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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月的日记
◎致梵高
——观梵高画展有感
好像站在天台数星斗
——亮几颗
就能拯救一大片黑夜
◎醒 言
等不到夕阳的黄昏
你就给李白写信
问唐朝怎么走
那儿有多少喝酒的人
想看桃花你就动身
踏遍风尘红尘
把皱纹当掌纹
归来如一片云
◎茧
福尔摩斯也猜不到,手上长茧
是因为你在巴黎,地球仪一转到
我食指就卡在那里
◎香 槟
每一杯香槟,我都喝得很慢
不馋,也不渴,只是想明白
为什么你喝它时会感到快乐
◎网暴背后
可怕的不是键盘侠
而是他们洗把脸
就变成了菩萨
◎十九岁
所有流泪的往事
都留在四月湖边
大雾弥漫,遮住双脚
没有花,浪潮要淹过来
哪一片水
你也不知深浅
哪一步迈出
回头都不是岸
◎1980年代的爱情
那时街上不卖玫瑰花
一枚茶叶蛋 已经够浪漫
清晨 我们出发去远山
黄昏山坡背起夕阳 就像
我背着你
一生的苦昨夜都尝完了
凉水都是蜜糖的味道
冬日你为我熬粥
我要在旁暖你的手
夜晚我们拥抱 你对我眨眼
抚摸你白了的鬓角
我忽然觉得一辈子 太短
◎斗兽场之夜
该怎么回答
你的叹息
当史书翻碎一个世纪
灯火朝着我开枪
而我没有一件
没有虫洞的甲胄
矛和盾早已生锈
用它们反抗要先
问过博物馆长
对着两千年的刀劈斧砍
要不,我们都试着背过脸——别管
谁对着谁的脸背过脸去:
反正,没有人会记得“谁”是谁
他们脸上没写着罪
◎补月亮
后来的每一晚,月色都很美
黑暗倒成了奢侈
万物是她的孩子
人们称婵娟,玉兔
我记得她乳名,却不愿再叫
后来她大慈大悲,像一尊菩萨
明月松间照,人间照
最卑微的蚁也有救赎
月光不是瘪粮仓,而是决堤的河
东南西北,你知道的所有的城
都不用再亮灯
后来凿壁偷光的人
似乎比夸父还古老
失心人,绝不如今天
定很快就变年轻
皱纹磨平,白发返乌
后来我站在月球表面
泪水倒流,就像年少时第一次抬头
真的瞧见过月亮
◎等
等那朵云环球
等记忆里的针腐朽
等猎人被野兔收留
等油酿成酒,等酒熬成粥
等她从未等候,也有
等下去的理由
等梦,等雪,等剑,等戟
等龙回首,也等仰天的小蝼
等沧海止于横流
等巨人不再奔走
等一轮永不沉没的日头
等一块为我坚硬的石头
◎某年某月的日记
春秋寡淡,桃花黄叶
经不住第二眼。
长夏易沉溺
想瓜想酒想姑娘
十几二十岁的人,冬天最好
北风一吹人就慌,便不敢懈怠
雪下后,心安且静
走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孤独使人老实
◎关于地球
有时候,我会替地球难过。
也许它小时候更想成为一束光
一轮永远吃吃吃的黑洞
宇宙末底一只长眠老鳖,或别的
不是地球的什么
长大后它却发现,自己只是一枚棋
黑色或白色,落哪不由它选
它能当的只有它本身。
造物把它下在一角,它就在那一角生了根;
往前一步便被太阳烤焦,退后一步就会冻僵
日夜无休地旋转,停一秒,就等于死。
没有律师帮它申诉,没有侠客为它出头,
子女们更忙着啃老,谁也懒得瞅一眼
这个沉默的老父亲
它转,转,转
为活着,为配合,为子女,
