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16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四章 得天独厚（宁夏）（二）
“河套人”的水洞沟遗址
河水永恒的流逝像时光一样，她把河边发生的巨大的事件联系起来，并留下物证传至后人。几万年前，当幼发拉底河人捡起一枚贝壳，对着太阳作美的打量时，贺兰山下母亲河边，是否也有先人置温饱于不顾，或温饱之后，悄悄生出观察认知的萌芽？如果没有，这个四万年前经磨制又钻孔的鸵鸟蛋壳又是做什么用的？20世纪20年代初，距今四万年前的河套人水洞沟遗址的发现，给这个疑问作了解答。
被称为“紫塞”的明长城下，还有秦将蒙恬在把“胡地”掠为“河南地”后建的兵沟和古堡—“浑怀障”。时间为公元前214年。
而此时此刻，远离母亲河的欧亚非要冲尼罗河、西亚两河流域是什么样子呢？
早秦将蒙恬建“浑怀障”380年的元前594年，雅典执政官梭伦已在尼罗河畔建立了公民会议跟司法陪审制度，各国平民参政由此始并发扬光大至今。
再前半个世纪的元前 776 年，希腊人在奥林匹克平原举行竞技大会，奥林匹克运动由此始。
更前的元前1790年左右，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两河流域，巴比伦王朝创《汉穆拉比法典》，内容包括类似河套分俵制度的水利、灌溉，还有社会治理，如“发扬正义于世”……“使强不凌弱”等。
筏子与筏子客
流水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就在水洞沟人以鸵鸟蛋壳做审美的工艺品前5000年，距今45000年前，印度尼西亚群岛的智人，发明了第一艘船。捕鱼、探险、贸易，船于航海，其对人类文明之推进，不亚于哥伦布抵达美洲或是阿波罗11号登上月球—《人类简史》作者如是评价。
无论渡海还是渡河，渡总是一种推进。在还没有船的年代，穿峡过河，藏民最原始的办法是拽着马尾巴，一边过，一边还喊出凄厉的叫声，可能认为这样喊叫，就能吓跑河里时而平静时而张牙舞爪的鬼怪。以后，不安分的羌人过河时发现，遗落在河里的盛水盛马奶的羊皮囊浮在水面不沉下去，就把它吹起来渡河时用，再以后，就把皮筏当作渡河、河上运输的工具了。
皮筏见诸文字记载是《后汉书·邓训列传》。章和二年，即公元 88年，护羌校尉邓训率兵在青海贵德一带击逐唐羌，“发湟中六千人……缝革为船，置于箅上以渡河”。在宁夏，浑脱的使用至少已有一千多年历史。
羌人发明皮囊浑脱，汉人大规模使用，用来渡河征伐羌人，这一点，羌人大概没有想到。
浑脱，从字面上理解就是全脱，完全地脱。盛唐时从波斯流传到中国的脱衣舞，时称“ 浑脱舞”。浑脱由生活用具到交通用具再到作战装备，宋朝曾公亮《武经总要·水战》记载：“浮囊者，以浑脱羊皮吹气令满，系其孔，束于腋下，人浮以渡。”1253年，元军渡金沙江攻西南诸藩及大理，所“骑”革囊，即浑脱。当时西夏军队装备中就有浑脱一物。
浑脱制作第一道工序是制皮，要用肥壮的山羯羊。羊宰杀放血后，从后腿交裆处开口，完整地将羊皮从后面往前脱，不得损伤羊皮。这样剥皮即“ 浑脱”法，整解地“ 脱”。皮剥好后要去毛，过去必须在夏天进行，将羊皮泡在水中三至四天，待有恶臭味后去毛。现在一年四季都可进行，方法是使用一个较大的塑料袋将羊皮密封，夏季约需24小时，就可以顺利地将羊毛连毛根都拔掉，制成原皮。
羊皮在盛夏密封的塑料袋中沤一天，取出后要立即将原皮放入盆中，倒入用0.5千克食盐配置的饱和盐水消毒杀菌，反复揉搓、浸泡，待入盐均匀后晾干。这时，原皮外表因水蒸发而全是干盐粒。去掉盐粒，再灌进约0.5千克胡麻油，使原皮均匀浸润，并挂起来晾晒，至皮表面渗出油，变成红褐色为止。
