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背我看烽火楼

曹雪雁 

通往烽火楼的山路崎岖陡峭，砂粒又大又酥又滑，爷爷背着我，抱着二妹，一喇一滑跟着一个咧咀，每次要跌倒的时候，爷爷总能用一只胳膊，拽住路边的树枝，另一只胳膊抱紧二妹，免于滚下山的危险。我不担心，因为我牢记着奶奶常说的话：“你爷爷的身体壮实，再挨上两回土改斗争也没事儿。在章丘老家挨批斗别人站一天胎歪啦，你爷爷挨批斗三天，没事人一样！”有这样身体硬朗的爷爷背着抱着还担心啥？这时二妹小声啍叽：“快勒死我啦，快勒死我啦，咋还没到呵。”爷爷使劲耸了一下肩，我顺势又往上爬了一下，两手紧紧勒住爷爷脖子，爷爷稍稍直起腰，喘两口粗气，略带教训地说二妹：“看你姐，多刚强，一路上，都没吭声，你铁随你奶，鸡胆子，无能无为的，哪像我孙女？”

大约一个多小时功夫，我们终于到了山顶，爷爷慢慢蹲下身来，把我俩放下顺势坐在地上，拽起衣襟擦脸上的汗水，三个人相互看着傻笑，因为头发都被太阳热的，树枝挂的乱蓬蓬的，衣裤都是皱巴巴的扭歪着，活像街上流浪的叫花子一样。老黑山山顶很平坦，中间就是烽火楼，木头的梯凳很厚实，楼梯一共四层，扶手有点晃，加上最上面的小屋顶，大约十几米（重建后九层二十五米）。瞭望小屋是人字型木盖，三面是窗一面门，没有玻璃遮挡，爷爷说四面透风才结实。

爷爷说：“你俩自己爬上去呐，还是我背上去呐？要自己爬，下山我还背着走，要让我背上去，下山就得你们自己打出溜滑着走！”我知道爷爷是试我俩的胆量，一咬牙爬完一层，就有点晕，闭一下眼睛又爬一层，腿有点颤，二妹停在一层中间小声哭起来，我稍低回头看她，没有胆量也没力气拽二妹一起爬，只是喊：“爷爷你快救救胆小鬼吧！”这话让我给自己堵住了退路，第三层刚爬完，觉得整个烽火台都在晃悠，爷爷看出我有打处，对我大喊：“是风乱的，不碍事啊，塌不了，放心上吧，下面我接着你怕啥？！”爬第四层我是手脚并行，半天一凳根本不敢回头，差不多用了爬头一二三层的时间，好歹爬上瞭望平台，竟摸了满手鸟粪，小心翼翼直腰，站起来发现小瞭望屋地上窗台上，墙壁全是鸟粪，到是不臭，只是新的鸟粪太滑，不能随意扶住，不能随意走。几乎是挪进小屋的，我环顾四下紧张的心情稍微轻松起来，大喊：“爷爷——太高了！那些山都比我矮！”爷爷仰着头边喊着，边用胳膊比划：“你住北面看，大白楼方向看，看到没？”我照着看去：“爷爷——，看到了，有白色的小小房子，”爷爷继续笔划再往前看，“爷爷——还有那么多房子在山的坑里，是哪里？”爷爷很是兴奋地喊着：“你眼睛真尖！那是治山，是咱横道下一个火车站点，坐火车去怎么也得半个多小时啊。”我心想自己太厉害了，在这儿一下子就看见另外的一个地方，爷爷又喊：“你再转回身看看！”我似乎有些忘记了一点恐高“爷爷，都是山，都是树啊。”爷爷有些气恼：“你死心眼啊，转转身调调头！”我羞愧地大转了转身，整个烽火台都随着我的转身晃起来，我死死抓住窗边，顾不得鸟粪是稀是干，头晕目眩起来。地面上爷爷仰着头，好像看到瞭望小屋里我的惊恐，“你先闭上眼睛别动！稳住架再看！”我赶紧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睁开，真的又发现新目标，抑制不住地兴奋：“爷爷，看见啦！这边有两片房子呢！”爷爷也兴奋地告诉我：“小片的是八里地-兵工厂，那大片的是道林！”我又一惊，我班同学上学，可都是坐大客，坐火车来镇里上学的，我可一下就看见他们家了呀！一阵大风吹过，穿透瞭望小屋，顿时我全身的轻松，闭上眼睛再睁开，远处慢悠悠飘来的一抹白云，从眼前慢悠悠地飘过，真想抓住这条白纱巾，谁知刚把把胳膊伸出窗外，整个烽火楼大大晃动起来，我已经不再恐慌，立刻静止不动闭了眼睛。当学了《岳阳楼记》对照课文，“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也”才有了更深层的体会。而那日高天的湛蓝，群山的碧绿，此后再也没有见过。

