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汪剑钊译诗选
古米廖夫(1886-1921)二十一首
十四行诗
我是身披铠甲的出征者,
我快乐地追逐一颗星星,
我一次次跨越无底的深渊,
在花园中惬意地休整。
蛮荒的天空看不见一颗星辰!
夜雾在生长......而我默默地等待,
我坚信,我能找到自己的爱情......
我是身披铠甲的出征者。
倘若星星不在正午倾诉衷肠,
我就给自己创造一个梦想,
征战的歌曲啊,令人多么神往。
我是深渊和风暴永远的兄弟,
可是,我要在出征的戎装上
缀起谷地的星星,淡蓝的百合。
一旦我高傲的精神飞出
一旦我高傲的精神飞出
生命幽暗的深渊,就会领悟
那响起在安魂弥撒上的
一支悲伤而甜蜜的歌曲。
伴随着这支歌曲的奏鸣,
俯身弯向大理石的灵柩,
悲痛欲绝的少女呵,亲吻
我的嘴唇和苍白的额头。
而我从那清朗的太空中,
回忆起自己往昔的快乐,
应和着忧郁的爱情的召唤,
重新返回到尘世的边界。
我张开四肢,恰似鲜花盛开,
又仿佛潺潺流水一般晶莹,
我以唇间芬芳的回吻
报偿尘世少女的款款深情。
死神
温柔、苍白,穿着灰色衣裙,
你来了,眸子含着柔意。
从前我见到你可并非如此,
号角声声,一片刀光剑气。
你像一名醉醺醺的金发女郎,
袒露一对令人眩目的乳房。
你在布满血腥的迷雾里
开辟一条道路,通向天堂。
如同永恒渴盼的阿斯忒莱雅1,
你的眼神那般奇异地深邃,
血液在脉管里更加疾速地涌动,
手臂上的肌肉更加强健。
尽管变成另外的模样,对你
我还能用从前的幻想来分辨,
你曾以天堂的歌声诱惑我,
那我就与你在天堂相见。
思绪
这些思绪为什么向我集聚而来,
如同小偷趁着郊外安谧的黑暗潜入?
为什么,如同不祥而阴郁的鹰隼,
渴望着残酷而血腥的报复?
希望已经远离,幻想也已隐藏,
由于激动,我睁开了眼睛,
我在虚幻的碑石上读到
我自己的话语、事迹和意愿。
因为我希望用平静的目光
观察那些向着胜利漂游的人,
因为我希望用灼烫的嘴唇
来亲吻那些纯洁无瑕的嘴唇。
因为这一双手,这些手指
过于纤细,不曾接触过扶犁,
因为这些歌儿是永恒的漂泊者,
它们响亮,却承受痛苦的煎熬。
复仇时刻因为这一切而来临。
失明者将摧毁温柔、欺瞒的庙宇,
而思绪,这郊外安谧中的小偷,
趁着黑暗将我如同乞丐似的掐死。
十字架
纸牌一张接一张地将我欺骗,
我甚至再也不能消愁买醉。
不安的三月,窗外的寒星
一颗接一颗地在天上隐褪。
在凛冽的疯狂中,在不安的狂热里,
我觉得这次的赌博 --- 是大梦一场。
我嚷道:“所有赌注都押在这张牌上!”
