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 峡
我成为一名京剧票友已经六年多时间，回顾这六年，无论是在学习京剧唱段，还是在学习月琴、中阮参与伴奏方面都有了一些心得体会，我认为有必要趁现在还没有老年痴呆，把这种体会写下来，茶余饭后拿出来读一读，勾起美好回忆，我觉得回忆往事是一件很温馨的事情。
今天我要谈谈学唱京剧《蝶恋花》“夜深深风阵阵湘水流淌”，这一唱段的过程和感悟，又名“将碧血化云霞飞向朝阳”，前者是唱词首句，后者是末句。
现在读者朋友您听到的就是李维康老师的唱段录音。
李维康老师的这一段是不是非常地凄婉动听、荡气回肠？
这是一个反二黄板式的唱段，反二黄唱腔是将正二黄唱腔降低4度来唱的唱腔。因调门的降低使音域相应加宽，起伏宕荡，曲调性更强，旋律的行进也有所变化和发展。反二黄唱段一般多用于悲剧场面，表现剧中人慷慨、悲壮、苍凉、凄楚的情感。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说：用到反二黄的不是生离死别就是穷途末路。确实是这样，这一唱段的剧情是：深夜，牢狱中的杨开慧凝望窗外一轮弯月，自知自己的时日不多，对熟睡中的岸英说（念白）：“孩子，你睡着了，你可知道，敌人就要夺去你的妈妈！”这时国际歌的旋律响起，杨开慧抓住窗棂极目远望，向往韶山、思念丈夫，开始了大段的演唱，幕后的女声伴唱用的是浏阳河的旋律，非常的跳跃且悲壮，我每每看李维康老师演唱的这段视频，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几乎每一出京剧悲剧戏，编剧都会给主人公设计安排一个大长段的反二黄来刻画人物、抒发情感、渲染气氛，把剧情推向高潮。从技术层面来说，反二黄唱腔的演唱难度要高于二黄和西皮唱腔，反二黄大唱段尤其能够考验演唱者的功力，对嗓音、音准、节奏、气息和情感把握要求极高。我阅历浅，嗓音条件差、气息不够用、感情色彩欠缺等等，学唱这一段难度极大，力不从心，也可以说是不自量力。
可为什么一定要学呢？
首先是故事感人。
京剧《蝶恋花》产生于十年“文革”结束，是在样板戏停演后，由国家京剧院创编的一出现代戏。说的是毛泽东的亲密战友、夫人杨开慧，在白色恐怖下，发动群众，坚持地下武装斗争，不幸被捕，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和严刑拷打，不屈不挠，撇下年迈的母亲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壮烈牺牲，年仅29岁，表现了共产党人的大无畏精神和对革命事业的无限忠诚，毛泽东为此沉痛写下诗词《蝶恋花答李淑一》，以慰忠魂。杨开慧同志是不仅是毛泽东眼中的“骄杨”，更是中华民族当之无愧的“骄杨”。
其次是唱腔优美。
《蝶恋花》不仅在思想上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在艺术上也有很高的造诣。该剧剧情生动感人，艺术结构严谨，由音乐名家关雅侬主创的音乐唱腔，风格独特又不失京剧传统神韵，委婉动听，仿若云中天籁又似奔涌激荡的江河，至今被公认为是京剧自创剧目的经典，加之李维康老师的完美演绎，更是锦上添花，李维康老师为是戏迷观众心目中的“康神”。
再其次是音画感强。
尤其是作曲在旋律中掺入了国际歌和湘赣地方民歌的元素，如；浏阳河、一支人马强又壮等，这些耳熟能详的老歌巧妙融入、恰到好处，尤其能引起听众的共鸣。
有一次票房活动时，唐欣春老师非常认真地对我说，这一段非常好听。
前不久我看到一个视频，金丽萍老师正在声情并茂地演唱这一段，看到马履双老师和杨寿华、赵海沧、夏恒几位老师为其伴奏时的那个投入、那个专注、那个带劲、那个过瘾，票友们停止交谈，极其安静地聆听……
这些都是我产生学唱欲望的推手。
（杨开慧唱词）
夜深深风阵阵湘水流淌，
秋月冷如霜，寒光透铁窗，
映照着岸英熟睡的面庞。
好孩子从小饱尝人间苦难，
快冲出快冲出黑牢房，
去到爹爹战斗的地方。
润之啊，
你为工农呕尽心血谋解放，
我随你度过多少峥嵘岁月，
难忘的时光。
妙高峰、云麓峰纵谈理想，
君子亭、爱晚亭吟作诗章，
苍茫大地惊雷响，
党旗照我路辉煌。
播火种你四处奔忙，
身临多少风和浪，
结同心我焦虑挂牵，
抄写文件到天光。
清水塘夏日炎炎，
你挥汗如雨书宏论，
望麓园冬夜漫漫，
我吹燃炭火煨茶汤。
越秀山前唤起民众冲决罗网，
大江上下武装工农战旗飞扬。
（伴唱）浏阳河水腾细浪，
（伴唱）韶山清泉连板仓。
润之啊，一别千余日，
音书信息难来往，
何时再重逢？何时再重逢，
同把山河放眼量……
岳麓山枫叶如火层林尽染，
似远方红星闪闪辉映山冈，
与亲人云路迢迢心相望，
看天边衡阳雁去一行行，
请捎去我一腔悬思结想，
愿亲人征鞍万里凯歌扬。
为真理而斗争我死也欢畅，
