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地方竞选

白水

6月4日星期六是韩国地方选举的时间，庆尚大学放假一天。作为一名中国人，我对竞选很感兴趣，从学生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一位学生中文很流利，关心政治，上次韩国总统选举时他参加投票，还捐款一万韩币，但他支持的候选人没有获胜。他说这次的选举是投票选各地方的市长，还有其他一些职位的官员，全国学校都放假，公司也放假，保证人们参加投票。

“那些竞选的人，你们都认识吗？”我问学生。他们笑了笑，说：“不认识。”“不认识怎么投票？”“他们有演讲，说出他们的计划，投票时会给人们一张纸，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还有一些简单介绍。”一名学生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照片、名字，其他的一些韩文我不认识。“这是他们给的，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发给你。”哦，是这样。我这两天没去食堂，因为还是不大习惯吃韩餐。不过去年曾看见有学生在食堂门口做宣传，连唱带跳，引人注意，要竞选学生会主席，现在地方官员的候选人也来到学校食堂了。看来对韩国人来说，竞选已经成为一种社会生活习惯了。

“你们都要去投票吗？如果不去会怎样？比如在家里休息，或者出去游玩？”学生说：“有不去的，不是每个人都去，有的人可能不很关心这个事情。特别是现在的年轻人，不把那些人的宣传当真，他们常变来变去的，等选上了，可能和说的就不一样，早忘了。但投票表明我们自己的权力。”“会不会有这种情况，比如有人给你们钱，请你们去投他的票？”我问道。“不行，法律不允许，查出来会严厉惩罚的。”学生们笑着说，看他们的神情，似乎我提出了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我说，“选举表明每个人的政治权力，权力在每个社会公民的手里，不是只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更不是像古代那样君权神授，不容质疑，不受约束。从古代到现代，社会的发展是一个权力逐渐分散，个人获得更多权力、自由的过程。我对韩国的选举很感兴趣，要好好看一看。”学生们说：“这几天还不热闹，到最后一天才激烈呢，老师好好看吧。到投票那天就不能再进行宣传了，只能有投票的活动，竞选的宣传活动到投票前一天晚上的十二点截止。”

常在国内电视上看到关于中国台湾选战的报道，想亲身感受一下韩国这里的竞选活动。前几天已注意到道路两边的楼房上挂起了大大小小的竞选海报，大的遮盖了整栋楼房，小的和平常的电影海报差不多。一般是竞选者诚恳亲切的笑脸，配着文字，写着是什么名字，几号候选人。也看到有把车厢改装成演讲台的小卡车在路上行驶，这样就能够随便跑到哪个地方演讲了。街上也出现一些穿着色彩鲜明的马甲的人，上面印着竞选人的名字，他们给行人发放名片，我已得到三四张了。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自己是外国人，与选举无关。这些人都是一些妇女，她们在你面前站住了，微笑着鞠躬，双手递上名片，说一句韩语，大概是请帮忙、支持的意思吧。

这两天在校园里常听到外面喧闹，有用喇叭讲话声。周五下午走出大学门口，便看到有人正在演讲。路边停着一辆小卡车，车厢一侧和后面是空的，车内地板上铺着地毯，恰好成了一个演讲台的模样。台前站着几个穿同样衣服的妇女，看来是助阵的。一个女候选人正在台上手持话筒演讲。虽不是如想象中的慷慨激昂，也热情洋溢，言辞恳切，有声有色。我听不懂韩国话，但话语中的那份严肃认真、全身心的投入还是让我有些感动。演讲结束，鞠躬行礼，收拾了广告牌，带着一班人员离开这里，大概要到别的地方去征战了。讲给谁听？不是只讲给我听吧，而且我也听不懂，可是有谁听呢？来往奔驰的汽车司机会听？脚步匆匆的行人会听？店铺里面的服务员能听到？我身边坐着几个人年轻人，在聊天、休息或玩手机，他们会听？有点为演讲者感到可惜。应该还有别人也在演讲吧？我起身往社区中心走，来到电影院附近，看到两辆演讲车停在一个丁字路口处，一些人站在路边，看来是在等着听演讲。

两辆车的演讲台前都站着助阵的人，一边是四个穿草绿色上衣、手持草绿色阳伞的妇女，伞上印着竞选人名字，不时一齐转动，像花儿一样，蛮好看；一边是六个穿红白相间上衣、手持彩色牌子的六个妇女，牌子上写着竞选人名字，一齐高举或左右晃动，载歌载舞的样子也很吸引人。人群中还有发名片的，名字却不是眼前演讲人的，我又得了两三个。人稍微多起来，来往车辆也多一些，大概人们从公司下班回来了吧。于是有一个人站到路中间，像警察一样指挥交通。一会儿有人走到左边演讲车上，手拿麦克风说几句话，他并不是今天要演讲的人，是助选的。真正的竞选演讲就要开始了。