已熟之皮有四处开口：颈部、两个前腿、后交裆处。先将皮囊后交裆处开口边缘均匀打孔，孔径比筷子稍大，然后用一根比筷子稍粗、约8厘米长的圆木棍依次穿进小孔，再用细麻绳将穿在木棍上的羊皮扎紧，反复缠绕数十圈，以保证不漏气。颈部及两只前腿的开口亦如此炮制。
羊皮筏或牛皮筏即由众多羊皮浑脱或牛皮浑脱在木排上组并而成。每只浑脱相当于轮船的一个独立隔舱，破损一两只仍无大碍。在宁夏，从未发生因皮筏沉没而导致乘客溺水事故。
皮筏的载重大小，可依浑脱的数量任意组拼。一般来说，大型皮筏用41排460只浑脱组拼，可载15吨；中型用30排396只浑脱组拼，可载10吨；小型用27排330只浑脱组拼，可载5吨。其区别是捆绑浑脱木排的大小和浑脱数目。
皮筏作为货物运输工具，从贵德至兰州再至包头，运输的大多为皮毛、药材、烟叶、木料、食油等。牛皮筏不仅筏上可装货物，还可将较轻货物如羊毛装在皮囊内，每囊可装60余公斤。货物运到目的地，有的将皮囊和货物一并卖掉，有的将皮囊装在骆驼上运回。在计算运费时，一般都按往返路费计价。
宁夏段黄河大规模羊皮筏水运是在公元386—534年的北魏时期。446年，薄骨律镇镇将刁雍曾以皮筏将河西历年屯垦积存的 50 万斛、合今13250吨的粮食，运至今内蒙古原县西的沃野镇。明嘉靖十一年（1532），居住在河套内的鞑靼族吉囊部，用牛浑脱把整个部族的男女老少渡送到河西，然后越贺兰山转入阿拉善草原。其渡河位置在今陶乐至石嘴山一带。
著名水利专家李仪祉先生于1934年10月到黄河上游考察，1936年，《大公报》记者范长江从兰州到宁夏采访，也是乘筏而行。这种载客皮筏都是大型，筏上搭有帐篷，供乘客生活起居。
1956年10月，石嘴山煤矿筹建电厂，曾使用牛皮筏将1台重14吨、高5米的锅炉，从兰州安全运抵石嘴山，创造了皮筏大件运输之最。
20世纪60年代以后，随着黄河上游陆续筑坝，长途货运的皮筏消失。
宁夏长途水运消亡的原因首先是因为航道被人工构造物截断。宁夏与内蒙古的河套地区自古属同一天然航道，上起中卫南长滩，经中宁、吴忠、横城、石嘴山、磴口、包头直达托克托县，全长一千多公里。1961年，三盛公、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施工，均无过船设施。青铜峡大坝本来设计有船闸，施工初期“按预留船闸位置处置”，后期又将位置占用建成泄洪闸。
包兰铁路的乌海黄河桥净空又小，不能过船。这样，航道被截为四段。航道被截断，船只下驶出路被堵死，是宁夏水上长途货运消亡的根本原因；铁路、公路等现代交通的兴起，则是水上交通没落的直接原因。过去乘皮筏从兰州顺流而下，进入第一个峡谷是小峡，峡长20公里，有急流三处。其中距桑园以下三公里地方，河底不平，湍急的水流声十里可闻，人称“响水子”，水小时行筏危险。距桑园以下七公里处，右岸沟石堆积，坡度陡变，水冲击力至浪涛奔腾翻滚，因此得名“ 扫荡激流”。
出小峡5公里又入大峡，峡长35公里，险滩不下10余处。峡口河中偏左有一高约10米的巨石挡路，形似骆驼伏在河中，称“骆驼巷”。距河口村2公里的一处险滩，浪涛起伏有2米之高，犹万马腾空，所以称“白马浪”，枯水时不好通过。再往下行3公里是“大床拐弯”，因河随山崖陡拐90度，浪高也在1.5米左右。再行半公里，两岸石崩流堵，峭壁外伸，使河槽变深，形成左右两大漩涡，人称“蒸锅”“煮锅”。筏工讲，皮筏在此只能通过中间相对平顺稳定的水流，不得有半点偏航，不论误入哪个漩涡，不是被“蒸”，就是被“煮”，很难再驶出。