转了几十亿年却从没为过一回自己
像我,更像你。
◎人间车祸
我猜他有张黄肤色的脸
每天老实又忙碌。南下多年
说话还是带方言:
弄啥嘞。阿要辣油啊。老板,数签签
也可能是她,短头发
未褪婴儿肥的容颜,如一张A4纸
白。净。还没来得及打印
后半生爱人、儿女的光阴
车轮就碾过去了……
人们围观。人们散去。人们遗忘
好像地上的血是虫的
可每次从那条路走过
我的脚都很烫
即使雨雪洗一千次,还是烫
也许和我一样
他们也在泣不成声的时候,看月亮
那贱名儿狗剩、翠花的
来自某个村庄
土不拉叽的,但也有梦想:
要娶村东的麻花辫当婆娘
给爱跳舞的瘸妹妹,买副新拐杖
也许远比我苍老
他找了五十年
终于得知被拐儿子的下落
过马路时,却快了一秒
而耳聋的她,是个
擦雪花膏的老婆姨
她还没看过海
她想尝一口三文鱼
◎岳王庙中致岳飞
五岁那年,我紧捏着两张照片
一张人们排队买叫花鸡,一张东风导弹
在岳王庙举得高高的,元帅你看,和——平
成人后我时常梦见,骑马赶了三十年
终于在风波亭前追上你,只为
轻轻说一句:河山已还
每次带孩子来,我都想给你握腰刀的手
递一双筷子,让征战半生的你
也习惯陪家人吃饭
当我老了,总是笑着,朝你的遗像鞠一躬
转身后泪流满面。我知道公元1142年后的事
你看不见,也听不见
八百四十七个春天,我都在呼唤
消失于两宋大雪的马蹄声
八百四十七年纵马挥刀的梦境
我一直寻找收敛英魂的春风
我是饿死不掳掠的岳家卒,是死而不倒的旗兵
是张宪、岳云、杨再兴
是你心痛家国的那声仰天长啸
也是你冒死冲阵时嘴边的微笑
我是不当亡国奴的怒吼,是一寸山河一寸血
是铁道游击队,是长城上竖起的大刀
也是无数学子的冲冠一怒,投笔从戎
是藏在大写的“国”字心里,小小的一点
这一点的笔法,和刻在元帅你背上的,一样
◎马蹄烧饼的断想
饼皮铜黄,像极了黄河黄
和面的水就是黄河水
饼底麦黄,这片土地的黄
麦子也是从此地生长
面团要揉成什么模样
油酥、盐、芝麻酱比例放多少
一百个师傅有一百零一种意见
但固定不变的马蹄状和烧饼由来,却成了
我记忆里的一桩悬案:
形似马蹄,为何是马蹄?
历史久远,究竟有多远?
是谁纵马挥刀时,在此留下
一串马蹄?被瘸腿的卖饼人瞧见
拓在烧饼上,以偿未能从军的遗憾
那蹄印,来自长安的大汉铁骑
太宗玄甲重骑,还是岳飞北上抗金的背嵬军
的确,赶路书生骑马,运茶马帮也骑
劣马,肉马,无主之马,都有蹄印
甚至根本不是马蹄
只是卖饼人误会了一个泥坑
可烧饼的味道,为何改良后
仍有一种行军的刚毅
涂满的芝麻,像漫天箭雨
咬一口烧饼,厚重,如关刀掠阵
涌出的浓香,是刺出的长戟
莫非它本就诞生于军旅
是哪次大捷,伙夫醉后的发明
是关山月冷,守疆军人裹腹的吃食
甚至是哪位骑不动马的白发将军
挑灯看剑后,不通文墨
便让人将金戈铁马的一生,揉进饼里
或是,一位解甲归田的老骑兵
为护家国,南征北战六十年
回商河那天,村口,早早站着
一群陌生又熟悉的乡人,敲锣打鼓
他下了瘸马,鞠一躬,哭了又笑:
父老乡亲,我老啦,老啦
不能替你们打仗了
往后就待在家里,为你们,做饼
唐旧,95后诗人、作词人,曾获第二届博鳌国际诗歌节年度新锐奖,出版诗集《许商的商,黄河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