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道道

彭  彬

      公众号《五谷文学社》的王主编，这几年在居民小区物业干保安。他写的小小说《开会》，特抓人眼球，我爱不释眼，看了好几遍，点赞留言还不够味。小小说情节简单，十位领导给六位保安开会，说疫情防控的事。其中还有个保安班长，大小也算领导。准确地说，应该是十一位领导给五位保安开会。物业经理几句话完事带领班子走人，留下保安部部长；部长讲了半个多小时，本来还要班长补充的，但官小尿急的他，憋不住了，才急着散了会。 

      老王所在的小区物业，猜想是个国企，印象中只有国企特爱开会，并且喜欢兴师动众。我在济钢，省属大国企，呆了二十多年。悟出一个理，开会与喝酒一样，都是工作和关系的重头戏，只是前者侧重工作，后者侧重关系，都杠杠的马虎不得。开会乃大学问，道道多了去了。

      会有规格，不是菜园子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每年的“两会”，参加的都是层层选出来的，欢送隆重，回归光荣，凡人看着都眼热。不说去开会，就是去人民大会堂参观，也是顶自豪的事。记得2006年5月，我在医院陪护父亲，领导发短信急催我去北京，还必须去，说在人民大会堂有个会。父亲已病危，不能说话了，但眼神还是鼓励我走，怕误了了不得的大事。其实呢，就是中国远洋公司的庆典大会，只怪会址太唬人。

      国企的会讲层次。济钢三四万人，没遇到老王那样的，领导多群众少的会。早上必开早调会，总调度室主任主持，要求集团公司老总副老总和各分公司、处室一把手参加，坐满了得有六七十人，都有席签，还要签到。我所在的外经办，由于领导不住在厂区，晚上又经常有应酬，上下班自己开车，容易堵在道上。九二、九三那几年，领导就派我去开早调会。只要不涉及到单位，就相安无事。即便涉及，一般也能应付，熟悉的副老总们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至少有两次，当时的一把手马总提起外经办的事，我站起来说不清楚，被他直接轰了出去，命令我马上回单位叫领导过来。尴尬得猪肝似的脸，没地儿搁呀，真想灰溜溜钻进地缝去。躲了几天没去，领导又劝我去开，说混个脸熟有好处。

      当官的都喜欢开会，开会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工作。老总开会要求去单位一把手，副老总开会可以降格到副手。如果没请假就降格了，除非参会的与老总副老总很熟，否则免不了一通斥责，甚者会与我一样被轰走。那年代，纪委书记和工会主席管事少，开会也少，对开会的级别要求反而更严。本来不是工作重心，更忌讳别人看轻，对明目张胆的冒犯，往往迎头痛击，一点不留情面。

      开会是个技术活。业务会经常去开，有时还代表领导开会。某领导知道我爱直来直去发言，私底下推心置腹地劝我，大会都是搞形式走过场，不实际解决问题，真管用的是小会，甚至个别汇报。开大会尽量不说话，多听多记，回来给我汇报就够了。 

      有次他安排我，越级去参加集团党政联席会。厂长主持，专题是研究市场营销。各部门汇报完毕，厂长提出问题，让某处室处长说说看法。指名道姓的，连催三遍，语气倒一直是平和的，却如石沉大海，没一点动静。不会睡着了吧，侧脸看过去，只见处长正襟危坐，双眼直盯着发言稿，精气神十足，看来是故意的装聋作哑。会场满满的尴尬，都盯着厂长或处长，眼神来回切换。另有处长，有眼神会办事的，顺势接过厂长的话头，气氛才缓和下来。那“聋哑”的定力，稳如泰山，直让人目瞪口呆。回来汇报，他淡然一笑，说没啥大惊小怪的，开会水太深，不要外传。后来传闻那位处长有书记撑腰，虽说是厂长负责制，但干部任免，却是书记说了算。