这张牌被吃掉,我输了个精光。
我走到了室外,温柔的雪地上,
拂晓的影子在柔情绵绵地游逛。
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如何跪下,
如何将嘴唇紧贴金色的十字架。
“啊,贫穷妹妹,我接受你的拐杖,
我要像星空一样自由而纯洁,
四处流浪,乞讨活命的面包,
以十字架的神圣为人们去祈祷。”
顷刻......大厅里欢闹的一群
惊恐地离开座位,一片喑哑,
我走进赌场,亢奋而失去理性,
默不作声地押上我的十字架。
手套
我手上戴着一只手套,
我从来都不把它摘除,
手套的背后藏着一个谜,
它勾起我甜蜜的回忆,
将思想引入黑暗深处。
恋人的纤纤柔指
曾经抚爱过我的手;
仿佛耳朵记得那歌声,
它还记得美妙的情景,
弹力手套,忠实的朋友。
每个人都有一个谜,
将他引入黑暗深处,
我的谜是我的手套,
我回忆它是多么甜蜜,
在下次相会前,我不会摘除。
灵魂的花园
我灵魂的花园永远千红万紫,
花园中的微风清新而温熙,
有金色的沙地与黑色的大理石,
幽深而清澈的露天游泳池。
奇花异卉犹如非凡的幻梦,
仿佛清晨的溪水,鸟儿披着霞光,
哦——谁能猜出古老秘密的暗示?——
园中姑娘戴着伟大女祭司的花冠。
她的眼睛犹如灰色纯钢的反光,
优美的前额比东方百合更为洁白,
那红唇不曾被任何人吻过,
也不曾与任何人有过交谈。
那脸颊,恰似南方粉红的珍珠,
不可思议的幻想之瑰宝,
那双手,只是相互温柔地爱抚,
在祈祷的迷醉中交叠缠绕。
她的脚髁像两只黑色的美洲豹,
皮肤上闪烁金属似的光彩,
她的火烈鸟飞向蔚蓝的天空,
离开玫瑰所簇拥的秘密洞穴。
我不再观察芸芸众生的世界,
我的幻想只服从永恒之事。
任凭西洛克风在沙漠中肆虐吧,
我灵魂的花园永远千红万紫。
神奇的小提琴
(致瓦·勃柳索夫)
可爱的男孩,你那么快乐,笑容灿烂,
不要去祈求那种毒化世界的幸福,
你不明白,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小提琴,
第一个演奏者会有怎样恐怖的遭遇!
倘若某天被颐指气使的人拿在手中,
他的眼底将永远失去平静的光芒,
地狱的精灵们喜欢聆听雄浑的乐声,
凶残的狼群在琴手们的路上游逛。
这些响亮的琴弦必须永远吟唱和悲泣,
疯狂的琴弓必须永远来回地弹拨,
无论阳光普照,还是风暴肆虐,巨浪滔天,
或者西天一片晚霞,东方晨曦初绽。
你疲倦了,手法迟缓,乐声顷刻就停止,
你再也不能呐喊、动弹与叹息,——
凶残的狼群就会暴露嗜血的本性,
用牙齿咬紧你的喉管,爪子撕扯你的胸口。
那时,你就明白,演奏的一切都被嗤笑,
眼底闪过一丝致命的恐惧,为时已晚,
那致命的忧伤之寒意笼罩了你的身体,
你的未婚妻悲痛欲绝,你的朋友陷入思虑。
男孩,请继续!你既得不到欢乐,也无宝藏!
但我看见了你的笑容,这眼神——是两道光芒。
拿去吧,掌握这神奇的小提琴,迎视怪物的眼睛,
为小提琴手的荣誉去牺牲,笑对恐怖的死亡!
我并不养植含苞怒放的鲜花
我并不养植含苞怒放的鲜花,
我曾一时受骗于它们的美,
开上那么三两天,随后就枯萎,
我并不养植含苞怒放的鲜花。
甚至也没有鸟雀到这儿栖居,
它们也只是沮丧地抖一抖羽毛,
而到了清晨——发现一小撮细毛……
甚至也没有鸟雀到这儿栖居。
唯有列成八排的一批书籍,
它们伫立着,静默而沉重,
守护无数世纪留存的惓慵,
仿佛排成了八行的牙齿。
卖给我那些书的旧书商,
他衣衫褴褛,背脊佝偻,
……交易发生在可恶的墓地后,
卖给我那些书的旧书商。
传染病
轮船悬挂先知的长旗,
缓缓驶近开罗港。
从水手的装束便不难猜出,
他们来自东方。
船长忙碌不停,在叫唤,
喉音浓重又刺耳,
交错的船缆间闪动着
黝黑的面孔,红色菲士卡帽。
码头上聚集着一群孩子,
纤瘦的身骨令人疼爱,
拂晓时分他们就来到这里,
观看来客在何处落脚。
仙鹤们在屋顶上蹲坐,
伸长着自己的脖子,
它们比所有人更高,
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仙鹤是空中的巫师,
洞悉不少的奥秘:
譬如为什么流浪汉的脸上
会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仙鹤在屋顶之上哀鸣,
可无人听懂它们的故事:
伴随着香水和丝绸,
传染病正偷偷溜进这座城市。
两朵玫瑰
在伊甸园的大门口,
两朵玫瑰开放,雍容华丽,
可玫瑰 --- 是情欲的标志,
情欲 --- 则是大地之子。
一朵玫瑰像少女般娇嫩,
把被恋人搅动的羞怯流露;
另一朵玫瑰颜色紫红,
如同成熟的爱情之火。
它们都站在知识的门槛上......
