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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炊烟(散文)
文/杜海军
乡下的炊烟在我童年记忆里是印象最深刻的。从乡下静谧的晨光里,或柔和的晚霞里,炊烟自某个屋顶袅袅地升起来,像一片银白色的云朵。村落是一片高低错落的,房顶上的烟囱远远近近。烟囱会把自己的炊烟摆布开,在天空形成各种形态的旋涡。每一股炊烟都是有灵性的,它们在天空相互询问一番,这家要做啥饭?那家要做啥饭。最后炊烟都坦然地化作了缕缕虚幻。炊烟是乡下日子里的温暖,是平凡人生的写照,也是人们美好梦想的延申。
我在没有围墙的乡下中学毕业。有一段时间,我十分迷恋诗歌。曾拿起笔,斗胆进行诗歌创作。乡下的一草一木几乎都成了抒发诗情的对象。尽管文笔幼稚而浅显,倒也纯情而多彩。其中,我用诗歌的形式描写乡下炊烟的诗句,竟有不下十几首之多。但是,我那时对炊烟的理解是幼稚的,肤浅的,从根本上讲没有找到描写乡下炊烟的最佳切入点。
青年时期我在一所中学任教。期间,任来任去,我曾无数次回到我的乡下。父母健在的时候,每次回去,他们都用家里的柴灶做饭。我家的那个柴灶,垒在过道里。墙角有一个表砖砌起来的烟囱,一直通到房顶。低矮的门道里布满蛛网,炉灶露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墙角的烟囱更是随着年久四处透烟。
我要用心地与母亲做一顿饭。我坐在柴灶前,一手拉风箱,一手往灶膛里添柴。母亲自然高兴,她的儿子终于和她一起用家里的柴灶做饭了。乡下人的眼里,学会了用柴灶做饭,就等于学会了独立生活。这不是什么大事,却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但是,我缺乏耐心,不用温火烧锅。我会把风箱拉得爆响,灶膛里柴添了又添。火苗从灶膛里一齐跑出来。母亲就不满意了。她会埋怨我,这样做一顿饭,要浪费多少柴火啊!
母亲会腾下来手,把我从灶台边支走。她说,乡下人的日子就像这烟囱里的炊烟,细水长流。过日子经不住浪费一根柴火,一粒米,甚至是一股炊烟……。
多少年来,回味乡下的岁月,生命的流逝总在诉说着最知心的感悟。母亲的话可能不具有哲理性,却包含着过日子的道理。尤其是这几年,父母都已经离我们而去了。他们的教导时时响在耳畔。每当看到一股炊烟,袅娜地透过烟囱,漫出了屋顶,在家乡的上空氤氲,我的脑海就浮现出一幅旧日的画面。画面里有母亲操劳的身影和父亲苍老的容颜。

对乡下的炊烟的深层认知,始于我的中年。在春夏秋冬里炊烟会与时光交织成不同的立体画。乡下的炊烟升入空中,会逼真地再现出金黄色的麦浪、浅黄色的玉米堆、鲜红的高粱挂和金灿灿的谷捆。地里的庄稼都乐意在南风里摇曳着高高低低的身姿,去和炊烟作伴。原来,庄稼和炊烟一直都诉说一段化不开的情结。
作家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里说,柴垛是家力的象征。有柴火的人家,必然有一头牲口,一辆好车,能活出来大景象。继而,我顿开茅塞,炊烟旺盛的人家,粮仓里必有丰盛的余粮啊。你看,这乡下的炊烟啊,竟和田野里殷实而飘逸的庄稼结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细想起来,四季乡下的炊烟是颇具特色的,它的形与神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为捕捉乡下具象化的炊烟,我在村外的晨光里远眺,在夕阳下静默和玩味。我曾趴在玉米秸里远望,又躲在童年的树荫里窥探,也在老屋下深深地嗅闻。
