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港与玫瑰
丁丁
一

一场大雪过后,军港码头银装素裹,几艘蓝色的登陆艇静静地依偎在码头边。远处,军嫂乔金芝穿着红色羽绒服踏雪缓缓走来。
“嫂子来送饺子了!”安静的船艇出现了小小的沸腾。
“让你别来你还来,这么大雪不怕滑着!”机电班长刘利民“嗔怪”着妻子。“就是下雪天吃饺子才舒服呢,反正我闲着。”
“这样的嫂子真的贴心窝!刘班长,你咋把嫂子拐回来的,跟我们说说呗!”“去你的,牛肉馅的饺子还堵不住你的嘴?”“错了错了,嘿嘿。” “咋拐的,就是尽说好听话哄着呗,我是昏了头才上了他的‘贼船’!”乔金芝笑着看向刘利民。
刘利民羞红了脸:“咱照顾不了家,还不能说点好听的嘛!”船艇上,又是一阵热闹。
都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从相识、相恋到结婚、相守,陪伴的日子并不多。但刘利民说,没有妻子,就没有他今天的兵王。
时间回溯到2000年5月,刚从军校毕业不久的刘利民负责船艇大队制作宣传展板,听同事们说,“有一家复印店业务好,价格公道,老板还对军人优惠,于是他有了和打印店老板乔金芝的相遇。那次,刘利民和乔金芝在店里从早上忙到中午,店里的员工买了两份凉皮放在桌上,工人吃完后,刘利民以为剩下一份凉皮是为他准备的,笑嘻嘻地说:“老板还给我准备饭了吗?”乔金芝说:“忙了一上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吧,你吃吧!”话音刚落,刘利民便毫不客气地拨出一半凉皮在餐盒盖里吃了起来,刚吃完,他放下碗继续忙手头工作。过了不一会,乔金芝问他:“你吃好了没有?”“吃好了,吃好了,谢谢。”
这个时候,乔金芝捧起碗,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刘利民剩下的半碗凉皮。刘利民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既惭愧自己吃了人家的午饭,又诧异这个姑娘若无其事地吃他的剩饭,还有点庆幸自己是把凉皮拨出来吃的。那一刻,刘利民居然有点心动,觉得这个女孩给他一种家人般的踏实感。
后来,刘利民发现乔金芝在部队口碑特别好,总听战友提起乔金芝,他竖着耳朵留意着,几次接触之后,刘利民和乔金芝渐渐熟络起来。有一次,乔金芝辞退了一个业务不强的工人,她更忙了。刘利民是个细心人,他替乔金芝着急,想帮她分担一点儿,思量了好长时间,便把正谋工作的外甥女推荐给了她,没想到乔金芝居然很爽快地答应了。也许,他还存着一点儿私心:安插一个“潜伏”人员,考察一下这个潜在的恋爱对象。
刘利民的外甥女时不时给他传回“情报”。2001年的情人节,外甥女打来电话:“有人给乔姐姐送来了鲜花和巧克力!”刘利民慌了,赶忙请假出去看望乔金芝。他想着这么大冷天,考虑到乔金芝工作忙,经常吃凉透的饭,他走进超市买了一个保温盒,装好饭带给乔金芝。乔金芝打开餐盒后,眼眶有些湿润了。
2002年9月中旬,刘利民执行演习保障任务,由于演习密级较高,他一出海就与家里隔断了联系。任务结束回到码头,他才得知父亲突发脑血栓病危的消息,他连夜赶到医院,看到了正在照顾父亲的乔金芝。“你怎么来了?” 刘利民问道。“你出海后,我突然想来看望一下二老,碰巧就赶上了。”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召唤,乔金芝联系不上刘利民的时候,决定去他的老家一趟,到的时候天都黑了,家里却没有一个人,刚好遇上刘利民的姐夫回家给老人拿衣物,听说小乔来意后,干脆直接将她带到了医院。刘利民的父亲见到乔金芝,有了一点精神。
