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母泉采风作品之06

斗母泉边醉秋时

李兴正

济南之泉甲海内,著者七十二，而海拔最高的，就是斗母泉。

是来看斗母泉的，可主人巧出心机，偏偏不让我们先去看泉，而是引着大伙在斗母泉村好一阵上上下下、七转八转。这就好像是来约见个美丽姑娘，可主人就是不让你直扑姑娘跟前，而是慢吞吞领着你，绕着姑娘的闺房一圈圈地转悠：看她房前屋后繁花，看那曲里拐弯牵手闺房的悠长的小巷，看她绿草如茵的小院儿，听她清幽辽远的歌声。

站在斗母泉村通向“望岳台”的半山坡上，穹庐似的一天水墨下，清爽吻面的秋风袭来淡淡的柏木香味儿。这才半头晌，四下里像散射的溪水一样的山间小路，已处处是网红打卡地。你看那，是十分劲头、三五成队的摩托小伙；再看那，是闷喘如牛、奋力爬行的SUV车队。你看这，是装扮新潮、前呼后应的俊男靓女；再看这，是且行且歌、你拉我拽的老年驴友团。最带劲儿的，还是连跑带颠咋呼着的花花绿绿的孩子们，在最亲近天性的自然里，他们无拘无束蹦啊跳啊，恣肆放歌。

人在画中游，画在眼前流。看来看去，就有些微醺了。

沿上山小路迤逦前行的各色游人中，也有像与我同行的文人墨客和老学究们如此这般斯文优雅的。他们俏没声地相互嘀咕着，好似神秘的专业寻宝团队，在斗母泉村支书兼“领队”谢金明的引导下，边走边在小路两边的矮草丛中弓腰探寻着。

“山上山下到处是宝。你看，这是地龙、翻白草，这是透骨草、柴胡草、地丁。”紧跟他的介绍，马上是一阵低低的惊呼，“哎吆！是吗？”

“这种娇小的碎黄花是野山菊，幽蓝的是党参草，伏地大叶的叫地黄，兰花阔叶的是秃淋头草......在我们斗母泉村，这样的宝贝中药材有百十种啊。”“我采两枝带回去给老伴开开眼。”“降血压的，我掐点儿。”“能降血糖？那我也弄两把。”

我们终于爬上的兀踞山头的“望岳台”，虽不过海拔五百米，但因着在群山环抱中南北通透这一独特的地理优势，成为热门打卡焦点。

面南极目远眺，与天同色、烟波起伏状的泰山，襟怀着远远近近跑马似的一众山峰。东南方向曲里拐弯的青铜山景观区，就像挂在七零八落山岩上的小瀑布。而西南上叫作“挂橛子山”的几个山头，参差独立，势如奔涛。凝神注目，真似有骇浪狂啸之声。

180度向后转，再从“望岳台”向北放眼望去，则大有登斯山而小天下之感。淡墨浅痕似的一线黄河身轻志坚，穿云破雾；好风凭借、悠哉翻飞的一只雄鹰，直把眼下这极度空阔的山谷，当作随心细裁的私家园林；一丛柿林、两分谷子、三椽红瓦房，又无不酷似王维山水风情；挂在眼皮儿下影影绰绰的穿山隧道、绕城高速，却在提醒着我们身在仙境醉已三分，幻游桃源终要有结。

是来看泉的，终归念着泉。

“大伙朝四周尽力看吧：奇宝泉、宝兴泉、边庄三泉、百花泉、南圈泉......斗母泉村有九个小山村十一个泉子。不住上几天，能看得过来么？咱今天就光看斗母泉吧。”谢金明笑呵呵这么一说，逗得大伙心热技痒。

走过一段柏油小路，头顶一侧是大片浓密的松林在禅意婆娑着；转过一截砂石土路，脚下一侧断崖中槐树林枝上，两只松鼠一边抱着松果快嘴儿啃着，一边用那黑亮亮的小眼神乜斜过来；在摇首摆尾的骡马小道两侧，石灰岩碎屑乱石，也能让一行骚客激动不已。“你们看这块小石头！石面上像不像正在沉思的外星人？”同行的一位帅哥记者这么一吆喝，众人马上争先恐后围观过去。“看我捡的条石！天然底座，挺拔英伟，大伙给它取个名？”一位光头老者猛个丁喊道，立马成功吸粉。“叫它‘南天一柱’。”“叫‘定海神针’。”“还是‘壁立千仞’吧。”

哗然众聚圈外，总有根植秉性而特立独行者。看那位戴眼镜的大学教授，正兀自冲着路边不知谁干垒的一堆石片颔首叨念、神游八荒。花枝招展的女诗人孑然独立，正为自己采到的名叫积雪草的一支干花而粉颈桃腮，酿着诗行呢。

你看，无论是饱读诗书或经世妙手，青葱年少或白雪耄耋，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不个个都现了童稚之形、人本之性和慕道之态了么？想到此刻时，已有五分醉了也。

“看呀，斗母泉水流过来啦！”

不知哪位女客划破山谷的一声尖叫，惊得路右首高高的石墙石缝里，摇摇摆摆地伸出一丛丛黄野菊、绿枣树和粉色的喇叭花。左侧山崖下的侧柏林中，则“噗嚓嚓”飞起好多灰喜鹊。大家齐刷刷抬头看去，由东向南拐弯的路面上，正静静地漫过大片清清的溪水。向南引颈歪头看去，嗬，白底蓝字的“斗母泉”赫然射了过来。“到了。到啦！”众人手舞足蹈气喘着相互传告、加快步伐，跟抢着去摸头奖似的。

眼前的斗母泉，坐西向东静自观，方池龙嘴吐甘泉。除了其“身高”特点，要说还有异于其他名泉的看点，就是它头顶着突于蓊蓊郁郁的大片松林前，那棵年逾五百年并有两合抱粗但已干枯了的车梁木了。黑咕隆咚的枯木身上，凹凸着的一个个桶口状的疤痕，像使劲儿瞪着的巨眼深睛，懒对春花秋月，倦看物是人非。倒是从它根部斜刺里蹿出的一棵子树，蓬勃着新奇油亮的绿叶，挺拔着顽强不屈的生命。

风起也，时已过午。

正思量间，已是枵肠辘辘，饥不可堪。众游侣在“泉边人家”一落座，“咯咯咯”笑口相迎的山姑们，你推我换风一般次第传上爆炒芸豆肉，泉水烹豆腐，轻炝白莲藕；还有那入口即化的一盆慢火浓汤山公鸡，两盘清蒸金丝南瓜、红瓤山芋，更兼果木大锅台上刚出笼的喷香大馒头。不说了、心急了。谢金明端了酒碗起身一吆喝，“为英明的两山理论，为明天更加美丽的山村，干！”

山风幽幽挤进了喧吵的小店，酒香悄悄袭上了一张张红脸儿。敞开话头，点燃诗情。店里的人都醉了，窗外的秋也醉了。贴在我耳边的这位老作家颤悠悠来了句“真想亮亮嗓，好想大声唱啊。”还没接茬，已见那端光头老者慨然敲案，朗声赋词一阙：了却红尘恨，烦相群芳妒。别寻仙山道林中，闻香识斗母。 此身何所寄？往来多歧路。且把肝肠沐浴了，依偎泉边住。

                                     2022年10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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