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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舅
文/陈百贵

前序
今年夏天,我和好友来了个冠县一日游。几个人一早就骑着自行车出发了。晨风习习,车轮滚滚,倍觉意气风发。
冠县是个好地方,有梨园、苹果园、葡萄园,还有片片的西瓜地,到哪儿都能解解馋。
几个人在肖城凭吊了一会儿古,当地人说还有个卢庄,是玉麒麟卢俊义的故乡。我们决定到哪儿看看去。来到村口,是一片西瓜地,我们在路边柳树底下边吃西瓜,边和瓜农聊起来。
正文
远远的,远远的,在通往清水县城的路上,走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步履稳健而又快捷。双脚一起一落趟起一阵烟尘。
他肩上搭着一付褡裢,脸色凝重,略带忧思。
这里是黄河故道,一片荒沙,虽有路影很难行车,只能步行,是打游击的好地方。
日本鬼子为了封锁抗日物资,在清水镇设了一个大据点。所有买卖商户都集中在这里,尤其是医药,封锁的更严。
快接近鬼子的据点时,这个年轻人放慢了脚步。他掸了掸身上的沙尘,神不知鬼不觉地挤进了进城的人群中。
“咬,卢保长。进城有事呀?”鬼子的翻译官见了,过来主动的打招呼。
“他的,保长的干活?”鬼子问。
“他呀,是岗屯卢庄的保长。人不错。哈哈哈……”翻译官说。
“良民证的有?拿出来,看看。”鬼子的脸色虽然缓和下来,但是盘查的还是挺严。
这个年轻人是我的姥爷(外祖父)。起先在范筑先部队里当侦察兵。(范筑先司令是鲁西抗日英雄,影视热播剧《铁血将军》就是以他为原型制作的)。后来直接受赵建民的领导。据说还救过赵建民的命。因为我姥爷是卢家拳的传人,在这一带“玩架子”的人中很有名气。据说他能纵两丈高,能跳四丈远。赵建民就安排他转入了地下,在岗屯当起了伪保长,负责打探敌情和为八路军采购药品。
这次冒险前来,就是来采买药品的。因为他是有名的枪棒师,采购些治疗外伤的药品也不会引起敌人的特别注意。再一点,为了方便探听敌情他和汉奸、伪军混得都很熟。每次都是无惊无险或是有惊无险,胜利完成任务。
一九四三年鲁西大旱,在不断遭到八路军游击队的打击下,气急败坏的日本鬼子,为了制造无人区,在卫河里投下了霍乱杆菌,致使这一带方圆一千五百公里十室九空,死的死,逃的逃。姥爷为了搜集日本鬼子下毒的证据,又一次只身犯险,进了清水镇。没想到引起了鬼子的注意,转了几趟街才把尾巴甩掉。
上级为了保护姥爷全家安全,派了两个游击队员截了一辆鬼子的汽车,连夜把全家送出了冠县。混进逃难的人群中,下了关东。临别时,姥爷拉着大舅的手说:“孩子,好好照顾你娘和三个妹妹。”
大舅拍着胸脯大人似地说:“爹,你放心打鬼子去吧!我会好好照顾我娘和妹妹的!”
姥爷跟那两个人坐着汽车走了。
大舅带着姥娘和三个妹妹闯了关东。一路来到黑龙江。找了一个向阳的山坡安顿了下来,好在不远处有一个屯子,屯里大部分也是关里人。
当时,大舅十六岁,小姨才七岁。别看大舅还是个孩子,有把子力气,脑子也好使。在附近开了一片荒地,黑土地 种什么都长不孬。
冬天来了,大舅也像当地人一样进山打柴。一次由于贪多,天晚了,正挑着柴担回家,树丛中穿出一只狼来。那只狼凶狠地扑向大舅,大舅用柴担和狼搏斗了一阵,又抽出了砍柴刀和恶狼战在一起。
大舅的衣服被狼撕得成了布条,狼也被大舅砍了几刀。狼大概是累了,趴在地上只喘粗气。大舅看准了机会跑了出来。
姥娘在家里放心不下,点起灯笼火把接到了半路上,见大舅即像个打败的兵,又像凯旋而归的勇士。当听了大舅的讲述,一家人喜极而涕,直念阿弥陀佛。
全国解放后,我们回到了老家。屈指算来,我们一家在黑龙江带了八年。回家后,大姨和我妈相继找到了爱情。大姨嫁到大米庄,姨父是河西镇医院的院长。后来小姨也成了家,嫁到了聊城。往日热热闹闹的一个家,没几年就四分五裂了。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是如今只剩下了姥娘和大舅,回忆过去,徒增一片凄凉。
在东北时,他们年少不知愁,虽然日子苦,可每天都是笑着过来的。
大舅下地干活时,农具都是大姨扛着。大舅怀里抱着小姨,背上背着我妈一路欢欢喜喜,其乐融融!