父亲在医院那几天,正是农忙之时,刘利民的哥哥姐姐分身乏术,一直是乔金芝在细心照料。三天三夜之后,老人离开了人世。弥留之际,老人拉着乔金芝的手说:“好好过日子……他是国家的人,请你体谅他……”处理完后事,回到烟台,刘利民向乔金芝求婚,他决定用自己的一生好好爱这个女人。
二
经过3年恋爱长跑,刘利民和乔金芝终于领了结婚证,可因为训练和演习任务很重,迟迟没有敲定婚礼的日期。2007年4月,他们刚定下补办婚礼的日子不久,刘利民突然接到通知,要求他执行送船艇大修的任务。“就不能派别人了吗?”一向性格温和的妻子没能忍住心中的不满。刘利民给妻子做工作:“船上的都是新调整的干部,艇组机器状况只有我是最清楚的,很多事情等着我张罗,我得去啊。”妻子满腹委屈,只好默默地给刘利民收拾好行李。婚宴结束第二天,刘利民立即跟船前往船厂。
关爱与理解,对一名军人来说总是珍贵的。刘利民的亲姐姐,在很长时间里都不和他说话,她不理解为什么亲弟弟当了兵之后如此的“无情”。2008年,他们的母亲在刘利民执行海训保障任务期间突然病故。当时正是任务的关键期,而且刘利民所在船艇设备老化严重,故障频发,他心急如焚却深知自己不能离开。直到演习结束的当天,才向领导打报告说了家里情况,得到批准后马上赶回了家。才刚进家门,姐姐流着泪狠狠地数落了刘利民一顿。“姐姐,我不孝,但是演习级别高,期间船艇并不靠岸,我要么就长双翅膀飞回来,要么就让船艇退出演习送我回来……” 刘利民向姐姐详细作了一番解释,可姐姐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还是不愿意和他说话。

乔金芝看着姐弟俩别别扭扭的样子,急在心里。她放下自己的委屈,希望能够弥补姐弟俩之间的裂缝。打父母亲去世后,每到春节放假,刘利民总是第一个提出留守执勤,把探亲休假的机会让给刚结婚的、孩子刚出生的、父母身体不好的战友。乔金芝便连续几年自己带着孩子回刘利民的老家过年。刘利民的哥哥家装修房子,乔金芝帮着忙前忙后,置办家具。嫂子爱打扮,乔金芝常带着嫂子去逛街,给她买衣服。姐姐家里经济条件困难,她买了一吨煤,拉到姐姐家门口。外甥结婚,作为舅舅的刘利民去不了婚礼现场,乔金芝提前几天过去帮忙……刘利民做不到的,她替他想到、做到。渐渐地,刘利民姐姐的心也松动了。当姐弟俩再次坐到一起,姐姐说:“利民,咱爸妈以前都说你为国家做事就是尽孝,我也不苛求你,以前的事就过去了。金芝是个好媳妇,你一定要对她好!”刘利民使劲点头。如今,嫂子、姐姐和乔金芝之间的感情甚至超过了刘利民,经常电话打得热络。“你到底多忙呢,就不能回来帮帮你媳妇儿?”帮着乔金芝“数落”刘利民的人更多了……
平时,聚少离多的小两口只能在电话里诉衷肠。乔金芝常叮嘱刘利民,“注意安全”“多吃点儿”“穿厚点儿”。刘利民知道,在那些关切的话语背后,妻子一定忍下了不少辛酸和委屈。遇上节假日,他想象着家中亮着的灯,灯下坐着孤单的妻子。可究竟什么是家?或许不是那一盏盏具体的灯,而是始终萦绕在心头的牵挂,是疲惫之后的温暖港湾,是永不熄灭的风中烛火。
2008年7月初,青岛奥帆赛举办前,刘利民所在船艇接到命令,紧急驰援青岛清理浒苔,务必要在7月5日凌晨4点前赶到指定区域。但天公不作美,大风裹挟着暴雨,海上大雾弥漫,能见度极差,船艇倾斜达到了20度,人在船上几乎无法站立,大部分人已经因为晕船一整天粒米未进。身为机电班长的刘利民,坚守机舱,紧盯着各种仪表参数。军令如山,最终他们提前20分钟到达了指定海域。经过军民一个月的奋战,青岛奥帆赛如期顺利举行。任务完成,疲惫至极的刘利民回到烟台港口,上级通知他可以回家休整两天,刘利民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妻子,并立即赶回家。正值盛夏雨季,车窗外,大雨哗哗地下,刘利民叮嘱乔金芝在家等着,千万别出门来接他。可下车时,他看到倾盆的大雨中,妻子撑着一把红色的伞向他走来,像极了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三
