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17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四章 得天独厚（宁夏）（三）
西夏：
“宜附中国”，以五十匹良马换中原九经
国力的基础是经济，对此，西夏不仅输入中原王朝的农业种植、手工业制作等，着力发展的还有商业。由于有丝绸要道河西走廊，因此西夏与北宋、辽朝、金朝、西州回鹘及吐蕃诸部都有频繁的商业贸易。第一大贸易市场称“榷场”，在边境设立，也是由国家管理的大贸易市场；第二等的是“会”，即定期的集市；第三是“窃市”，也就是走私市场。三者相互弥补，相互促进。
西夏从宋、辽、金取得的商品主要有丝绸、帛、香药、瓷器、漆器、姜、茶叶、铁制品等，输出的有羊、马、牛、骆驼、盐、玉、毡毯、甘草、麝香等中草药，其中以牲畜、毛皮制品和毛纺制品为大宗。战时和关系不好时，则严禁马匹贩卖至中原。垄断、半垄断的权力，西夏从回鹘或中亚商人那里抽取实物或承买转卖，从中获取厚利。因此西夏卖力地修筑驿道，东西二十五驿、南北十驿，从光庆东北十二驿至契丹，驿道的兴修无疑促进了丝绸之路的发展，但太过的盘剥又让东亚西亚的商旅为之头疼。为逃避西夏的“买路钱”，丝路上的部分商人往往改走柴达木盆地，经鄯州即今青海西宁，沿湟水而达宋朝的秦州天水，史称吐谷浑路或唐蕃古道。
或者因贸易、利益包括土地的占有而大动干戈，或者以战争打开商路，古今中外，不管是已经灭亡的，还是如日中天的民族或国家，往往都崇尚武力。虽然军队能决定一时胜败，国力强弱能决定话语权，但是真正能够使一个民族或者国家长治久安的还是文化。拥有自己的文化传统，才有治下百姓对国家的认同，危难当头时不至于瞬间瓦解。没有自己深厚的文化，则只有盛极一时而不可能长久。对此，当时的西夏人也明白，所以有了二百年的风云叱咤，江山屹立甚至比灭了它的蒙古王朝还久一些。至于其他一样能打能战的如十六国时期的西燕和南燕，则除了武力，还是武力，所以就如过眼云烟，很快就
西夏甫一建国，就在文化礼仪上实行“西部蕃礼，东部汉仪”，一方面吸收吐蕃、回鹘文化，更吸收汉族文化与典章制度，到毅宗谅祚，就干脆“去蕃礼，从汉仪”。一是他自己就是两个汉族乳母哺养长大，自幼熏陶，还有其父元昊临终遗言：“宜附中国，不可专从契丹。盖契丹残虐，中国仁慈，顺中国则子孙安宁。”此为《 西夏书事》卷一九黄祐元年条目所录。所以谅祚之子惠宗继位时，就对中原文化更加青睐。“每得汉人，辄访以中国制度，心窃好之，乃下令国中悉去蕃仪，复行汉礼。”大到政治制度、经济布局、文字创立、思想教育以及礼仪，拿来就是。以致当时宋人富弼有言：西夏“得中国土地，役中国人力，称中国位号，仿中国官属，任中国贤才，读中国书籍，用中国车服，行中国法令。”就是说“全盘东化”了。“全盘东化”的官僚体制与政治文化制度，无疑离不开儒家文化保驾护航。李继迁“潜设中官，尽异羌人之体，曲延儒士，渐行中国之风”。李德明“大辇方舆，卤簿仪卫，一如中国制”。期间，在推行西夏学、蕃学同时，专门设“大汉太学”。夏人庆三年也就是1146年，破天荒尊“万世师表”“ 至圣先师”的孔子为他们的“ 文宣帝”。中原名士“ 推孔子为天子”的梦想，终于被西夏人实现。
西夏毅宗执政时一次向宋贡马，只是希望以此换回儒家经典。看到梦寐以求的五十匹宝马，宋仁宗喜不自胜。不过大国皇帝毕竟不失大国气派，不就是要几本书吗？皇帝大手一挥，让文昌阁找来《 易》《 书》《 诗》《 左传》《礼记》《周礼》《论语》等九部送上，并让毅宗把五十匹好马怎么赶来的，就再怎么赶回去，“还所献马”。从汉代至唐宋，宁夏同心县一带一直是安置内附少数民族的重要地区。
