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童年爱》
第31章 我二爷爷
我在三十里铺跟着冬女老师上学那几年,虽说没有宽敞的教室,宽阔的操场,也没有专业的老师(我真的不知道当时冬女老师是什么学历呢)。和现在比起来,学习条件确实是天壤之别,可是平时老师和学生学习压力小,既没有什么评比,也不用应付什么检查,上课方式自由灵活,各种自创的活动丰富多彩,学习中往往充满了无限乐趣。
而我三十里铺的家庭呢?我家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家里也没有什么学习氛围。爹小学二三年级“毕业”,念书马马虎虎,几乎不识字;娘的学历还高一些,是完小毕业,认识一些字,结婚前是生产队的记账员呢。可以说,家庭对我学习的方面的影响微乎其微。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按部就班的学习,似乎是在完成每天自己应该完成的任务,并感到乐此不疲。至于学习的目的、目标,将来的什么理想,确实没有想到过。
我知道自己不是多么的聪明的孩子,只是自己喜欢学习而已。如果说榜样的力量,香姑家的霞姐姐是我的学习榜样,堤下奶奶的外甥孙子韩小念书好,也是我的学习榜样。但是他们也只是我的精神榜样而已,对于我的学习知识,也几乎没有什么帮助。
在老家,二大爷的“水银桌子”说,虽然是迷信说法,但对我很有吸引力。堂伯父岐大爷和和堂叔春叔是都是老师,一个在中学教师,一个在小学教书,是文化人。二大爷说,“水银桌子”不是他们的,如果说能占半个水银桌子的话,还得说是我二爷爷孟。老家和二爷爷比邻而居,在院子西边,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胡同。我住下的时候,从西门口出去,往南走十多步,西边朝东的门口就是他家了。
二爷爷已经退休,年逾花甲,长得高而瘦,还有些驼背,走起路来慢慢的,说话时声音仍有一种高腔。可是我偶尔见了他,却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倒不是心里无话可说,而是有些怕他:印象里他每天都板着脸,没有一丝笑容。
二爷爷很少出门活动,也从不串门,经常在自家院子西南角的一间土坯房里看书,里面也有很多的书籍——那可能就是他的书房吧。我一直觉得那里是个神秘的地方,就像二爷爷本人一样充满了神秘色彩。于是,二大爷就拉呱似的,就给我讲起了二爷爷的求学经历。
我的高祖——爷爷的爷爷泉,是清末本村里的一名土财主,靠开香坊制神香发家致富。老人在勤俭持家中,深刻感到造“神香”不如读“书香”,于是花钱请来先生教几个孙儿念书,希望他们能够考取功名,能够光宗耀祖。
爷爷弟兄几个之中,二爷爷天资聪颖,学习刻苦勤奋,暂露头角。先是在高唐求学,后来与本村另一名同窗宪考取临清师范。由于旧社会战乱频繁,二爷爷没有能够顺利毕业,被迫返家。
由于他读过大量的书籍,文化功底已经相当深厚。后来,为了维持生计,供养一家人的生活,在一个同窗好友劝说下,赴城东北东李官屯一带谋事担任文职,并犹犹豫豫地加入了中国国民党。
夏津全境解放以后,二爷爷没有离开家乡和亲人远去,他顺应历史发展潮流,转而支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并响应号召,随军南下,曾在南方一家银行短暂工作。不久,因身体原因(他的《家史》里说是眼疾)辞职还家。
新中国成立以后,二爷爷听从党的安排,一直辗转在东李镇卞官桥一带教书。文革中,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二伯父虽然靠自己的业务能力,担任教导主任十七年,直到退休也有被提拔担任校长。不但如此,他还屡次被上司到处调遣,辗转几个村子里教书,同时还受到一些同事的监视,差点遭受到批斗或者其他迫害。
二爷爷作为一名残留下来的国民党员,平日里话都不敢多说,联系的朋友也很少,常常是自己一个人独处,内心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他也很少被允许回家,家里的四个儿女无人照料,想见父亲一面都很困难。知道了这些,我也终于明白了二爷爷后来为什么很少出门,很少说话,很少有笑容了。
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春天。上级把他安排到离家比较近一些的周官屯、大王庄教书,可是不久二爷爷就退休了,他的二儿子春叔接了他的班,仍然是一名小学语文教师。
“你二爷爷也算是考出去了,但是不幸加入了国民党,站错了队,所以没有干出什么大名堂来,算不上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只能说是占半个水银桌子啦!”二大爷叹息说,“小,下一步,就要看你和以后的子孙了!”
这次我听了,没有立即点头;内心里,还是一直对那张亮晶晶的水银桌子感到好奇和向往。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