在家仅仅休息了两天,刘利民没有时间与妻子你侬我侬,他又立即归队随船前往大连执行与海军联合演习任务。
出发之前,按照上级要求每人写一封“遗书”。不过是例行公事,可刘利民却认了真,将遗书写得情真意切:“我要是不幸光荣了,你一定要再找个对你好的人,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抚恤金都归你……”他把纸条塞进了一张cd光盘盒里,对妻子说,我这一走半个月,你没事听听这个光盘吧。演习回来后,乔金芝一把抱住他,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刘利民羞涩地说:“这都是当时上面要求的,每个人都写,我这不是没事嘛。”乔金芝抬头望着他,发现他左眼血红,这哪是没事的样子?

原来,在这次演习中,刘利民所在的登陆艇是基准艇,与海军进行编队合练时,左主机第一缸喷油器发生故障,此时停车检修将会影响演习进程。他主动要求不停车,爬到正在运转的主机上拆卸喷油器。突然,从喷油器中射出一股燃油,直接打在他的左眼上。顿时,他感到眼睛一阵钻心的痛,身体差点从机器上摔下来。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将故障排除。船艇靠泊码头后,领导紧忙催促他去医院检查伤情。医生也告诉他必须马上住院治疗。可眼看着演习就要正式开始,没有太多的时间进行治疗,他涂了点消炎止疼药,又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你真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别人都像你这么干吗?”乔金芝又气又急,催他赶紧请假去医院。等乔金芝再看见刘利民的时候,刘利民左眼蒙着厚厚的纱布,乔金芝一见此景,以为丈夫瞎了,扑过去抱着刘利民大哭起来。刘利民安慰地说:“没事,不是还有一只眼能看你嘛!”乔金芝哭着笑了。由于耽误了最佳治疗期,刘利民的左眼视力无法恢复。他闭上右眼,睁着左眼四处一看,看物体只能看到极模糊的平面。心想:“完了,看不见了……” 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乔金芝,他的视力究竟差到了何种程度。还有一次,他右眼也感染了,抹上眼膏,两眼都用不了了,只能在床上干躺着。到了轮休的时候,他打电话告诉妻子:“周末有点事,不回去了。”谁知道乔金芝提着水饺和螃蟹来了,看望战友的同时,顺便来探探刘利民的“虚实”。见到刘利民的状况,她一下子明白了,又忍不住开始抹眼泪。
刘利民眼睛受伤的事情让乔金芝无法释怀:“要不你还是离开部队吧!”有时候,她也会偶尔替刘利民抱屈:“为啥你总推迟休假、为啥过年你总替别人值班、为啥船艇就那么离不开你?”“你知道吗,我上小学的时候自卫反击战刚刚结束,经常有从前线回来的英雄到学校宣讲,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了要当兵,保家卫国,当一个英雄。当然,现在我还没有机会当一个英雄……”刘利民给乔金芝讲起那些驻守在边关的战友,讲起抗战老英雄张福清、排雷英雄杜富国……“我当兵第二年就当了班长,第三年就入了党,我的班长、领导都很关心我,人要懂得感恩,对不对?我是农家的孩子,没有什么背景,没有什么学历,是部队给了我逐梦的平台,我才有了今天。”
