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新诗 要不要中国化
作者:忆 卿

什么是诗?
有一个不夹杂个人感情比较客观的说法,诗,是一种文学载体,采用精练的字词句,营造一种独特的情境和意境,具有特定格式的有韵之文。其中“有特定格式的有韵之文”这句很重要,“特定格式”和“有韵”应是一个文学载体是否能称为诗的重要两点,不过这个定义适用范围是中国传统诗词,对于现在的新诗,并不适用。
现在说诗,大部分情况下指的是新诗,我的理解是,新诗是指五四新文化运动白话文兴起时,中国文人在当时强势西方政治影响下主动模仿西方诗歌的写法从而在中国文坛形成的一种新兴文学体裁,是脱离中国传统诗赋词曲自然发展规律在西方政治强力形响下产生的文体,这种新兴文体打破了旧体诗词的格律框架,做到句法无格式,语法无韵律,谋篇无规则,意境无具相,这种崇尚自由的写法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作者的天性,给人耳目一新之感,拉近了人们与诗的距离。称这种体裁为“新诗”是相较中国传统旧体诗词而言,称“自由诗”一方面因为写法上的绝对自由的随意性,另一方面我一直认为当时有一定政治寓意。
新诗,从诞生之日起就深深带着西方文化的烙印,既然新诗以仿学西方诗歌而创生,那么我们不妨看看西方诗歌,是不是我们新诗所学来的样子。说实话,我的外文水平止步于两三句礼节性的问候,看句子都茫然,更别说阅读外文原版书籍了,所以除了能看清西方诗句式的排列外,至于诗中包含的音节、韵步、格式和人文意境等内涵,我就不敢多言,但我有一个北京大学英语系的同学,他可以阅读原版《圣经》,但他也这样对我说,对其中一些文学性的知识和人文风俗,理解起来还是有隔靴搔痒之感,原来东西文化在一定程度或层面上,悲喜并不相通。
在文化方面我要先说明一点,文化上我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但是一位开明的民族主义者,在自豪自尊自信我们中华文明的同时,我也承认西方文学是一座宝藏,其中的文学艺术作品更是一颗颗闪闪发光的明珠,值得我们学习借鉴。但由于语言的差异和国情文化的不同,我们和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黑玻璃,而擦亮这层玻璃让双方可以最大程度的相互沟通学习,就是翻译者们。一位优秀的翻译者就是把这层玻璃擦干净的人,翻译者的能力越强,玻璃也就擦得越透明,双方也就越能深入地领略到彼此之间的文化之美。
我对西方文学或诗歌的了解大多来自“中译本”,“中译本”可算是沟通中西方文化的桥梁,我个人比较喜欢的作品有朱生豪先生版本的《莎士比亚全集》、查良铮先生版本的《普希金诗选》和草婴先生版本的《安娜·卡列尼娜》,丰子恺先生版本的《猎人笔记》我也喜欢,但对于《源氏物语》来说,我更喜欢林文月先生的版本,当然有很多人对此有不同看法,这个不同看法大部分集中在两位先生对同一首日本和歌的翻译方式:
林先生版:
初草鲜兮嫩叶秀,自遇娇女情痴迷,旅宿辗转兮泪沾袖。
结草枕兮羁客愁,辗转反侧虽多泪,如何比得兮山人忧。
丰先生版:
自窥细草芳姿后,游子青衫泪不干。
游人一夜青衫湿,怎比山人衲䄌寒?
林先生版:
生有涯兮离别多,誓言在耳妾心苦,命不可恃兮将奈何!
