来了每一天里最热闹的场面。
说它水塘真是好听了一些的话儿,其实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臭水坑。乡下的秋撅子雨下过,村里地表上那些缠绵的雨水都汇入大街,又一律向西流去,流进了这个臭水坑。总有大半坑的雨水,水面上漂浮着生活中抛弃的垃圾。偶然还发现有一只死去的鸡或猫或小猪的尸体,漂浮在水坑的边缘。
而今乡下零下几度的气温,早让水坑里的静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是洁白的,非常平坦光滑,漂浮的动物的尸体恰恰镶嵌在透明的冰体里。站在冰面上看就像一道艺术性的装饰物。起个大早,孩子们就跑到冰面上打陀螺。每个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棉帽子。手握一根粗鞭子,啪啪啪啪地抽打着高速旋转的陀螺。几十个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老牛——陀螺在冰面上,带着嗡嗡的脆响,组成了孩子们童年快乐的乐章。

太阳一竿子高,农家的烟囱里还没有冒烟,说明大人还在热炕头上逡巡。他们再没有活计赶着屁股,能暂时放松冬闲的日子了。所以冬天才有了一种懒洋洋的成分在里面,大人们终于起来,坐锅做饭,吃了早饭还会袖手旁观发会呆,偶然就这家那家地串门说闲话,或者索性骑在自家的火炉上,神定气闲地继续抽旱烟!火炉里并没有火苗,已被一铲子煤泥压着,向下看也是懒洋洋的红着一星半点的炉膛。
打了一阵子陀螺后,孩子们头上冒出来了汗,还要记得急急忙忙跑回家吃了早饭,赶到学校上课。寒冷被抛到脑后,学校的钟声悠悠地敲响,全村里都能听到。第一遍是有间隔的单响,这是预备钟,告诉学生该出门到学校来了。第二遍连续又间隔的双响,是上课钟,学生要进教室了。这时候老师早站在教室门口。第三遍是连续又间隔的三次敲响,这是下课钟。下课钟一般都是权威的校长发出来的。
学校的大铁钟挂在一棵沧桑的杨树的枝干上。钟绳斜斜地伸到另一边,紧靠甬路,方便校长出来拉动。

冬天我们除了打陀螺,还在校园里推梢骨和踢琉璃球。女孩子们玩得最多的是在校园里踢毽子。乡下人把毽子叫毛或猫。毛的立体形状是四方形,由四块小棉布缝制而成,里面装上一捧玉米粒。有的毛做得非常好看,四块彩色的布,搭配非常艺术。女孩子踢毽子有一人踢和几个人围着踢两种形式。课间娱乐时,女孩子踢毽子,我们就在旁边围观,也是一种快乐的享受。
学校每天还有一个大课间。我们就跑到前面的代销店去爬柜台。代销店里冷冷清清的,不见社员去买什么商品。所以代销员总乐意我们去爬柜台听他说一些玩笑话!
那时候,代销店的柜台上经常放着几匹花布,靠墙的一排柜子里面零零星星摆着几种农家常用生活品。代销店最显著的时代特色是商品非常单调。我记着代销店里有酱油醋,有大盐,有红白纸,有煤油和火柴。而孩子们喜欢的就是糖果和点心一类的。然而我们兜里没钱,和代销员做不成交易,只有看大人去购买生活用品,体会一番拥有的心理感受。
全村只有一个代销员,是男的。他却经常和小孩们开玩笑。有一次,我们三五个跑去爬柜台,他就从柜台里探着身子对某一个说,想吃糖块吗?
小孩当然想吃糖块,就说想吃糖块!想吃糖块!
代销员当着我们的面宣布:想吃糖块好说,喊我一声爹,奖励一块糖。你喊不喊?喊不喊?昂——!
我们被这个问题弄昏了头。几个小脑袋在思考这个天大的诱惑。眼前这巨大的利益考验着每一颗童心。那个男孩显然明白不喊他一声爹。宁可不要他的糖块。男代销员又接着说,谁喊吧?我就奖励谁两块糖果。
我们想了又想,似乎想通了。大家坚定了信念都不能喊的。这时间钟声响起来,我们转身向学校跑去。

快过旧历新年了,大冬天里小孩除了玩,也干一点正经事。不上学被起挎筐,提一个小掘头,到野外拾柴火,刨枯死的树根。乡下的诸多沟沟坎坎上,有多年生的荆棵或野酸枣,它们露出的茎不一定粗,而根部往往带一个木疙瘩。挖出来放在家里晾干,做柴烧最耐了。一个冬天,勤奋的小孩能给家里积攒一大堆过年蒸年糕豆、蒸馍馍和做豆腐的干柴哩。小人物做成了一件大事情,那些干柴过年派上了大用场。
还有一件事情似乎需要说一说的。孩子们冬天会穿破一条棉裤与一件棉袄。棉裤最费的地方就是膝盖的部位,往往没有穿到一个冬天的结束,就露出来了白白的棉絮。大人会一天天的嗝囔。棉裤破了两个洞,不是不好补,是补了补丁不好看。大人嫌弃小孩不省检自己的衣裳。而棉袄呢?棉袄大多没有破,就是两个袖口上明晃晃地闪着亮光。大人拉着我们的胳膊看,那明晃晃的地方,简直能划着一根火柴。
可惜在袖口上划火柴,我们都没有实验过。不知道可以不可以代替火柴盒的一个窄面。只是我们的袖口确实非常光滑明丽!毫无疑问,这是一日日,无数次地用袖口抹鼻涕的结果。奇怪,在乡下不是我一个,是所有的男孩子中,袖口上一个冬天里都是明晃晃地一层,又光又硬。女孩子们,袖口上有套袖,她们一直矜持又卫生,她们的棉袄的袖口上没有这种痕迹。她们的棉裤的膝盖处也不破,不会露出棉絮来。这可是大人最熟悉的男孩与女孩的区别!
某一个日子,十字街上突然用几根大梁搭起来一个秋千架,大人们开始荡秋千了。两个粗绳子挽住一块脚踏板。往往是两个男人面对面立在踏板上。手握绳索,慢慢荡开。有时候旁边围观的人需向高处送一下。接着他们配合着用力,一点一点,秋千就像钟摆,最终荡在空中。荡的很高了,两个人还在用力,我们就把心吊在了嗓眼里。
接着大街上挂起来了一道一道五彩斑斓的绞挂。这是村里心灵手巧的女人们花了无数个日子做成的剪纸。这是春节要到了。旧历的新年向我们一步步走来。农家开始去磨坊里推磨,罡杂面,摊煎饼。或者碾米面蒸年糕。也有磨黄豆做豆腐的。磨坊里的一盘磨终日不再闲置。

学校放了假,孩子们玩得更疯狂了。村口的水塘里,整天都有陀螺飞转的影子。我们把打陀螺叫赶老牛。有时候一个人能赶三个老牛。让它们紧靠在一起,却不碰头,真要一点技术。
马马虎虎过了年,竟说不清冬天什么时候结束了。水塘里的冰快融化了。太阳一照,冰面上开始有一层水渍。厚厚的冰层似乎开始有些沉闷的炸响。春打六九头,遍地是耕牛。大人说早就立春了。不看村外的柳枝,已经返青。
我们带着遗憾,送走了这个冬天。当脱下来一条破棉裤和一件脏棉袄的时候,又早把一个寒冷却快乐的冬天忘在了脑后。
不知不觉间,乡下的小草绿了。燕子飞到了屋檐下。我们才倒过神来——真是春天了。
可再到一个冬天,还要多久啊?
(乡下系列散文作品之三)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