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话武侯

邸 萍

汉气数已尽，天命难违。然三顾茅庐，知遇更难求，故强天命而为之。水镜先生情不自禁扼腕道：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惜哉！独遗刘备呆立原地茫然无措。

天有常道矣，事不过三。然蜀汉羸弱，只能六出祁山，以攻为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谓之勇。你自言为全先帝之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日南阳躬耕，清风入怀，竹月成影，对鹤抚琴，好个快意人生。争奈世乱时危，山林热血，胸怀“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的未卜先知之能，怎甘心困守山前林间“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的恬静惬意。

仰观俯察，天文地理，韬略存胸中。功名、利禄、高官、显爵，世间还有什么可以打动经天纬地之才的你？或许只有那“半生遇知己，蜇人感幸甚”的知遇之情罢。于是“明朝携剑随君去，羽扇纶巾赴征程”，适逢知遇，或许注定你此生要用“成败在人谋”的绝世智慧与天道气数一决高下。

谁言书生无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未出隆中，天下三分，早成竹在胸，鬼神亦难莫测。壮哉，得之，便可安天下！

成，亦一生；败，亦一生。知遇天赐，足慰平生，何惧之有！

等级森严，尊卑有序，以师礼待，食则同桌，寝则同榻。羽扇轻摇，信步昂首，放眼天下大势，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知遇可酬，且待我排兵布阵，来者不拒，火烧博望，措敌锐气；再烧新野，令敌闻风丧胆。

时也，命也，运也。你并不屑于他是不是景帝玄孙的身份，若无慧眼识珠之能，别说末世落魄漂泊无依之玄孙，就是景帝亲临又如何！然他谦卑之至，一言一行中都是非你不可的笃信与迷信。触及他坚定的神情意态，你亦激情涌心言辞铿锵，曲膝而拜：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

世间总有一些很多人不以为然的东西，却超越世俗，让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古人谓之：士为知己者死。

内心深处，我多么祈望在你的筹谋中，尽展平生之志，天下一统，尽归蜀汉。可是，蜀中无大将又如之奈何？孙吴根深树茂，自然人才济济。曹魏更是兵多将广，司马懿老谋深算，街亭痛失，挥泪斩马谡。你怒，更痛。怒其不争，痛自心起。我似乎又看到了你悲怆已及的神情。若没有记错，第一次见你如许神情，是你诱敌兀突骨深入盘蛇谷火烧其藤甲军时，羽扇摇握，山巅居高俯视，火势雄烈，生灵涂炭，你垂泪而叹：“吾虽有功于社稷，必损寿矣！”大智盈怀，大情藏心，自然更比凡俗多一份悲天悯人，如你亦不忍直视这谷中惨状。战火无情，胜负一念。一念来，一军胜；一念去，一军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仓央嘉措亦苦问天问己：世间安得双全法！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智慧如你，如何不知！

直至那日，刘备执意伐吴，得知蜀军连营扎寨七百里，你心黯然，仰天叹息：汉朝气数休矣！自此，眉宇间便染上了那凄怆悲凉的神情，挥之不去，一岁更胜过一岁。空城抚琴，弦断敌退，向来镇定自若的你只噤若寒蝉，亦不再如前般意气风发。司马懿父子被你计诱，困在上方谷熊熊烈焰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非暴雨突至，其必死。山巅雨中，大喜后大悲的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父子三人狼狈逃窜而去。心间雨过，有感而发：不可强也。

人智与天道的角逐，开始那刻，胜负已分。或许，你只是想赌一赌今生的运气。

还记得，舌战群儒，犹自镇定自若气定神闲；智激周瑜，何等博闻多识谈笑风生；巧借东风，通达天地风云诡谲之变；骂死王朗，慷慨陈词间气吞山河……那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是否有那么一瞬，恍惚间你也犹疑中错信过人可胜天。

这是你最末一次出征，原本书生，多次出征殚精竭虑，已是疲病交加，却依然故我事必亲躬。心心念念“但受先帝托孤之重，唯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也！”司马懿也识天文，兼知你食少事繁，必不能久，坚守不出。你终等不及与他司马懿一决雌雄。执剑做法，帐中祈禳已是六日，主灯依旧明亮，你心中暗喜，魏延忽至急告：魏兵至矣！风过灯灭。剑弃、心灰、意冷。悲哉惜哉：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

哀莫大于心死！世事如局，其实你早知此定局此结局，只是昔日三顾，你曾拜且言：将军既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或许那个年代，遇到了对的人，不诺则已，一诺，便是一生。

只是不得其时，如之奈何！人生，总有一些明知是错却不得不犯的错。

仿佛还在昨日，你正二十七岁，恰月华初盈，日光欲午。你嘱弟：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可归隐。遥忆那夜，你奄然归天，星河惨淡，月光无华，终年五十四岁。那日初见，你言：半生遇知己，蜇人感幸甚。半生，真一语成畿！ 来年还做垄亩民，终成为你在今生遥望来世的夙愿。

世间总有太多辜负，与其人负，何如天负。

功，亦千秋；过，亦千秋。知遇天赐，纵然天负，何憾之有！

2022年11月25日

作者简介：

邸萍，祖籍山东潍坊，毕业于曲阜师范大学，教师，中共党员。喜好写作，钟情传统文化。

常年坚持练笔，笔耕不辍。自2006年起，其诗歌、散文、杂谈、随笔等不同作品陆续见诸报端，散见于《当代散文》《儒林文院》《东平湖》、《泰安日报》、《今日东平》、《山东工人报》等多家报刊。

史志年鉴、族谱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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