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补白中的情感回归与精神超越

简评王明飞先生纪实散文《立体四合院》

程小源

       读王明飞先生的纪实散文新作《立体四合院》，第一感觉便是作者对于自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生活了26年之久的一个铁路小区难以割舍的情怀！

这种情怀所蕴含的是善美的礼赞和生命精神的高歌以及对已然失去的那种互帮互助、和谐融洽、单纯质朴的邻里关系-----人际伦理的深情呼唤。这种情怀当然会让人产生情感的共鸣共振并引发思考。作者以“我”从童年、少年到青年的视角和其心理活动，将浓缩在一座居民楼乃至一个小区的居民生活立体化放大，呈现了铁路人生活的肌理，所谓“立体四合院”是一种形容，实际是指在楼房内居住的人的邻里关系就像住在大杂院一样。更大的意义和价值还在于一个以“立体四合院”为原点，在全视角范围内由近及远地展开了那个时代真实的生活样态。

文章的叙述因不煽情的“秉实而书”而有着特别的质地；因在世相的描绘中再现并表达了生命的积极意义而又具有了特别的张力。因而这篇具有浓重“史笔”意蕴的纪实性文字确实是一篇不可多得的美文！

一、细密的描绘刻写，还原了那个时代社会生活已被主流宏大叙事严重遮蔽的生动景象；展现出人们虽然生活艰辛贫瘠，却心怀美好、热爱生活、辛勤劳作的精神风貌。

明飞先生对这个当年高大上的铁路小区及自己居住的楼房所处城市的方位、建筑风格，楼内布局，包括学校、小医院、缝纫组、理发室、合作社（商店）、煤店等小区生活服务设施都做了细致全面的介绍。特别是对楼内建筑布局的介绍包括厚实的墙壁、宽敞的厨房和超大的窗台都做了详细的叙述。在这里作者所叙述的建筑之美和小区生活设施之全既表达出作者对这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也给人带来了沉重的思考：这片小区的楼房（包括小区生活公共设施）依照当时苏联的图纸所建，包括这个城市近代建筑的坚固和美观都是后来六七十年代的民居建筑所无法比拟的。这里所暗含的更深层的喻指是不言自明的。

“邻居们基本上都是第一代住楼房的。虽然住楼房但保存着不少住庭院的生活习惯。比如厨房做饭用大锅台拉风箱。几乎家家养鸡，三楼一家居然养了只羊。天气不冷的季节里家家白天不关门。大娘大婶们都在门口边做针线活边拉呱，小孩子们在各家串门玩。楼道门厅成了邻里们共同的会客厅，就像住在立体的四合院里面。邻里关系和睦相处，谁家有困难都互相帮助。 炒菜发现没有酱油或盐了，端着碗到邻居家要也不见怪。谁家有稀罕吃的东西都分给大家品尝。我妈有一辆坤车成了教练车，我们邻居孩子们不少是用这辆车学会骑自行车的。八十年代初电视机还不普及。谁家有电视机就到谁家去看。我是到中单元徐娘娘家看的电影《流浪者》。”这种亲近似一家人的生活样貌和情境是今天的80后、90后，特别是00后难以想象的。在这里也展现出了一段中国特定的“大历史”，即解放初期大批农村人以军人、干部、工人等各种身份初到城市后，仍保留着农村人质朴、勤俭的生活方式的独特景观。

着墨较多的是对生活艰辛不易的叙述，这来自于职工家属包括孩子们参与生产活动的细节直书，表达出人们乐观地负重前行，勇毅面对困难的精神。“9号楼前是进出宿舍的主要通道。经常看到宿舍里一群大娘大婶们，扛着簸萁形状的大铁锨去机务段卸煤。我们楼也有几位大娘参加。经常深更半夜在楼下喊人，听见她们呼唤应答着从楼前匆匆经过。虽然有点扰民，但都能体谅她们。我们楼中单元的张大娘和我们单元三楼的田娘娘也是她们中的成员。很不幸的是田娘娘在一次卸煤工作中被火车轧断了双腿。后来单位照顾她，搬家到防空洞楼一层居住，我去看望过几次。那一代的铁路家属大多没有正式工作，她们是多么的辛苦不易！”生活的不易可见一斑，文中还放大了“砸石子”“糊火柴盒”“拉套子”的细节和“锁扣眼”的简笔勾勒，几乎男女老少全家上阵，能干什么就干什么，能挣一分是一分。人们思想单纯，情感质朴、总是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美好祈盼的情感精神勤于劳作换取生活的乐趣。

基于善和义的表达，再现了当年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互助和忘我济困的、在当年看似应该平常而今却令人感动不已非常稀缺的动人景象。应该说，“真诚互助”和“忘我济困”的普世之爱是现代文明应有的含义。但那个时代的人们，文化不高或没有文化，见识不多或没有见识，甚至吃一顿肉都算奢侈的年代，人们却在善和义的认同归属上，表现的非常无私和果敢。这几个细节便确证了令人感佩的过往：“一区卫生所的后面还有一位民间的大夫。是个高个子白皮肤的大娘，她会接骨拿环。小孩子不小心脱臼了都找她治疗。她手到擒来，分文不收，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二楼的王大爷孤身一人带着一个儿子。他的棉衣过去都是整体刷洗的。邻居大娘们看不下去，每年都帮他拆洗棉衣。”“还有一楼刘大娘在单位救火，被烧伤的事印象很深刻。她是天津人方言口音很重，育有七个儿女，在棉纺厂工作。工厂发生了火灾，她奋不顾身救火被严重烧伤。”