丰先生版:
面临大限悲长别,留恋残生叹命穷。
林先生版:
秋风起兮露华深,宫城野外多幼荻,安得稚儿兮慰朕心。
丰先生版:
冷露凄风夜,深宫泪满襟。遥怜荒诸上,小草太孤零。
很多人认为林先生楚辞式的翻译不如丰先生唐诗式翻译得通俗易懂,但我倒觉得林先生的翻译从故事本身的年代和人物身份的角度,或是林先生和紫式部同为女性有一定共情而言,都比较切合原著的人文环境。当然,两位先生都是大师级人物,译文精彩、清新流畅,保持了和歌优美的风雅感,不至于变成风味尽失的白话或口水话,所以两位先生的翻译没有高下之分,都是在尊重原作的基础上运用了深厚的中国诗词功底将作品进行了高度中国化,这种高度中国化不仅没有贬低日本文学,反而用中式文学的典雅对日本文学表示了尊敬。
日本的和歌是受中国乐府诗影响发展而来,如同流行在中亚地区的柔巴依带着深深唐七绝的影子一样,都说明当年灿烂的中国诗词文化对周边地区乃至世界有着深刻的影响。日本和歌,名字一听就是可以唱的诗,从这方面来说,林先生翻译的楚辞式和歌更符合唱法的多样性。柔巴依也是民歌,就象我们的《诗经》原本就是地方民歌,西方的《荷马史诗》也是一首长篇歌行体,从这些可以看出,中西方的诗歌虽有本质的不同,但却有一个“可唱”的共性,而这个“可唱”侧面说明西方的诗歌至少也是“有韵之文”。
“固定格式”因中西文字的语法问题,存在不同的理解,但一首西方诗的诗型在不同的翻译者手中,我看过的“中译版”少则三五样,多则七八种,这种多变的“中译版”也是造成新诗自由写法有时变成混乱写法的原因。比如《自由与爱情》,殷夫译为“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每句五言,有韵上口,为人们所熟悉。不过有人说这种译法对原诗改动太大,于是有著名翻译家重新翻译:
“自由啊!爱情啊! 我要的就是这两样。为了爱情,我会牺牲我的生命,而为了自由,我又将爱情牺牲。”嗯,这个也有人说不对,于是又有著名翻译家再翻译:“自由与爱情啊! 我都为这两者倾心。为了爱情,我宁愿牺牲掉生命,为了自由,我又宁愿牺牲掉爱情。”
前几年有人又重译泰戈尔的《飞鸟集》,对于郑振铎先生版本而言,新译本有些语言与时俱进应该值得肯定,但过于个人化和流俗化我私下认为不可取,当然译者是为了博眼球而刻意为之,就另当别论。新译本中“当我们最谦和的时候,就是我们最牛逼的时候”,嗯,如果说这句很象社会小青年喝酒时候豪言壮语,那么下面这句“大千世界,在情人面前,解开裤裆,长如舌吻,小如诗行”,就深刻解释了“思无邪”,我们要大胆地表达心中所想,这正是光明磊落的“思无邪”表现,再说,大家要牢记“乐而不淫”,我“解开裤裆”只是一“乐”,你想歪了才是“淫”,你个流氓!
我可爱的翻译家们,没事的时候翻译一下叙事型的小说吧,以情节取胜的故事好翻译些,翻译诗,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文体,需要极深的双语功夫,更需要深厚的传统诗词功底,不然只是翻译成一篇文章,然后强行分行,告诉国人这就是西方诗,难免有误人子弟之嫌。还有人哗众取宠,今天你用自由主义翻法,明天我就用先锋主义译法,后天就有人用后现代主义重新来过,反正翻过来译过去,再也没人用中国诗词的文法了。
我一直认为,中国新诗走到今天面目模糊的局面,很大一部分责任就在那些没有中国传统诗词功底的翻译者们,他们虽然把西方诗的意思带到了中国,但由于翻译的任性,不仅影响了西方诗的名声,也带坏了中国新诗的诗风,影响了新诗的发展进程。当然按纯文学而言,自由的创作手法确有一定进步意义,但凡事过犹不及,写法上过度的自由同时降低了准入门槛,不管有没有文学修养的人皆可写新诗,造成诗人遍地走的局面,致使大量庸作泛滥,更有甚者丑闻丑诗迭出,最终反噬自身,让这种文体在百年内逐渐边缘化,身陷没落中。比如这句“西风啊,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句是有深刻的寓意,我也不否认原作在西方诗歌史上的地位,但翻译成这副模样硬说是诗,我一直是怀疑的。不过这话我没敢说,中国人习惯说,别人不行?就你行,你行你上啊!说实话,如果真让我翻译,我还真翻译不来。当然,现在主流诗坛也公认这样的形式是自由体新诗型,对于这样的观点我保持中立,不中立不行啊,容易挨骂!
