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人有诗

逄春阶

人间的问题，有标准答案的是科学，没有标准答案的是文学。杰昌兄的诗零星看过，他的诗没有答案，他没解决问题，反而制造了连珠炮似的一串问号。一个一个谜面，如混沌，如云团，如暗物质，如雾露下的闪。诗是猜谜吗？小酌后微醺的杰昌兄说，你以为呢？我一时无语。诗写出来，就是叫人一点一点地去猜。好像马拉美说过类似的话。

杰昌兄乃杞人，杞人忧天的杞国人之后。那里“蒺藜疯狂”，火烧云“烧红了半个天空”。新杞人“在气团的边缘/惦记太平洋洋面上的一叶舟。”年少的他本懵懵懂懂，是孔孚先生，在他未开垦的心田里撒下了诗的种子，点拨他昂头天外，昂头的姿势是诗人的姿势。少了些奴性，多了些灵性，他开始忧天、地、人及其之外。

“用减法”，减去多余的东西，直接抵达本质。“留白”，留白也是一种减法。“不能泥于眼前之实”，让思绪飞翔。“隐现”，炼字、炼词、炼句、炼象，神龙见首不见尾……对孔孚师的话，杰昌兄你彻底理解了吗?你做了吗？飞雪半头的他老老实实地说，真不彻底，真没做好。临别，塞给我一本薄薄小册子。打开扉页，孔孚先生的字“江清月近人”涌入眼帘。我明白了，他是在向恩师汇报呢。“我知道啊/深夜里浏览深空的深邃”（《阅读一个头像》）。

“仿佛给漆黑的夜扎一个耳孔。”（《和蛤蟆先生对鸣》）诗是隐藏的艺术，孔孚先生说，“象现求隐”。不仅情应隐于象之中或象之外，那个象，还应该是有点儿隐藏才好。漆黑的夜，怎么会有耳呢，你怎么能扎夜的耳孔呢？跳出实，求虚，跟真实的夜保持了距离。是变形、是易位、是组合、是拆解？是又不是。应该是醉酒后的灵魂刹那间出窍。小小的耳孔隐现，一定有了切肤之痛。写《蒲公英》，竟然来了一句“你是插入母亲胸膛的一面旗/风带走你以后的伤口/母亲自己用怎样的针线缝合”。旗的意象插入“母亲胸膛”，这里面埋藏着凄婉，埋藏着伤痛？还是无尽的思念？不知怎的，我想起了汪曾祺的诗句；“当风的彩旗/像一片被缚住的波浪。”杰昌兄学孔孚师，善于布虚。看起来是实的，其实距离很远，属于一种“虚象”。扑朔迷离。若隐若现，若现若隐；现中有隐，隐中有现；恍兮惚兮，似现非现，似觉非觉。

孔孚师求“异趣”，是通灵的“异”，“灵异”。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之美。东坡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杰昌兄得老师之神韵。我特别喜欢《吓着了》这首，写的是女儿吓着了，叫魂。“可能是上帝也可能是父母，/删除了所有人三岁以前的记忆/那么，三岁以前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我大体猜想看到过逝去的先人。/杰子的女儿我的女儿应该是看到了他们/我女儿两岁多的时候睡梦里挥手给他们/说过再见后/退了高烧。”三岁以前，我肯定看到过我祖父，因为祖父在我出生一年后去世，他给我起了乳名。我们肯定有过交流，我给他笑脸，他引逗我也以笑脸，但我的记忆被抹去了。我从没想到这个问题，杰昌兄想到了。他怎么会想到的呢？“现在看来，鬼魂是最爱干净的，/喜欢三岁以前的孩子；/现在看来，鬼魂也是最胆小的，/害怕成年人；/现在看来，鬼魂的思念是最单纯的，/鬼魂不知道他们的思念是一个错误。/鬼魂没有办法，提一个蛋糕或者捧一束花，/来看望她想念的亲人。”逝去的祖先成了鬼魂，温暖的鬼魂，可爱的鬼魂，没有了狰狞，只有“爱简单直接，/我想，也该是多么的无助。”亲情是一条长河，抽刀断水断不了，却是无助啊！隔着毛玻璃打招呼，隐隐约约，却听不到声音。这个意象奇特，奇异，却那么有味道。我家摆着爷爷上私塾用的书桌，这张小桌应该有一百多年了。看完诗句，我听到爷爷在桌前说话，爷爷变成了孩子。窃以为，好诗，能唤醒人的某些麻木神经，《吓着了》就是。

诗写亲情，很危险，写不好，就矫情。杰昌兄写母亲最多，而他注意了节制，或曰克制、控制。《母亲二十年祭》有三句击中了我：“生时，用奶水喂大了子女/逝去，用身子喂大了一棵树/我和树拥有同一个母亲”。《世说新语》云：“桓公北面，经金城，见前为琅琊时种柳，皆以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亭亭如盖的树给母亲洒一片绿荫，为母亲喜欢的鸟儿提供舒适的枝条。“雀从一枝跃到一枝/梳梳翅膀/这么美，那么好”。而我呢？

雨的意象不少，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其次是桂花。自古及今，桂花为文人所喜。宋代诗人王迈在《清芬堂记》中说：“子不观夫堂下之桂乎，桂秋而花，秋之为气清，花发而黄，黄之为色正。非松非竹，而柯贯四时；非兰非茝，而香闻数里。吾尝比德于君子焉。”杰昌兄专门有一首《如约而至的骨朵——致桂花》，还有“我依在桂树的臂弯里看你……我依在桂树的怀里想你/桂花的香越浓/我越想用尽力气”（《月亮的背面》）。“伤疤在丹桂和流苏的连接处”（《惊蛰，惊鸿一瞥》）。“你在远方饮桂花酒”（《月亮》）“桂花翻过我家的院墙，/把同一双望月的眼睛，/搁在我的枕边”《异乡的窗前》。“丹桂开满了院子”（《盛开是质感的》）。桂与月相伴，朦朦胧胧，馨香不俗，摇曳生姿。诗人得独守清芬境界乎？我问杞人王兄，“野旷天低树”，这棵树，是不是桂树？我嗅到了字里行间的气息：杞人忧的可能不是天，是桂树能不能托起那朵云彩？是能不能留住枝头上的鸟鸣？是风把雨吹弯了怎么比着桂树拉直？

杰昌兄是跑不了的，性格使然。若孔孚师在，会不会删除小册子里的那个“我”呢？“你的样子就是日子的样子”（《日子是玫瑰也可以是蔬菜》），“一件事情发生/你会觉得有些时间挺恶心”。（《车站，悲欢离合比较集中》）“你的每一根羽毛/都不可以出卖”（《试着去理解一只鸟的心情》）我喜欢这些句子，我喜欢杰昌兄的“我”。热起来，火一样炽烈的“我”；凉下去，秋雨一样寂寞的、悒闷的“我”。有热就有凉；有欢喜，就有忧伤。毫不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波澜，不装模作样，不装腔作势，不故能玄虚。杞人有诗矣！

杞人之诗，风流，跃如，润雨，涤生。掩卷小思，天地澄明。这么美，那么好。

2022年11月4日晨于济南耐烦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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