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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一片树叶（小说）
文/杜海军
毕业了，你们一走都没有音信。像终于长大了的雏燕，你们不再有归巢的打算。你们谁都不知道老师念着你们，尤其是念着你。
那个秋天，老师终于接到你的来信。于是那个秋天成了老师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你在来信中告诉我，学校休息礼拜天，可以来看我了。
你要来就必须坐十五路长途汽车经过两个县城再到这个小镇上来看我。两年来，你一直是坐公交车来往学校的！我经常看到你在小镇上一个站牌下上车或者下车的情景。你娇小玲珑的身影在公交车门一开或者一关的当儿，一闪而过，犹如与我的心扉同步的开关一样。我是说你每一个动作都曾深深地连着老师的爱戴。
金秋十月你终于给我寄来第一封信，通报了你在新学校的情况。你说新校区的教学楼高大无比，塑胶操场辽阔无边，学生餐厅里光洁又卫生，还有学校现代化图书馆里书籍浩淼如海。你的新同学，新老师都来自各个地方、操着不同的口音，却都一律要求说普通话。一切都如你所愿，你只在最后说要来看我，来我们学校看我。而今你真的要来看我了，这怎能不令老师感动的一夜无眠啊？
首先我猜啊猜，猜了一夜你到学校来看我的时间。你一定会早早地来看我吧？因为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见面。三个月就像人生里某一个漫长的冬季，除了寒冷就是思念啊。自从那次你最后离开学校，你就没有再来过。看出来你是不愿意走，一次次地推迟离开学校的时间。我说你走吧，天不早了。你说不晚呢，十五路公交车十五分钟一趟，不着急。我们就又在一起坐着说话，说了好多好多对新生活的憧憬。你说过了阳历年你都20岁了，在学校算是大龄学生了吧！要是在农村早就结婚了。你说人会不会不在一起了，两颗心会相忘呢？你说老师可能会忘了学生，但是学生一辈子不会忘了老师的。你说你一定不会忘了我。老师看出来你说了真心话，令我心里感动。你绕来绕去终于说等自己毕业了，有了工作，一旦能自立了，有权利自己选择了，就表达对老师的爱。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天色已晚，夕阳早已衔住西边的高山。我再次提醒你，天真不早了，你走吧！我们还会见面的，永不相忘。
我说让我骑自行车去送一送你，等你上了车，我再回学校来。
你说你就这么愿意让我走吗？你难道不知道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分别前的难过吗？
我说知道的。我早已经记在心里了。你总不能让家里人惦念得太久，那样不是太过分了啊？
你是第一次坐着我的自行车。老师带着学生出了学校的大门，下了一面长长的缓坡，车子开始在乡路上颠簸着行驶。自行车把上挂着你的书包，你还背着一卷衣物。我扭头看见你在后座上默默地流泪。你的泪水如此的难以抑制，一直都是默默地流淌，沿着你的面颊一直流到你的酒窝里。
老师此时心里真不舒服的。我们本应该都高兴才是！你终于考上了那所师范学校，这是复习了两年才实现了的梦想，也满足了老师的愿望。你怎么就言不由衷的哭起来呢？你一哭老师也不好受啊！
你说就是不愿意离开学校，更不愿意离开你。我离开你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愉快地生活和工作？
因为你说过你离开这一帮学生会像丢了自己的魂魄一样无助。
你没有直接说老师会想念你们，尤其是想念你。
年前的那一次，老师独自落泪却让你看到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你非得让老师告诉你伤心的秘密。其实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你早已经了解了老师的家底，知道我老家里有两个年迈的父母，接近七十了还要去地里劳作。父母盼望他们的儿子找一个姑娘嫁给他，成一个家庭过日子啊！可是老师一次次的让父母揪心和失望。只因为老师是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命运让我从小得了残疾行走不便。从小到大，老师一直在和命运抗争，最终没有赢得高考而大学落榜。尽管老师成绩优秀也无缘进大学的校门。老师失落地回到乡村，偶然间应聘到镇中学任了代课老师。那年你从县中要到镇中学复习，就是冲着老师的教学声誉来的。老师教的班级升学率比县中还高一些。那年中考你的成绩差了三分，真是可惜又可喜。可惜的是你没有被录取；可喜的是你来我任教的班里复习，我们才有了这一场师生的缘分。
我说你就放心的去吧！我向你发誓，一定好好生活和工作。从此不气馁、不自卑、更不胡思乱想了。你说让老师等你，等你毕业以后报答老师的一片心意。我说你走吧，老师懂得，在心里记住就是了。
那次，送你走已是最后一班公交车。看着你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刹那，老师的眼泪也顺着鼻梁流淌而下。公交车的马达一阵轰鸣，尾部吐出了一串浓密的黑烟，一溜烟开走了，直到消失在黑暗里。我回到学校，天已全黑下来。我感到少有的孤单。毕业生都早已经离开，校园里空旷了许多，昔日的教室再没有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的情景。我心里有一种失落感，躺在宿舍里迷迷糊糊睡着了。老师做了一夜的梦，还梦见你的一张张笑脸，你灵巧的身影和你流淌的眼泪。