张奂任安定属国都尉时，羌人求献金、马，他当场以酒酹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把黄金、马匹全部退回，于是声威和教化大行，汉族与羌族“同志加兄弟”。此等玄机，作为“老大哥”的宋王朝，自然看得明白，也学习得很快。
回溯或仰望：“我的心儿在高原”
“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地方万余里”的西夏，因 1227 年成吉思汗蒙古铁骑的第六次进攻而破亡。曾与宋、辽三分天下的“大白高国”寿终正寝，留给我们今天的也只有当时被蒙古人掘地三尺的王陵。
银川城西25公里处的贺兰山东麓，南北长10公里、东西宽4公里，方圆40公里的地方，随地势起伏，坐落着9座西夏王陵和70余座皇族与文武勋臣的陪葬墓。《嘉靖宁夏新志》载：“李王墓，贺兰之东，数冢巍然，即伪夏所谓嘉、裕诸陵是也。其制度仿巩县宋陵而作。”每座陵园都是一组完整的建筑群体，面积都在10万平方米以上，坐北朝南，呈纵向长方形。陵园地面建筑均由角楼、门阙、碑亭、外郭、内城、献殿、灵台、神墙等多个建筑组成。与中国其他皇家陵墓不同，这九座帝陵不是常见的大丘，而是用干泥砖砌成的金字塔。砖上又覆盖绿瓦。由于蒙古军队的挖掘和以后的风雨侵蚀，地面建筑除黄土夯筑的鹊台、灵台、神墙还依然屹立外，其他部分均已倾圮废毁，但从地面残留的造型生动的琉璃鸱吻、兽头、制作精工的雕龙石柱和碑碣残片，仍可看出当年西夏陵的宏伟与豪华气象。
俱往矣，在二十一世纪的夕阳照耀下，这些埃及金字塔一样的陵墓，看上去像巨大的蚁冢。
让我们从历史的长河溯流而上，寻一个王国从高原走向黄河的行迹，寻找它的源头，以此完成对王国包括像它一样强盛又像它一样消亡的诸如此类王朝祭祀。
西夏1227年最强盛时亡于元人。此时已历十代君主189年，包括今天的宁夏、甘肃、内蒙古西部、陕西北部、青海广大地区，均属它的领土。
1044年前后，夏军连续重创宋、辽军队，开国皇帝李元昊不可一世，甚至将儿子宁令哥的妻子纳为自己的皇妃，为报夺妻之恨，儿子挥刀向父，将父元昊鼻头全部削掉，帝血尽而死。元昊子谅祚继位，此时宋神宗曾派五路兵马攻夏，大败，损失人马40余万，耗费无数。
1032年，李德明之子李元昊继夏国公位，首弃大唐王朝所赐李姓，自称嵬名氏，创西夏自己年号。同时建宫殿、定兵制、创文字，夺取吐蕃瓜州、河州、肃州之战略要地。此时，元昊已拥有夏、银、绥、宥、静、灵、会、胜、甘、凉等十数州，领土扩张前所未有。
982年，宋赵光义削藩镇兵权，把李氏亲族一锅端到京城，意扶持亲宋的王公继位。李继捧族弟李继迁借故逃离，遁入茫茫草原。宋朝认为逃跑的小股匪帮不会成什气候，却不知多少年之后，恰恰是此人渐渐坐大并开始与宋分庭抗礼。
唐僖宗时，党项部首领拓跋思恭被大唐王朝封为夏州节度使，因助唐平黄巢收长安有功，被赐姓李，封夏国公。这部分党项羌武装也被称“定难军”，其势力以夏州为中心，包括夏、绥、宥、银四州。
盛唐时，西夏的先人党项一族还在高原，那时，党项羌和吐谷浑经常联合对抗强大的吐蕃。唐高宗时，吐谷浑被吐蕃所灭，失去依附的党项请求内附，被大唐安置在松州，安史之乱后，唐代宗又将当时在庆州的党项部迁至银州以北和夏州以东地区，即南北朝时期的赫连勃勃的“大夏”旧地，当时称为平夏，这一部落人即日后西夏皇族先人。
而再继续溯源，初唐，党项是羌族一支。《隋书》载：“党项羌者，三苗之后也。”《旧唐书》则说：“党项……汉西羌之别种也。魏晋之后，西羌微弱，或臣中国，或窜山野……”
上溯西夏历史，我们就会发现，它的行迹与我们母亲河又是多么相似何其乃尔！由小到大，由弱到强。
由青藏高原，母亲河支流，支流的支流，一步步走下，一直到母亲河的臂弯。作为古羌抑或西戎的后来者，本能地回归故地般地像如它一样出身的先行者靠拢，边地向中原，野蛮向文明。