莫非君临一切的上帝判定,
将情欲之火炽热的秘密
附加在天庭的奥秘之中?!
现代性
我合拢《伊利亚特》,凭窗而坐,
最后一个单词还在唇间颤动。
熠熠生辉 --- 路灯还是月亮,
哨兵的身影在缓缓移动。
我也经常投出试探性的目光,
便有相应的目光频频回报,
在轮船账房处的是奥德赛的目光,
阿加门农的眼神来自小酒馆的侍者。
在遥远的西伯利亚,风暴在哀号,
剑齿象被冻结在银色的冰层里,
它们喑哑的忧郁徐徐吹拂着雪野,
正是它们以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地平线。
书本让我感到悲伤,月亮令我疲惫,
或许,我根本不需要什么英雄......
中学的男生和女生,沿着林荫道漫步,
像达弗涅和赫洛娅2一般出奇地多情。
她
我认识一个女人:沉默,
因为多语导致痛苦的疲倦,
生存于她扩张的瞳孔
那神秘的闪烁中。
唯有诗歌的铜管音乐
才能打开她渴望的灵魂,
面对世俗快乐的生活,
她显得高傲而清冷。
步履如此奇特地轻盈,
毫无声息,从容不迫,
不能说她多么美丽,
但她蕴含我所有的幸福。
当我渴望着自由无羁,
就大胆而骄傲向她走去,
在她的慵困和梦呓中,
学习甜蜜之痛苦的智慧。
慵懒的时候她十分美丽,
手中握紧了闪电,
她的幻梦清晰,犹如
天国火烫的沙漠上的影子。
抛洒星星的女郎
你并非总是那么高傲和陌生,
你并非总是对我不闻不问。
有时,你悄悄地来到我的身旁,
你那么温柔,恍若在梦乡。
你的额际有一缕浓密的卷发,
我呀,却不能去亲吻它。
一对明亮的大眼睛炽燃着
月亮魔幻似的光辉。
我温柔的朋友,无情的敌人,
你的每一步都带来了福音,
仿佛每一步都踩着我的心灵,
在上面抛洒着鲜花和星星。
我不知道你从何处将它们采撷,
只知道因此你变得美丽无比,
任何人如果得与你长相厮守,
在这茫茫尘世又夫复何求?
词
那一天,在世界的上空,
上帝垂下自己的头颅,
一个词阻止了太阳的运转
一座城市被一个词摧毁。
雄鹰不再扑闪翅膀,
星星面对月亮,吓成一团,
倘若一个词漂浮在高空,
犹如窜起玫瑰红的火焰。
数字为低级生命而存在,
如同被豢养并役使的家畜,
只有智慧的数字才能表达
意义的一切细微的差别。
白发族长令善为之倾心,
也曾经亲手征服了恶,
却不能转向声音求助,
用手杖在沙滩上画出数字。
但是我们忘了,在尘世
唯有词才闪发着光芒,
而在《约翰福音书》如是写着,
太初有词,词即上帝。
我们却给词框定了界限,
为大自然划出了贫乏的边境,
于是,一堆死词散发出臭气,
仿佛空蜂箱躺着的死蜜蜂。
第六感
多么惬意:一杯杯陈酒佳酿,
炉膛烘烤着香喷喷的面包;
还有上苍赐予的女人,让我们
先受尽折磨,再领略种种美妙。
在冷冰冰的天穹之上,浮动着
玫瑰红的霞光,我们又能做什么?
那里有寂静和非人间的安谧,
我们又能对不朽的诗篇做什么?
不能吃,不能喝,更不能接吻。
瞬间稍纵即逝,来去无影,
我们交错双手,而且注定
与一切的一切擦肩而过。
仿佛忘记了自己游戏的男孩,
偶尔窥见少女在沐浴,
他呀,对爱情一无所知,
依然忍受着秘密愿望的折磨。
仿佛诞生不久的光身小鸟,
意识到自己的翅膀尚未长成,
栖息在茂密的木贼丛中,
由于软弱无力而喳喳喊叫。
就这样代代相传,--- 快了吗,上帝?
我们的精神在呼唤,肉体疲乏,
正滋生着一个第六感的器官。
在大自然和艺术的手术刀下。
酒醉的托钵僧
夜莺在柏树上啼啭,月亮在湖面飘浮,
黑色的石头,白色的石头,我喝了不少酒。
有一瓶酒对我歌唱,音量比心灵更高:
“世界只是朋友脸上的光,其余皆是他的影!”