到了冬天,大舅做了个扒犁,其实就是我们这里牛拉的托车。在雪地里拉着她们姊妹三个玩儿。扒犁在雪地上划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装满了他们的欢乐。
那时,姥娘也不过四十多岁,身强力壮,无病无灾。只是一双小脚害苦了她。走路不稳,行动不便。大舅力气真大!只要姥娘一出门,他就要背着她。为此事,两人经常拌嘴。
如今三个妹妹,分到了三下里。只剩下了大舅和姥娘,她们放心不下。一有空就往娘家跑。
后来,大姨病了,躺倒卧枕,生活不能自理。大舅为了伺候大姨,带着姥娘去了大姨家。
乌兔交替,日月如梭,转眼到了七十年代。我是这个家庭里最小的一员,也快五岁了。一次妈妈带着我去看望大姨,妈妈住了几天就回去了。我不愿走,姥娘也不愿让我走,就留下来陪着姥娘玩儿。
姥娘很疼爱我,我们的唯一游戏就是到马路边去数汽车。我也愿意去,站在马路边数着来来往往的各种汽车,总有新鲜感。姥娘也是一样,全神贯注地数着每一辆汽车,嘴里还嘟囔着:“这是拉货的车,这是载人的车,这个也不是那辆车。”当时不知是咋回事,反正姥娘每次都是高高兴兴地来,闷闷不乐而归。
“小儿,今天过了多少辆汽车?”
“没差清。”我老实回答。
“我也没差清,明儿再来吧!”姥娘说着下腰抱起我回家了。
长大了才知道,她这是五十年代养成的习惯。他们从东北回来后,姥娘问大舅:“这鬼子也打跑了,老蒋也撵到台湾去了,你爹咋还不回来呢?”
“我哪里知道!他来不来的,我反正不让你受一丁点儿罪。”
“我不受罪,可那老头子在外面谁伺候呀?这打仗是豁着命干的活呀!”
“我咋不知道?干革命就是拿自己的命,给老百姓做事。”
“全国解放了,也该回来了!”姥娘说着就扭着小脚到村北的马路边上去看汽车。一看就是三十年。
你们说这世上的事就是一言难尽,我记得一个百岁老人说过一句名言:“癌症也是不死的病,只要正确对待,也是可以痊愈的。”大姨在大舅无微不至地照顾下竟也奇迹般的痊愈了。
大姨这边刚消停,小姨那边又打来了电话。说小姨父又病了。大舅和老娘又奔往聊城。
这时大舅眼看就到了花甲之年了。大舅是个美男子,一米七八的个子,四方脸膛,眉清目秀。就因为这个家一直没有结婚,放弃了自己成家的机会。三姐妹说:“哥哥,是我们连累了你!到现在也没成个家。”
大舅说:“这是什么话?我答应咱爹的事,就一定做到!我虽然没有成家,却成就了三个好家庭。就心满意足了!”
三姐妹哭着说:“哥哥,俺三家都是你的家!不是为了我们你和雪梅早就好几个孩子了。”
是呀,大舅还真有一段美好的爱情!
那是在黑龙江时。
华北平原,说是沃野千里,其实也像人一样有胖有瘦。有大片的沙漠,几十里没有村落。有大片的盐碱地,白茫茫一片,寸草不生。哪里有黑龙江好?黑黝黝的土地,能攥出油来。看风景,有山有水。种庄稼,黑土地肥得种啥啥丰收。
这里山好,水好。人也好。这里的人,人人心里都有一股割不断的乡情,不管是老人或是孩子。雪梅就是这样,她和大舅一般大。情窦初开,又是地边挨地边俩人时时见面,时间一长便产生了爱情。
“大哥,你咋也闯关东来了?”雪梅瞪着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大舅问。
“唉!天灾人祸,过不下去了。”大舅两眼望着家乡,满面忧思。
雪梅说:“这里也不太平呀?先是小鬼子,这不,蒋介石又闹起来了!”
“蒋介石闹不了几天。”大舅预言家似的,对将来充满了信心。
“大哥,全国解放后,你还走吗?”
“走,哪儿有我的亲戚、祖宅、祖坟。穷窝难离呀!”
“全国解放了,土改了,这儿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土地,在哪儿不一样?大哥别走了!”雪梅,东北的姑娘真大胆,搂住大舅的脖子亲了一口。
“雪梅,你说得对!在自己的国家里,哪儿都一样。可是,那儿埋着我的祖先。再说俺娘就没打算在这里落户。得听俺娘的。”大舅说。
“俺家就我一个闺女,在这过亏不了你!”雪梅说着又要搂大舅。
“萧梅,我知道。我爱你,你也喜欢我!你看,”大舅用手指着天上的大雁,“秋天来了,他们成群结队的往南飞,春天来了,他们又成群结队地往北飞。南北都有他们的家。”
“可是,总有一个孤着的,是怎么回事?”雪梅调皮地问。
这一问,问住了大舅。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憋的脸通红。
“我告诉你吧,他没有媳妇,是负责打更的。”萧梅哏儿哏儿地笑着说。
萧梅哪儿知道大舅的苦衷?