羌人元弋爰剑先被秦人俘获又伺机逃回羌地，教当地羌人稼穑，而俘获他的秦人，不正是比此一羌人更早一点从高原而走下的彼一羌人？包括打败炎帝的黄帝，灭了殷商王朝的周人，灭了周的秦人，不都是早年从此一高原，比其他先民先行一步至中原，到达一定文明程度后又肩负起教化后来的羌人？包括视西夏为敌的吐蕃，吐蕃之前的吐谷浑，吐谷浑之前的突厥，二者相见分外眼红而互不见容的形形色色仇敌，五百年前不正是一家？殷墟卜辞中的“羌”字，字形似人饰羊首，《说文》对羌的解释：“西戎牧羊人也。”
西戎是对西北支系繁多的各游牧民族总称。戎，古之弓、矛、戈、戟等兵器总称，以此引申为军旅披甲执戈、征战。
这些中原先民、周秦先人羌、戎，这些西北各游牧民族部落，不正是从云贵高原进入以后华夏的那一支？逐步内迁的路线图恰恰从黄河流域得到验证。
他们沿云贵高原西侧向北跋涉，最终在一万年前达到河套及黄河上中游盆地，被称为先羌的一支与原来族群分离，原族群逐步迁徙他处，羌戎一支却留了下来，保持了游牧习性。
经河套人旧石器文化后一万年到五千至六千年间，新石器文化出现，这在黄河第一大支流渭河、第二大支流洮河流域出土的大地湾遗迹、马家窑遗迹以至河套柳湾遗迹都可以找到考古证据，其中最代表华夏文明的两个符号：粟、陶，都出现于此。
新石器时代后农业出现人口增长，定居这里的先民又沿河而下，寻找新的栖息地。而此大族群的另一支群则一路东行到渭河停下，开始农耕，渐渐融合演化为华夏、汉人群。另外一群则战败或为寻找新的家园离开黄河流域向西南而去，最后在喜马拉雅南麓立足，就像被吐蕃打败的吐谷浑余部，就像被蒙古人所灭的西夏族人，或者溯河而上至喜马拉雅，或者顺河而下至“南长滩” “党家村”“塔拉坪上村”。所以，藏族同胞的送魂歌中都要把亡灵送回北方……
对于生养我们先人、羌人的高原、大河，地质学家自有科学分析的考证，青藏高原沧海桑田的变化，在藏文古籍中也有记述：“海面上有被风吹起的沉渣，状如新鲜酥油”，“均淹没于大海中……观音菩萨为处水深火热中的众生祈祷，热海始而冷却平静，像注入水桶一般，经宜布之曲拉消逝。”
对于高原地质变迁，藏文古籍想象之于古地中海因印度板块与古华夏板块碰撞而消逝，和现代地质学考证又是多么同出一辙？
大禹治水是神话，大禹何许人也？我们知道他由治水而创华夏天下，也应该知道本是羌人。《史记·六国年表》说：“禹兴于西羌。”《路史·后纪·夏开氏》言禹为“西夷之人”。
周人先妣姜嫄，为羌部落之女，生子后稷，为周人先祖，文王的祖父（周太王）约定以后周王均娶姜女为后。
武王姬发灭商建周，依凭的是姜子牙所率羌人大军，周廷以青铜铸鼎为“羌伯敦”，铭文铭记—这已不是神话而是考古发现。
即便没有到过高原的人，也都知道藏民—这古羌的其中一支有“转山”习俗，转山是因为敬山，敬山是因为敬天。在党项人极为深长的凝视中，他们把自然界看成是“有心情的东西”，不仅感受到了天空至大无比和至高无上，而还臆测到了天空的生命品格和神性力量。
这和夏商中原人已产生的“天人合一”思想，不正有异曲同工之妙？
像玛曲、卡曲、拉朗情曲那些两眼泉、三眼泉汇成的小溪，像无数小溪聚成无数支流，无数支流又汇成黄河，黄河又汇入大海一样，高原尽管历经冲刷，千沟万壑，水土不保，但那一年16 亿吨的泥沙不是随着河水奔腾造出一大片又一大片沃野，成为后人繁衍生息的乐土家园！而以藏语“多”命名的意为发祥之地的高原，既是羌、吐谷、吐蕃，又是西夏，自然也是以后由羌、党项等族人的发祥之地，也是这一条大河的发祥之地！即便沟壑纵横，满目疮痍，那也还是源！原！
我的心儿在高原
追逐着鹿儿……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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