我喜欢上司酒官并不在今天,也不是昨天,
不是昨天,也不在今天,我从早晨就开始醉。
我一边行走一边夸海口,我知道什么叫庆典:
“世界只是朋友脸上的光,其余皆是他的影!”
我是流浪汉,我是放荡鬼,我来自贫民窟,
如今,我要永远忘掉我曾经学会的一切,
只为一个玫瑰的冷笑和一段旋律:
“世界只是朋友脸上的光,其余皆是他的影!”
于是,我走到朋友们长眠的那些坟墓,
莫非我已不能再向死者讨教爱情的问题?
死者的颅骨从墓穴的大坑向外嚷道:
“世界只是朋友脸上的光,其余皆是他的影!”
月光照亮的湖水在夜雾下轻轻荡漾,
夜莺在高高的柏树上停止了啼啭,
唯有一个从不歌吟什么的人引吭高唱:
“世界只是朋友脸上的光,其余皆是他的影!”
我谦恭地对待现代的生活
我谦恭地对待现代的生活,
但我们之间有一道屏障,
那傲慢地使它变可笑的一切,
是我唯一的愉悦。
胜利,荣誉,功勋——这些
而今已丧失的苍白的单词,
犹如铜钟轰响于灵魂深处,
仿佛上帝的声音在荒漠中响起。
总是像多余的不速之客,
安宁闯进了我的屋子:
我祈求成为一枝箭矢,
被聂姆隆特和阿喀琉斯所抛弃。
哦不,我不是悲剧的主人公,
我有更多的讥讽,也更其冷漠,
我怒气冲冲,仿佛金属的偶像
置身于一堆细瓷的玩具。
他记得那卷发覆盖的头颅,
全部俯伏在他的脚下,
记得祭司们庄严的祈祷,
以及颤栗控制的森林之风暴。
他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
看见永远静止的秋千,
秋千上,对着丰胸高挺的女士,
一名牧羊人吹奏起牧笛。
蓝色的星星
由于你令人痛苦的美,
征服一切、神奇的美,
我摆脱了拥挤的生活,
无聊而单调的生活。
我就死去……我看到火焰,
一团前所未见的火焰,
一颗蓝色的星星
闪烁着令人炫目的光芒。
音调升高,重新下降,
改变着肉体与精神,
你的血液犹如弹奏的竖琴,
时而高唱,时而低吟。
那气息火辣又甜蜜,
胜过我一生嗅到的芳馨,
甚至天使高贵的花园
玉立的百合也不能相比。
突然,从被照亮的深处,
人间的世界重新回转,
你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意外地颤抖着回到我身边。
你不断念叨“我受尽折磨”,
但我又能怎么办,而最终
我才如此甜蜜地知道,
你呀,只不过是蓝色的星星。
太阳嘴唇
不,你大胆的眼神和少女稚嫩的嘴唇
不会从我的命运中消失,
这就是为什么,当我想念你的时候,
我的话语和思索都有诗的节奏。
我感受到一个巨大的海洋,
月亮的引力搅动海面潮落潮升,
还有那繁星闪烁,熠熠生辉,
随着世界预定的轨迹运行。
哦,但愿你能永远和我在一起,
你美好而真切,笑意盈盈,
但愿我能双脚踩在星星上,
但愿我能吻到太阳灼烫的嘴唇。
大自然
这就是完整的她,大自然,
尚未得到精神的认可,
这是草地,散发蜂蜜的甘香,
混合了来自沼泽的气息。
还有荒野的风之哭泣,
仿佛远处传来一声声狼嚎,
还有那些动物斑点似的云彩
在鬈曲的松树枝头奔跑。
我看见了影子与它的原形,
我充满愤慨地发现,
实际只有造物者播撒种子
呈现的贫乏的千差万别。
地球啊,为何这般捉弄我:
请扔掉乞丐似的外套吧,
回到本来的面目,做你的星星,
让通体都有火光迸发!

汪剑钊 诗人、翻译家、评论家。1963年10月出生于浙江省湖州市。现为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兼职有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俄文学研究会理事、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生院研究员等。出版有著译《中俄文字之交》《二十世纪中国的现代主义诗歌》《俄现代诗歌二十四讲》《诗歌的乌鸦时代》《比永远多一秒》《汪剑钊诗选》《毫无缘由的独白》《俄黄金时代诗选》《俄白银时代诗选》《记忆的声音——阿赫玛托娃诗选》《我在世纪的心脏——曼德尔施塔姆诗选》等数十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