多次又多次,果不其然,乡下的炊烟随季节的交替而呈现层次分明的变化。我终于明白,乡下的炊烟正是四季庄稼的化身。青黄不接的早春,乡下人会临时短缺,少衣少食,忍受清贫,这时候家里的炊烟就显得清瘦而细长;炊烟会静静地笔直地直上云霄,诉说着春天的期盼。及至盛夏,田野里的庄稼一片繁茂,朴实的菜蔬进入成熟期,锅里逐渐多了五谷杂粮和新鲜菜蔬。而燃烧的柴草也富含着水分,这时候炊烟是浓厚而撩人的,带着一股韵味和粘性;炊烟打着旋,消散在空中,它是对丰收的预估。秋天地里的谷子、高粱、大豆和玉米纷纷入仓,人们终于能够吃上新收的粮食。还有山药,大白菜,红萝卜,一堆一堆的。干枯的谷草和秸秆到处堆积,灶膛里燃烧的火苗也蓬勃有力,炊烟飘出时竟然欢快而持久。
冬天到了。一年的风调雨顺,庄稼人换来了,秋收冬藏。仔细看,每家每户的烟囱都吐着旺盛而豪迈的炊烟。腊月里再来一场瑞雪,这时候乡下人开始打年糕啦,蒸豆馍啦,做豆腐啦,煮年夜饭啦。这一系列的热闹场景,仿佛会让炊烟手忙脚乱。大白天,出自于各家的炊烟此起彼散,欢快地飘向天空,带着匆忙和甜蜜滋味的东倒西歪。
冬天暖阳下的一缕炊烟是颇具神采的。要是没有风,乡下的炊烟就会在空中绕着圈子慢慢升腾。它总能给人以灵感和遐想。炊烟从灶膛里上路,肯定带着化不开的对家的留恋。它在空中曼舞,多情地和烟囱遥遥话别。乡下的炊烟是颇具味道的。炊烟的味道正是乡下人对生活永不失信心的向往。

现在,要是我再次把谷草塞进灶膛,一定能闻到扑鼻的饭香;能在灶膛燃烧的火苗下,嗅到了酥软的饼香;当一筐谷茬堆在灶房里,我能感觉着它们在我的眼前快乐地跳动。
而今,我明白,乡下炊烟的味道是与生俱来的。炊烟是乡下黄土地上五谷的化身。炊烟和庄稼的情结不会说话,也有骨肉相连的表达。我多愿意蹲在老家的灶间帮母亲烧火做一顿饭。红红的火舌舔着锅底,墨色的炊烟从烟囱里冲上屋顶。欢快的火苗儿忽大忽小。母亲,我不会再浪费一棵柴火。不用老人家说我:你省着点啊,再小的火,也要燃尽它,直到都成了炊烟。有时候,柴火燃烧时,火舌儿一扑闪发出一阵刺啦声。母亲就会说,你听,那是柴火在灶膛里愉快地唱歌呢。
乡下的粗茶淡饭养育了我。母亲做的饭最好吃。无论白面馒头还是玉米面窝窝头。还有发面饼,喝不够的红薯小米粥。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地桌旁吃饭。母亲对我说:孩子,别急,看烧了嘴,慢慢吃了还有呢。
冬天里,她总记得蹲在灶台前,拿一把小碳铲拨动灶膛里的灰烬。稍顷,便有几个黑乎乎的小东西露出来。哎呀,竟然是散发着香味的烤红薯。我捧住一块,剥去烤黑的外皮,急切地咬一口,又面又甜,真是终生难忘。
岁月无痕,这一切都成了美好的回忆。时光悠悠,所有的往事都淡成了云烟。隔着一个世纪,乡下这些年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乡下人早就远离了原始而质朴的炊灶生活。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燃气,炊烟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沿用了几辈子的柴灶,如果幸运也早成了一堆废墟。 乡下人的现代生活,也在改变着乡下的生态面貌。社会总是在不断发展,这种变化倒是令人欣喜的,更是令人怀念的。毕竟,我们眼里再也看不到乡下那袅袅升腾、四季不同的炊烟……。
诗人孟浩然在《过故人庄》里说: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那场面不一定恢弘隆重,却少不了有乡下炊烟的一份功劳哩。
诗人的每一杯酒里一定包含着乡下炊烟的味道。而今,我年近六十,华发染鬓。今生今世,乡下的炊烟已成了余生淡不去的乡愁。我想起炊烟的形态,就感恩黄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庄稼。
我真怀念乡下的炊烟啊!
(我的乡下系列散文作品之二)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