就在我和爷爷“楼上楼下”呼应的时候，二妹不断小声催促“姐，下去吧，下去吧，我要冻死了！”从烽火楼瞭望小屋下楼，竟然一点没害怕，暑假的天很热，二妹却是冷的发抖，惨白的脸，停在二层的中间处，大约是吓的怕真让我们自己滑下山，爷爷拍拍我脑袋：“你这个小脑袋，挻硬象咱曹家人，你俩要是小子就好了，闺女子就不行了，受不住折腾，要真是小子，我就背着你俩去北京，上天安门城楼看看！”

下山前我留恋地仰头看着烽火楼，心想有机会再来一次。二妹只走了两步就被沙子滑到了，爷爷背起二妹，对我说：“看我的样子”。爷爷完全不用手抓住路边的树枝了，顺着布满沙粒的羊肠小路，一溜烟滑下山去，我被远远甩在后边心里并不害怕，按着爷爷告诉的，我斜着身子先半蹲下，坡上的腿弯曲着，坡下的腿伸直，踉踉跄跄自己慢慢地滑下山，心中倍感自豪，因为我喜欢爷爷夸我有胆量。 到了山脚下，我才想问爷爷怎么没上烽火楼顶看看，爷爷告诉，他已经登楼多次，不过是近期听说要废弃了，让我俩来见识一下。果真第二年就停用了，又一年整个烽火楼塌了，都是爷爷亲自考察过告诉我们的。

我们登上的烽火楼是我们小镇林业部门，观察森林防火用的设施，是简便的观测森林火情的通讯手段。木质的烽火楼完全失去古代燃起烽火预报敌情的作用。我们从小生活在林区，参加山林救火不是稀奇事，每年秋天总会有大小火灾发生，风火瞭望台第一时间发现周边火灾地点，先是专业的林业工人启用消防车，灭火器，打防火带，扑灭山火，每逢遇到大的火灾，残余的火种，由我们中小学生，拿着自家脸盆和水桶，去就近小溪边取水熄灭它们。碰上解放军叔叔参战，看着他们奋力用铁锹，把黑兮兮的树枝埋上湿乎乎的土，我们小孩就来了精神头，取水速度就会快很多。我问过爷爷，为什么看到解放军叔叔救火，我的水桶就变轻了，胳膊腿就不那么痛了呢？爷爷说：“你们小孩子嘛！学习解放军的威风呗！”我的印象里烽火楼这座本地最高的山，从来没有遇到过山火。

烽火楼存在的时候，镇上的人们能有好奇心，亲自登山看一看的，实在太少。我和妹妹在同龄女孩中，对人文地理略有一点了解，源于爷爷猎奇精神，猎奇的经历的讲述。小镇的几处有名的山：石门山，佛手山，猫头山，都是爷爷背着我，抱着妹妹游玩的，每次都要让我们在山顶坐一会儿，前后左右看看有啥不同。每次下山的时候，总会说一句：如果你俩是小子多好，就带你们去天安门城楼看看。当时不知北京有多远，只是幻想有一天会我和二妹都能变成男孩。我上高中后知道了古代地理学家旅行家徐霞客、郦道元，才意识到爷爷曾经的私塾先生，为何给我俩灌输“爬山涉水也是学习”的思想，原来他是受到名人的影响。

如今爷爷去世整整十五年了，我已经多次去过北京，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可不知为何，就是没登过天安门城楼，每次心里都会想起爷爷的当年在烽火楼上的“美好许诺”而止住脚步。也许有一天，我会把积蓄多年的力量拿出来，带着我的孙辈无论男孩女孩，一并实现爷爷当年的未了情。

作者简介

   曹雪雁 女 1965年生于黑龙江省海林市，祖籍山东章丘，哈尔滨市教育学院高师本科毕业。2020年退休。副研究馆员，牡丹江市作家协会会员。擅长叙事散文，作品散见省市报刊，代表作《一只耳锅》荣获黑龙江省“黑土地”杯散文类二等奖。《橘子洲头的感动》荣获山东省老年大学“智青时代”杯散文类一等奖。2017至2019年应邀参与系列小丛书《孩子眼中的西游记》、《孩子眼中的三国演义》、《孩子眼中的东周列国》作序，文章修改及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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