      官位是为开会而生的。倘如我等一般只知埋头苦干，当没当官，别人都不知晓，那也太没面子了。会场里，众人聚焦你身上，神采飞扬，唾沫四溅，被人仰望着。吐出来的真知灼见，别人很受用，才有人上人的感觉。 

      也有把会开反了的，比如我，会开的太多，知道当官的也要吃饭喝水，拉屎撒尿，生理结构大差不差；也看见某些领导在百姓面前，官模官样耀武扬威，在上一级面前也认怂如孙子一般。明白了，当官得会装，装并不好受。不自觉地眼光退化了，看官不再仰视，习惯平视。这还了得！官人看不惯了，说咱不讲政治，自然没好果子吃了。

      工厂内部开会，关系太复杂，感觉总不太好。去外边开会，就自由自在多了。1993年11月，去烟台港开铁矿石货主座谈会，也是国内最早开的。华北的大钢厂原料部门基本都去了，这种会主要是谈展望叙友情，一团和气。我提了个建议，说去年去印度参观果阿矿山港口，发现他们码头吃水浅，通过小船在锚地过驳，把六七万吨的矿船装满。咱们可以反过来做，在锚地减载，可以接卸更大的矿船，降低海运费。港口领导很重视，说会后将专门研究。

      第二天去烟台山参观，大家都是同行，随便闲聊。山西某钢厂的处长携妻一起来的，忽然他喊我过去，问我年龄。我以为他媳妇想给我介绍对象呢，就忙说快结婚了。他说刚才与媳妇打赌，他说我至少三十，媳妇说不可能，二十出头，不超过二十五。我说嫂子眼光好呀，我有那么老吗？处长说，济钢厉害，你这么年轻就能出国，昨天介绍你已是科级干部了，真是年轻有为呀！羞了个大红脸，刚提拔副科长一个多月，在济钢的确也算年轻的，踩上狗屎运了吧。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有时候开会更需要外人来说，有四两拔千斤之功效。2004年夏天，去某港口查看铁矿石状况，看见港内不少地方挂起条状大红布标语，写着“严厉打击内外勾结盗矿行为”。晚上港口领导宴请，我说那种标语很不好，让人胆战心惊。领导说刚破了个盗矿案子，正在整顿。我说应该外松内紧，这样大张旗鼓的，谁敢再派矿船过来，都担心被盗了。领导深以为然，说明天就把标语撤下来，自罚三杯。再连敬三杯，邀请我第二天开个现场会，让我谈谈客户的需求和对港口的要求。我说不会讲呀，他说就把酒桌上说的再说一遍就很好。

      第二天，领导在宾馆找了个能坐五六十人的大会议室，把公司全体与铁矿石生产相关的班长以上干部都喊过来，让我在主席台畅所欲言。针对矿石生产流程的每个环节，要求对应的岗位负责人立马表态，如何落实。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特别是容易出现漏洞的岗位，表态往往旁顾左右而言他，吞吞吐吐，被领导当面训斥。会后，领导告诉我，效果特好。内部关系盘根错节，改革往往需要借助外部的强力推动才行。这席话，让本来有点内疚的心情，彻底放松了。我和这位领导，也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现在写点东西，真不容易。王主编笔杆子了得，写得诙谐辛辣，直叫人捧腹。在题目后面，用括号专门注明是小小说，言外之意，情节是虚构的。但总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暗暗替老王担心，那群官老爷要是对号入座，他不下岗也得脱层皮。但愿他们都看不见那篇豆腐块文字，看见了也能爱惜人才，网开一面。

      刚下海的那段时间，其实是特别想念开会的。会太少，感觉少了组织少了依靠，心里空落落的，真有点风筝断了线的味道。慢慢就习惯不开会了，觉得过去好多会是无聊的、多余的，再好的官话还得别人领悟才有用。离开国企好多年了，倒没有老王那样的担心，回忆一下找找乐子，也算小小说吧。 

写于2022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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