写到这里我想起朋友讲过的一个趣事,说有一个年青人向心上人示爱,心上人回了他一句英文:“If you do not leave,I will be by your side until the end of life。”这位可怜的多情人认为对方是说“你要不离开我,我就死给你看”,面对这样冰冷的拒绝他心如死灰,从此不再联系。几年后知道对方要结婚了,他忍不住偷偷去参加心上人的婚礼,婚礼上新郎向新娘深情地表白,新娘又说出那句“If you do not leave,I will be by your side until the end of life”,新郎一脸幸福地用同样的话作为回应,现场掌声雷动,这时他才明白,这句话应该这么理解: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看吧,对句子不深入理解,从而造成致死的失误,会错失佳偶,同理,对于西方诗歌不深入理解的瞎翻译,同样会让我们错失佳句。为什么现在的翻译家都选择自由的译法,而不参考中国传统诗词的规则呢,难道我们传统诗词不美吗?于是我想们很久前在朋友中流传的一首英文诗多种中文版本的翻译,我再转来供大家一笑:
英文诗:
You say that you love rain,
but you open your umbrella when it rains;
You say that you love the sun,
but you find a shadow spot when the sun shines;
You say that you love the wind,
but you close your windows when wind blows。
This is why I am afraid,
when you say that you love me too。
诗经版:
子言慕雨,启伞避之;子言好阳,寻荫拒之。
子言喜风,阖户离之;子言偕老,吾所畏之。
离骚版:
君乐雨兮启伞枝,君乐昼兮林蔽日;
君乐风兮栏帐起,君乐吾兮吾心噬。
古风版:
烟雨微芒,兰亭远望;轻揽婆娑,深遮霓裳。
春光烂漫,绿袖红香;内掩西楼,静立卿旁。
软风轻拂,醉卧思量;紧掩门窗,漫帐成殇。
情丝柔肠,如何相忘;眼波微转,兀自成霜。
七绝版:
恋雨却怕绣衣湿,喜日偏向树下倚;
欲风总把绮窗关,叫奴如何心付伊。
七律版:
江南三月雨微茫,罗伞叠烟湿幽香;
夏日微醺正可人,却傍佳木趁荫凉。
霜风清和更初霁,轻蹙蛾眉锁朱窗;
怜卿一片相思意,犹恐流年拆鸳鸯。
新诗版:
你说你喜欢雨天,但却在细雨飘洒的时候,你撑开了伞;
你说你喜欢晴空,但却在太阳当空的时候,往荫凉处躲蔽;
你说你喜欢轻风,但当微风轻拂的时候,你却紧紧地关上了窗。
所以,当你说你爱我的时候,我为你这样的言行不一而烦恼。
诗友看后说,看,最后的新诗版写得多好,通俗易懂,并含有深意,写法自由,形式和国际接轨,对前几种译法嗤之以鼻,什么诗经离骚,什么古风律诗,那只是文字游戏而已,并且这种传统方式已经不适用现在大家的认知了,已没有魅力了,是保守,是固步自封,是开历史的倒车,只有不受约束的自由写法才是新诗的方向,也只有这种国际化才能和国际接轨。
诗友说得有一定道理,我也不赞固步自封,更不赞成复古,但中国传统诗词优秀的部分,不能为了和国际接轨就统统丢弃吧?和国际接轨就要丧失民族性吗?日本的和歌和俳句,就是日本文人借鉴中国汉乐府和唐诗,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完成了日本化,形成了具有日本民族性的诗歌形式,柔巴依也是一样道理,都高度完成了民族化,在世界诗歌之林占有了一席之地,而我们的新诗走过百年,为什么还披着西式外衣不可以完成中国化?没有民族化的风格,就算让你站到世界诗歌之林中,别人会识别你的身份吗?能认出你来自何方吗?恐怕到时自己都会迷路吧?
新诗,要不要中国化?
我认为,要!
2022年11月29日 重庆
守足在家 信笔由心
作者简介
忆卿,本名张望,重庆作家协会会员,南岸区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忆卿》。黑龙江省安达市人,定居重庆,自撰诗联“检点红尘拾文稿,人间谁知我忆卿”。2018年首提“中国风韵诗论”,倡导新诗中国风韵化,文朋诗友送号:风韵楼主。
(图文供稿:张望)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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