刘利民说着,乔金芝听着,她似乎比以前更理解丈夫、理解军人。夫妻俩虽常有不在一起厮守的缺憾,但刘利民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早已像穿上军装时的飒爽英姿一般,牢牢镌刻进了乔金芝心里,刘利民就是她的英雄。
四
在中队,战友们都说刘利民是“傻人有傻福”。每次民主测评,他总是排名第一。晋升四级军士长时,37个同年兵,名额只有2个,刘利民全票通过;晋升二级军士长,从上到下全力推荐……他先后8次被评为“优秀士兵”“优秀共产党员”,多次被表彰为“红旗船员”“十佳士官”“装备工作先进个人”,荣获全军优秀士官人才奖,荣立三等功。乔金芝在刘利民的战友中也有着颇高的人气:战友到她的复印店,全部免费,逢年过节,她都会带着礼物,做些可口的饭菜给战友送去。每年部队评选“好军嫂”,乔金芝都高票当选……
“单位有那么多军嫂,我哪儿有大家夸得那么好。”乔金芝不好意思地说。“傻媳妇儿,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好!”2020年初,刘利民刚把妻儿送上回老家的汽车,可突如其来的疫情短时间让老家县城就实行了封闭,妻儿只能坐车原路返程,部队也实行了封闭管理,刘利民无法去接她们,于是就用电话告诉妻子返程的每一个车站,指引她们该坐什么车,在刘利民多方联系和指引下,妻儿几番辗转才回到了驻地烟台。乔金芝说,虽然老刘总不在身边,但他的牵挂和关怀始终都在,也许这就是“暖男”吧。转眼到了6月,已经半年没有见到妻儿的刘利民赴青岛执行中修任务,这意味着又将有几个月无法见面,他有万般的不舍。
尽管青岛是个美丽宜人的城市,可在修理厂的刘利民没有请假出去过一次,因为疫情,他也不让妻儿过来看他。乔金芝真想知道,他到底在厂里忙什么呢?
彼时的刘利民正与厂方据理力争。“这些海水管路看起来是没有问题的,没有必要全部更换。”“这些海水管路已经使用近十年了,外表光鲜但内壁已经锈蚀严重,一旦海水泄露就晚了!”寸步不让的老刘列举多起因管路故障出现的紧急情况和经验教训,厂方无力反驳,最终妥协。“事关船艇安全与战斗力,必须严格标准和要求!”刘利民将所有需要修理的项目详细列出,大到船艇主机,小到一颗螺丝钉。“震动设备底座必须加装弹簧垫、螺栓安装必须过油处理、管路阀门安装前必须打压实验……”刘利民跟在工人屁股后面,紧盯每一个修理步骤。现场有的工人忍不住抱怨,这个老兵是吃了枪药了?乔金芝大概想不到,暖男老刘也有这么辣味十足的一面。
军旅26年的刘利民,每次回家面对妻子,常常挂在嘴边总是“再过几年,等我退休了,我天天陪着你……”有时乔金芝会补上一句:“都这么长时间了,带孩子也习惯了,你要天天跟着我,我还不适应呐!只要心里有彼此,就好!”或许正如一个作家说的,“在温馨的家庭里,不过是有个人能够知你冷暖,懂你悲欢,懂你的人,才配得上你的余生,彼此默契,走进千帆,仍能携手相伴。”
刘利民和乔金芝的爱情就是这样,两个人结婚20年的爱情历程让他们懂得彼此珍惜。当下的刘利民在妻子乔金芝精心的料理下,眼睛的视力缓和了许多,夫妻俩的爱情故事总是能被战友们时不时的拿出来“抖抖”,他们的小家也被单位评了“模范家庭”。
人生中最美丽的事情莫过于遇见你,人生中最奇迹的事情莫过于拥有你。夜幕降临,刘利民的思绪飘向远方。如果回到家,他希望那里正好下着雨,下着雪,他想再看到那朵“红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