出大峡30公里后即北湾村，其间是乌金峡，峡长20公里，内有大浪急弯一处，从乌金峡至红山峡，自保和口以下大河分为四支，入红山峡后，河至黄沙湾才汇为一支。红山峡长120公里，有大浪7处，入峡4公里处，右岸峭壁使河水左折，河宽80米，有“莺窝石”阻流浪生，再下紧接有一平顶大石名“洋人招手”。据传，清末有一位洋教士乘筏而下，筏行此处迎石冲去，洋教士被眼前的惊涛骇浪吓得手足无措，在皮筏将要与巨石相撞的瞬间，用力跃上巨石。其实在这段激浪滔天的水路中，皮筏必须迎石冲去，然后筏工们运用娴熟的技艺使桨用力推石，再顺流而去，才可避免误入漩涡之险。洋教士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慌乱之中跳上巨石。但见一个个皮筏擦边而过，他不停地招手求救，可是水流湍急，谁也无法靠拢援救。
数日后，洋教士冻饿而死，从此筏工们将这块巨石称为“洋人招手”。
是“洋人”而不是土人。
或者是因我母亲河感召，最早献身黄河的外国探险者？
其他若干险处，如距老龙湾17公里，有处急流折右而复左，湾中布满块块大黑石，名曰“一窝猪”。距老龙湾35公里处，一段布满牛样大小的红石，则称为“红毛牛”。像这些水路在枯水季节，乱石裸露更多，筏行其中必须左躲右闪，分外小心，否则也会发生筏散货漂的事故。出了红山峡再行15公里是黑山峡，黑山峡长100公里，有大浪8处。入峡15公里，左岸有一长方巨石露出水面，称“龙王炕”。再行5公里，又有一片乱石布满河中，称为“一台戏”。又行10公里至南长滩，有“九姐妹”“老俩口”和“三兄弟”三处险滩。“九姐妹”是九块石头排列河边，使水流变急。
“三兄弟”和“老俩口”为五块石头排列于河流转弯处，水小时，行筏还无甚威胁；水大时，行筏有倾覆之险。行过这段险路，又有石靠近左壁，名曰“拦门虎”，再下行3公里，有段河底凹凸不平，支流汇集，泄流不畅，再加之左岸峭壁曲折而生漩涡，使乘筏人望而生畏，此处称“ 五雷旋”，皮筏常在此发生事故。当年行驶于这段河道上的皮筏，大多要用重金聘请多年闯荡这一带的老筏工为之领筏，方能安全度过这一险关。
此外，制、乘筏子都有讲究，忌讳说“破”“沉”“断”等字眼，“排子匠”首次出行，还要挂放红炮、焚香、祭河神，以图吉祥。
“三龙”相会沙坡头
黄河流经她所创造的第三大湾—兰州湾后，随即转向东北，依次穿过桑园峡、红山峡和黑山峡，进入宁夏中卫的沙坡头。
中卫地名起自明朝。
中卫有名在沙坡头。
和甘肃敦煌鸣沙山、内蒙古响沙湾一同被称为中国三大鸣沙之一的中卫沙坡头，地处腾格里沙漠南部边缘，是一座高约100米，长约2000米的陡峭沙坡，背靠浩瀚沙丘，脚踏滔滔黄河。沙坡下有泉眼自沙中涌出，合为一池，其中一泉因泉畔产艾且佳，故名艾泉。相传这里旧为藩王园，今称童家园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有村舍、田园，又有鸣沙，因而自古以来即受游人青睐。《中卫县志》载：“童家园子沙坡头上，沙山峭立，人坐其上，向下滑行，沙随人下，钟声雷鸣，与山谷河声相互齐鸣，因名之。”
1959年夏天，已故科学家竺可桢教授曾考察过沙坡头，并爬到沙顶长滑而下，体验过后他著文说，沙丘坡陡，以细砂为主，矿物成分大部分是石英，表层干燥，被太阳晒热，再经摩擦，便会发出声响来。
竺可桢滑沙体验不是旅行观光，他来到沙坡头是考察治沙。
1954年10月，华北至西北的主要交通干线之一包兰铁路动工，这条沿黄河两岸、乌拉山南麓、贺兰山脉西行的交通干线，将要在三盛公、三道坝和东岗镇三跨黄河，中经河套平原和银川平原，并在中卫和甘塘间经过140多公里的腾格里沙漠南缘。
由此造成中卫“三龙”相会格局。一条是黄龙，一条是沙龙，新来的一条是铁龙。