15路长途公交车在小镇上共有两个站点，一个在最北边，另一个在最南边。而你每次总是在北边的站牌下车。两年来一直都是这样。每一次回来，下了车背一书包干粮沿着土路跨过铁路线再蜿蜒着向学校走去。北边的站点距离学校最近，行人踩出来的乡路，成一段优美的弧形通到学校的围墙外。
你的家庭情况是你主动告诉老师的。从小你不幸缺失父母的爱。父母在你几岁的时候相距去世，你跟着哥哥嫂嫂长大。你早早就懂事，养成了自律和要强的性格。其实乡下一般农家户里早不愿意你复习了，给你找一个婆家，把你嫁出去。你已经和家里闹过两次别扭，不想多花哥哥嫂嫂的一分钱。我知道后 两次主动找校长免了你的复读费。我感到你也是一名弱者，我们才有了同病相怜的温暖。我对你平时增加了学习上的鼓励和生活中的照顾，尤其给你讲立志成才的故事。你也深深地尊重着老师，同情着老师身上的不幸遭遇。
我把那次默默流泪的心事告诉了你。有人给老师说了一位弱智女，父母却催促我去见面。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打击，但是父母的心意又怎能去违背？心中的苦恼又能给谁诉说啊！大龄的老师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何况身有残疾，真是无奈何又不甘心啊。其实你早看出来了，老师内心的那份苦恼。你给老师写了一封短信悄悄压在我的书案下。你劝老师不用苦恼，表达了对老师的敬佩和爱意。你说等你考上了学校，毕业有了工作，生活可以自立的时候，就跟老师在一起生活………
北边的站点旁有一棵法国梧桐树。这棵法桐长得枝繁叶茂。人们经常在树下等车，竟有人往树干上刻着一些无聊的字眼。比如：“等你到黄昏”这五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却随着树皮的生长，越来越醒目耀眼。我猜一定是某个少男少女在树下相互等待时，留下来的杰作吧。
我猜你一定会早早过来的。早上我就骑车过来到法桐树下等你。
那天的日子真好啊！秋高气爽，蓝天白云。果然十五路公交车往返很多，早班车来过以后，每一刻钟会有一辆开过来，一辆又开过去。车上不断地有人上上下下，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老师开始遇到熟悉的面孔，还打招呼问好呢。老师一直都说在这里接人。有人问老师接谁呢？我说接我的学生。她今年考上了地区师范学校，今天她来学校看望老师哩！
其他人无疑就露出羡慕的眼光。我把自行车支在那棵法国梧桐树下，一直在站牌下等你。一趟公交车过去了，没有你下来；又一辆公交车过来了，车门打开，还是没有见你下来。我想像着你可能坐哪一辆公交，是上午还是下午。也许你下午会过来，上午说不定有事情。我耐心等着，时间也不感觉很长。中午的太阳明显的西斜了，还是没有你的身影出现。我一直都在考虑你说来还不来的理由。我咋想你也会来的，我等你不会等得是一场空。
可我等了一天，从早上到下午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下。我才断定你也许不会来了。再等我就成了一种犯傻的行为，就是白等了。
我才终于决定悻悻地离开。走到法国梧桐树下推起自行车要走的时候，一枚树叶从树上悄然飘落下来，准确地落在我的怀里。
这是一枚青新的树叶，有着枫叶一样的外形，不是枯萎后飘落枝头的那一种。它透着微微的清香，叶片背部的经络清晰美观。我把这片树叶轻轻地放在车筐里，带回了学校。我在等你，等你来看我。今天你没有来 ，一定是有原因的没有来。你怕我失望又失落，就派了一枚树叶来到我的怀里？那枚法桐树叶真的就心领神会地到了我手上。这是一片真情的树叶，它寄托了你的一片心意吗？
我在宿舍里的灯光下玩味这枚树叶，用蘸笔在上面写下了两行字：
在天愿做比翼鸟
在地愿做连理枝
时光荏苒，真情依旧。三十五年来，我还珍藏着这枚法桐树叶。三十五年了我们竟没有再相见。其实我们相隔并不遥远，尽管你一直没有来看过我，藏在书页中的这片树叶却依然清新淡香。我看到它还会记起你的那封信。你信中的话激励我走过了那段屈辱的人生岁月。我把你的来信无数次地阅读和分析，才醒悟原来你的信是说你们学校休息礼拜天，你可能来看我，也并不一定就来看我。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在小镇站牌下苦苦等了你整整一天。
回想那一幕，我一点也不会后悔的。我还要感谢你的来信，让我带着希望活出了一片新天地。我因一片树叶而感动过，这枚树叶是爱的信物和纪念，是上天的一种安排。它让我想起了曾经付出的爱和真情的回报。人生中伟大的爱情总是变化的，任何时候都无可挑剔。唯有变化才可以鲜活的如清水里的一条游鱼。那么就让这片树叶化作我们的心灵之舟，今生今世默默地游弋在通往你的和我的心间吧。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千山万水，而是心灵的冷漠无助。现实中的师生恋早有了无数的翻版。琼瑶的《窗外》曾被老师看过无数遍，我一旦为你的爱意打动，就不会被自己的缺陷吓退。你复习两年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师范学校，步入了自己的新生活。我相信我们的一切还能如愿以偿。你走了，我仍在耐心地等着某一天你一定会来看我。
哪一天？或许是那枚树叶凝成的心灵之舟从我的心头终于驶到了你心头的时刻。
你终究会看到那枚感动的树叶：
在天愿做比翼鸟，
在地愿做连理枝。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