“萧梅,”大舅这次主动拉住了萧梅的手,“我爱你,你是个好姑娘!可是我不能答应你留下 ,我就是那个打更的雁。把娘、妹妹领来了,就要送回老家去!这是我的命呀!”大舅的眼湿润了。
“大哥!”萧梅就势躺在了大舅的怀里,仰脸看着大舅。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难道还有比成家更大的事吗?”
“有!”大舅斩钉截铁地说,“责任!”边说边掏出一个金镯子来,“萧梅这是我奶奶留下的,是我们卢家定亲的信物。我俩虽不能在一起,心早已在一起了!送给你留个念想,彼此珍重吧!”
萧梅从大舅怀里起来,拿起镯子哭着跑开了。
第二天,雪梅的父亲来了,拿着一个小红包。
“大嫂子,”进门就喊。
“大兄弟,快,屋里坐。”
姥娘赶紧往屋里让。
“大嫂子,我闺女昨晚一夜不高兴。天明把辫子剪下来,叫我送给你家大小子。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
“大兄弟,小孩子的事,我们怎么知道呢?好,回头我交给他。”姥娘一听说是萧梅的头发,早知道是咋回事了。故作不知地说。
萧梅爹其实也琢磨出来了其中的奥秘。也是不好说。笑眯眯地走了。
这桩婚事,姥娘是满意的。非逼着大舅成亲不可,大舅说什么也不答应。最后答应送回全家他再回来。姥娘再不言语了!
“妹妹呀!雪梅是个好姑娘。我,我不能害了人家呀!咱爹不知道咱在哪里,只能在老家等他。娘,年纪大了,怎么也得叫他老两口团聚吧?”
“你就不想想你自己呀?”
小姨气呼呼地说。
“我?不是很好吗?你们都好,我就好。咱娘享福,就是我的福!”大舅还是这个词。
“咱爹是咋回事?到现在也没个音信”大姨说。
一天中午村长连跑带颠地闯进来。
“大爷,快打扫院子。老奶奶,老爷爷回来了!”卢庄都是姓卢的,村长是本家孙子。
姥娘听了,没什么反应,坐着没动。大舅那里还顾得上打扫院子?跟着村长跑到大门口。大街上早站满了人,和姥爷同龄的人都说:“老保长回来了。”小辈人是“叔叔”“大爷”“爷爷”。喊什么的都有。
姥爷一行人在村口就下了车。姥爷流着眼泪笑着一路拱着手来到家门口,当大舅喊了一声爹时,姥爷已经涕不成声了!
几个人扶着姥爷来到院里,“老奶奶,老爷爷回来了!”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姥爷一惊,三脚两步走进屋里。见老娘坐在椅子上没动。
“老妈子,我回来了!”姥爷情不自禁 ,就去拉姥娘。
姥娘依然不动声色:“怎么回来了?”
“回来了。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来了几口?”
“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是的,我没死,也不相信你们有事!”
“老憨头,你傻呀!……”姥娘用手一指姥爷,哇哇地哭起来。
姥爷回头一看院子里早没人影了。
接下来是大舅最幸福的日子。姥爷有退休金,三个姐妹时不时地拎着东西去看望他们。后来国家要接姥爷姥娘到城里养老。姥爷没答应。他说:“我没给国家做多大贡献,不享受那个待遇了。就老在祖先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原来姥爷在解放台湾的战斗中负了伤,在当地养伤,伤好后留在了地方负责剿匪工作。
“老卢,如今全国解放了,匪患也肃清了。该考虑自己的大事了”一次领导说。
“家里有人,一大家子呢!”姥爷笑嘻嘻地说。
“接来呀!”
“我想调回去工作。再说他们是在东北还是在老家我也不清楚。”
“和上级联系一下,找找。”
“不麻烦领导了,快退休了。”姥爷嘴里这么说,其实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他是怕破坏了他的美好的念想。因为炮火连天,人事变迁,太难预料了!他需要的是惊喜。惊喜才是最幸福的!
姥爷姥娘去世后三姐妹想轮流照顾大舅,大舅不同意。村上和乡政府想把他送养老院,他也不去。他说:“我一个大男人怎能吃闲饭呢?等不能动了再说吧!”
卢庄是出英雄的地方,真的!卢俊义的后人,没有孬种!
大舅种了几十亩地,没事放放羊,回家喂喂鸡,养养鸭,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陈百贵:作家、诗人、编辑。喜欢用文字记录永远在路上的情景。
诗观:认真做人,快乐创作,与文学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