腾格里沙漠曾湮没长城，吞噬古城，而铁龙要通过的中卫恰是沙漠向绿洲的过渡区，以高大密集的格状新月形沙丘链连绵分布。因风沙掩埋铁路而致铁路停止运营的先例在世界上并不罕见，现在包兰铁路在原两龙相会的中卫又插一杠子，就注定了为这一台大戏增添新的内容，其治沙业绩在后将有专门介绍。
旧俗：不由分说“抢寡妇”
西夏是以党项族为主体的多民族王国，1038年前，其角色还是“虽未称其国而王其土”的地方割据势力。短短二百年间，从不起眼的部落，到与宋、辽三足鼎立的王朝，其迅速崛起自有韬略。
一是不断称臣，在腰杆还不硬的时候，对外实行韬光养晦战略。1038年建国前，它最先是唐僖宗册封的夏州节度使，并先后两次被封姓李。中间一段时间突然牛大了，辞去了李姓。独立建国后被打得不能支撑时，就再称自己是大唐或大宋的“儿子”，是唐王朝或宋王朝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换取和平和领土赏赐。唐朝灭亡后的五代十国，不管风水轮流至谁家，后梁、后唐、后晋、后周以致北宋、辽、金，它都在时机还不成熟时乖乖称臣。这就让羽翼未丰、夹缝中生存的党项拓跋部族有了充分的休养生息空间和友好邻邦的扶助，甚至袒护。当然，翅膀硬了，与大国叫板和适时反击是另一回事，也理所应当。
其二是先军战略。人口230万，常规军队就有40万—50万，包括非常规，“全民皆兵”。“凡年六十以下、十五以上，皆自备弓矢甲胄而行。”
平时或耕或种，战时立马就是军人。虽然国策灵活时时准备称臣，但是他们更知道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这个简单却邦邦硬的道理。对外一手软一手硬，实际上是两手抓，两手都硬。军队更硬，无论是善于骑射者组成的5000 人的“ 质子军”，还是最小三人组成的“ 抄”，还是特种兵“ 铁鹞子”“步跋子”，都特别能战斗。若不然，在自己窝里发生严重内斗的情况下，怎么还能顶住宋军的五路进攻？至于横扫天下如入无人之境的蒙古铁骑，对西夏的前四次进攻，也都让其铩羽而归。
战场交锋总要死人的，而死的大多是勇武青年，那兵员怎么补充？一方面它从敌军俘虏中吸收兵员，另一方面，作为长期战略，则是鼓励女人多生娃。婚姻制度上盛行收继婚制，允许娶庶母、伯叔母、兄嫂、子弟媳，只要不娶同族。富有男人可收养众多妇女。这种制度在隋唐以来的拓跋部落就盛行，和中原汉人大同小异。鼓励有能力的男人多娶老婆，一夫多妻，一是对这些效命疆场的战士在平时给以享乐的权利，更重要的是在一定的单位时间内，让更多的女人受孕。
不让有生育能力的女人资源闲置，从流行在中卫宁夏一带的“ 抢寡妇”旧俗可窥一斑。
如果是“ 硬抢”，男方必须事先组织好队伍，天黑之后，先委派能说会道的人前往女方家说合，顺便观察一下女方家在何处，院落及路径如何走，看家狗拴没拴着。若是抢亲条件成熟，便发出信号。此时，抢亲者迅速一拥而入，不由分说，由男方当事人强行背起女方，立马就往外跑，其他人堵住女方的家人，阻止追赶。直到女方被背到男方家里，估计不会出事了，其他抢亲的人才一边撤退，一边为女方前夫举行奠祭仪式。到了第三天，新婚夫妇带上好礼品去女方婆家赔礼道歉，原婆家人则以礼待之。
碍于寡妇脸面和婆家人利益，儒文化影响深重的中原汉人那里，寡妇再婚面临重重阻力，但在西夏却简单化了，就像不允许一个种地的男人不是兵一样，西夏也同样不允许尚有一丝生育能力的女人，不再继续当母亲。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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