为真理而斗争我死也欢畅，
将碧血化云霞飞向朝阳！
看，这一大段唱词洋洋洒洒共328个字，时长达12分钟之多。我深知这个任务很艰巨，自身条件并不好，但勤能补拙，那我就笨鸟先飞，来一次挑战不可能。为了唱好这一段，我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做了大量的作业：
首先琢磨唱词。 唱词里多次出现“麓”字，我心想湖南山多吧，我求助于网络查这个字的读音和注释，知道了麓是指山脚。还查了云麓峰、望麓园、岳麓山、君子亭、爱晚亭都在哪。搞清楚了，越秀山说的是广州起义；搞清楚了，板仓就在湖南衡阳。还查了韶山跟板仓的地理位置，网络自动跳出导航信息，它们之间的距离是923.2公里，比淮安到北京还远，这么远的距离，交通又不发达且三年不见，这就让我充分理解杨开慧此时此刻的心情，她跟毛泽东“一别千余日”是何等的牵挂和思念，他们夫妻为了革命事业颠沛辗转、两地分居，不辱使命，舍小家为大家，使我深受教育，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其次是观看《蝶恋花》全剧。通过对剧情的了解，领悟角色当时的处境和思想，深受启发。杨开慧在板仓人称“霞姑”，就连自己的儿子毛岸英在外人面前都得称呼妈妈叫姑姑，岸英在敌人面前坚持说自己姓杨不姓毛，称呼姥姥为奶奶，这都是杨开慧嘱咐的，目的不让敌人知道岸英是毛泽东的儿子，为的是免遭杀害。在母亲押赴刑场时，八岁的岸英一声“姑姑”叫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在母子生离死别的关头都不能叫一声妈妈，是何等的切肤之痛，此时屏幕前的我，“泪飞顿作倾盆雨”。
再次是捕捉旋律中湖南民歌元素，其实这是好奇心使然。我纠结的是，那么熟悉的旋律愣是想不起歌名，为此我咨询了好几位老师，几乎都一样，都说旋律很熟就是想不起歌名。虽然想不起来，但这个话题很热议，可见这个旋律有多么深入人心。最终我在网上搜“湖南武装斗争题材的歌”，网上跳出好多词条，其中一条是电影《怒潮》插曲“一支人马强又壮”，点开听着很像了，谜团解开。
这些举措都不算十分费时，最耗时间的是背唱词、磨唱腔。学习这一段，唱词是第一拦路虎，一开始总错，于是我把唱词抄在纸上，同时打在手机上，用于忘词的时候信手拈来看一眼，其实，抄写和打字的过程也都是加深印象的过程。唱腔是最大拦路虎，这个过程可以说是太艰辛。对旋律、节奏、板眼、休止符、小过门、装饰音、长拖腔的拍数和轻重缓急都必须烂熟于心，做到这些就可以跟伴奏带严丝合缝，然而谈何容易。为了少出错，我还在自己抄写的唱词上用红笔标注曲谱，把容易混淆的拖腔音符标出来找区别，加深印象，这个不太规范，反正自己能看懂。
我们学京剧唱段基本都是跟“录老师”学，一个段子总要听不下百遍，何况这是个十二分多钟的超长唱段。我从喜马拉雅找来李维康老师的录音，有时候也听金丽萍老师的录音，有条件时对照曲谱听，也不放弃许多零碎的时间，走路时听，坐公交车听，吃饭做家务都在听，甚至于一边打游戏一边听。有一天我排队做核酸，邻队的一个男士说对我说：阿姨，您手机播放的是京剧吧？我高兴地点点头。
我学唱没有什么好方法，主要是模仿，尽可能做到连一个小滑音都不放过，惟妙惟肖。起初我总是只听不唱，听多了，觉得有些把握了就低八度小声跟唱，这时候自己的声音一定要小，才能听出自己跟录音的区别，以便于发现问题及时纠偏，到最后再大声唱，给自己录音，仔细听，找毛病，再纠偏，反复打磨。我们现在借助于网络，学唱戏比前人容易多了，得感谢这个时代。学唱的过程虽然很辛苦，但乐在其中。
全民K歌是一个网络虚拟歌厅，那里人气很旺。我每次学唱都在那里找一个不错的版本，起先自己不开口唱，先录原唱，再找曲谱，对照曲谱听录音，等学得差不多了开口唱，正式录音时往往需要升降调，像我唱李维康的这一段她唱A调，我只能唱降A调。K歌里可以反复录，录多个保存，最后挑选一个自认为最佳的发表，学习效果比较理想。我学这一段过程比较长，前前后后将近一个月时间，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拿下，尽管有瑕疵不完美，但还算满意，既完成了夙愿，学习过程又知晓了一些地理知识和历史事件，提高了文学修养，网上操作技能也有所提高。
在K歌正式发表后，反响不错。
当然，我并没有被这些褒奖冲昏头脑，我知道朋友们是为了助兴，只称颂不批评，甚至于言过其实，但有一点是共识，都说到这一段高难度，越说难，我就越有成就感，此时此刻，心花怒放！
作者简介：
李玉霞（笔名峪峡），京剧票友，退休教师，中注协、中评协会员，退休前就职于江苏财经职业技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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