果然，他下去之后，又有一个人上来，正是竞选海报上的一个人的模样。开始演讲了，先是问好，说几句话，然后把话筒交给旁边的人，自己双手叠放在身前，俯下身去。我以为要鞠躬，没想到又弯下膝盖，伏下身子，全身趴在台上。哦，这是韩国的磕头吧。韩国人很讲究礼节，这也应该是大礼了。这时车前助阵团已闪开到两边，有人走近拍照片。竞选者站起来，开始演讲。我一句也听不懂，身边的韩国人有的认真听，有的并不很在意，有的交头接耳说话。我端详照片上的这个人，笑嘻嘻的，圆胖脸型，眼睛不大，一幅憨厚可亲的样子。看样子应该不像善于言辞的人，演讲的声音也有些喑哑低沉。果然，讲了也就是半个小时吧，结束了。又伏下身子磕头，走下演讲车。

你方唱罢我登场，右边的竞选人要开始演讲了。先是助阵队伍手持标语牌上下左右晃动，齐声高喊演讲人名字，或竞选口号。一个人上台说几句，然后大声呼喊演讲人名字，演讲人在助阵队伍的高喊声中登场。他也是先问好，然后磕头，拍照，进行演讲。这个人和刚才那位有很大不同，甚至可以说恰成对比。瘦削脸，尖下巴，双眼皮，目光炯炯有神，发型漂亮，一幅帅哥模样，透着一股精明气，自然也是亲切的微笑，真诚的表情。他的演讲很精彩，声音响亮清晰，抑扬顿挫，伴着恰如其分的肢体语言。每十分钟左右稍做停顿，于是有人用麦克风喊出他的名字，助阵团队一齐高喊，挥舞招牌，可谓组织有序，配合默契，自然效果好得多。真是训练有素、擅于演讲的人，话语滔滔不绝，轻松自然，眉眼之间都在传情达意。虽然我一句也听不懂，但觉得演讲很不错的，周围细心聆听的人也多了一些。比刚才那位竞选者要好得多。但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位竞选人如此漂亮、优秀、会说话，有点让人不放心，恐怕受骗上当，不如第一位演讲者老实可靠，让人更放心一些。我有点自作多情了。

我注意到第一位演讲人已走到人群中，和每个观众问好、握手、鞠躬，后面还跟着一个妇女，也向人行礼，大概是竞选者的夫人。他和我握手、行礼，让我有点不好意思。第二位竞选者演讲的时间比较长，大概一个小时。然后给众人磕头，啦啦队又是一阵助阵的喊声。他也来到人群中和人们握手、说话，后面跟着的好像也是夫人。

人们渐渐离开，两位竞选者也乘车离去。街头渐渐暗下来，我也该找地方吃饭了。前几天朋友开车带我到附近海边游玩，看到有人站在公路旁边，胸前捧着竞选的牌子，向每一辆开来的汽车鞠躬。韩国汽车多，几乎家家有车，有的家庭不只一辆。路时常上看不到人，只有奔跑的汽车。于是竞选者想出这样的办法来，真是难为他们了。这个向汽车鞠躬的人挺让人佩服，不管是不是能被车里的人看到、记住，但自己非常严肃认真地做这件事情。我觉得有点吃惊，韩国人选举中会有这样的做法。在中国的话，人们会觉得非常荒唐好笑。

后来我专门找了韩国朋友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原来这些帮助竞选的人都是竞选者花钱雇来的，一天好几万韩币呢。街道上那些宣传广告也都是自己掏钱弄的，没钱是没法竞选的，除非你是名人，有人替你出钱。如果选上了，任期五年，薪水可观，那竞选者就算是投资成功了，而且政府还会按照得票率给报销一部分竞选费用。如果选不上，那就是投资没有成功。现在的韩国是商业社会，朋友用这样的话来解释，挺有意思。

6月4日那天，我乘公交车到市里，本想看选举，可是人们和平常一样，各忙各的。笑自己太简单天真了，大概下意识地想着人民群众隆重集会，排成长队，投下庄严神圣的一票吧。在大街上逛了一会儿，到超市里买了一把面条、几根大葱、几个土豆回来了。学校食堂里的韩国菜吃不惯，有时不得不自己做饭吃。

6月5日上课的时候，又问了学生，原来他们是在各自住处附近的中小学里面投票的，怪不得在大街上看不到。有的同学家在外地，或者提前投票了，或者在这儿某处指定地点投票。“你们都去投票了？”同学们笑着说：“是啊。”我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说：“同学们关心政治，这很好啊。在现在的社会生活中，每个人都离不开政治，都与政治有越来越紧密的关系。”

能说什么呢？虽然亲身经历了韩国的竞选活动，但只是浮光掠影般的一点印象。即使花几年时间去研究，大概也不好轻易说话。因为这后面联系着几千年人类文明的历史，联系着众多圣贤先哲、志士仁人的探索和奋斗，也联系着深邃难测的人性、现实的利害和内心的感情。

      作者简介：白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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