二、“我”的再现表达，从心理到言行道出了一个人被真正爱着而不是溺爱成长的生动逻辑，身心双健便是这逻辑求证的结果，揭示了家庭和社会环境是育人的最好“教师”的哲理。

这“真正的爱里”有童趣、有劳动、有磨炼、有批评、有疼爱、有褒扬。郭娘娘对我领着四岁的弟弟去北沙河游泳的训斥、过年时大人安排我干气味难闻的给猪头烙毛的活儿、大人出钱给我买鸡苗喂养、过年买鞭炮。这些情节无不浸染着来自他人和亲人的深深的爱意。作者特别写到了家中的保姆，极赞她把作者兄妹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来爱的母性情感精神： “有一个人不能不提，就是我们家的保姆刘娘娘。她和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多年。我们姊妹四个都是她帮助带大的。我们都叫她娘娘，她是旧社会缠足的小脚女人，我的同学都以为她是我的奶奶。我父母工作忙，经常出差在外很长时间，把整个家都交给了她。她很爱干净干活利落，把生活料理的井井有条。还是邻里出了名的护驹子。我们认为她就是家里的一员，从没有保姆的感觉。她离开我们家后，每年春节我们都去给她拜年。她病重住院我们去看望她，去世时我们去给她送行。她本名胥明清堪称保姆的典范。她年轻守寡带大三个儿女，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想说这段质朴而又饱含深情的叙述在审美上与艾青的成名作《大堰河，我的保姆》有异曲同工之妙是毫不为过的！

作者对妹妹的呵护和喜爱、为自己的同代人骄傲自豪的情感意绪也充溢在文本之中。

“炎炎夏日，骄阳当空。在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的年代里，能够吃上一根冰棍儿，那真是莫大的享受。每当看到卖冰糕的骑着自行车，后面驮着一个涂了白油漆的木箱子来到宿舍里，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赶紧扭身回家拿钱，不一会儿就聚拢了买冰糕的人。冰糕一般分两种，普通的两分钱一根，牛奶的五分钱一根。买两分钱一根的人多，五分钱一根的就很奢侈了，偶尔买个牛奶的算是开荤了。孩子们拿着冰糕，迅速扒开包装纸塞进嘴里，狠狠的吸一口。冰棍的冰很硬，开始是咬不动的。冰棍儿在口中吸吮慢慢融化，热天里带来了凉爽很是过瘾。性急的我咬下一块儿狼吞虎咽，常被冻得后脑勺子疼。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冰糕吃。一天楼上的一个胖小子站在楼梯上，看着我家小妹在家门口吃冰棍垂涎欲滴，忍不住一把抢了过去。小妹嚎啕大哭，等大人闻讯赶来，冰棍儿已经在胖小子的肚子里了。”童趣、纯真和对小妹的疼爱已经溢于言表！“在我们小孩子们中我最佩服的是东单元的延华姐，她是我们铁三小的少先队大队长。在学校操场主持升旗仪式可神气了。后起之秀是我家小妹亚男。她也曾担任大队长，还能歌善舞，在学校宣传队演出《智取威虎山》中小常宝的‘八年前……’唱段一鸣惊人。”

“有一年我养了一只特别能打架的秃尾巴芦花鸡。胸前鸡毛都被对方挠没了，经常打得头破血流。一天它没有回来我出去找，看到它和另一只公鸡都累趴在地上，可还在相互啄，就是不服输。我经常抱着它到周边去斗鸡，斗赢了很有面子很开心。”“八里桥有煤建公司的煤场子。拉煤的地排车沿纬十二马路向南要横过铁路，那时还没有修立交桥，过铁路要上个坡。不少男孩子在那里等着拉套子，拉到五里牌坊能挣一毛钱。我觉得这挺好玩还能挣钱，就回家找了铁钩子背包带，自己做了一个套子绳。跃跃欲试来到八里桥，可车夫嫌我小不愿用我。”我正是在自小感受到的爱和“玩斗鸡”、“觉得这挺好玩还能挣钱”的心理驱动下成长为一个身心双健的青年。

三、因为良心写作，所以《立体四合院》这一文本具有了崇高与优美的美学品格，在体例和语言表达等方面实现了新的突破，为当代散文写作提供了范例。

“著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刘勰）。明飞先生对于一个铁路小区的倾情抒写，皆缘于五十年来内心真情实感的丰厚积淀使然。那些经过作者的心灵充分过滤了的人.事.物的难忘记忆成为文本生成的力量。这种力量又从文本中衍射散发出来。从审美视域看，几个方面构成《立体四合院》美学价值。

凸显普通人的崇高，进而达成情感思想精神优美的感受。那么多有称谓和没有称谓的人在辛勤劳作，在守着规矩生活，生活那么贫苦，却依然相互帮助。这些全部通过一个个紧密相连、互相叠加的小事情呈现在文本中，使得“全部的平凡”成为崇高；正是这种崇高使得每一个生命有了意义。文本无疑生动确证了存在主义哲学所强调的人的存在无意义而通过善美的情感精神的彰显而富有意义的经典论断。这种付诸行动的崇高带给人的优美便不言而喻。

世相的真实还原，使得灵魂超越了世相而指向了超验性的善美。康德曾说，最细密的世相刻写一定是超越的，因为理性精神就深蕴在最生动的世相之中。可以说，是一个个密实的细节完成了文本的建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生活的质感，每一句叙述都有着金石的声音。干净、朴实、简约，毫无造作之感。检索全部文字会发现，文中除了“刘大娘是我心目中的救火英雄，我十分敬佩她。”和“她年轻守寡带大三个儿女，是一位伟大的母亲。”略带主观抒情色彩外，几乎找不见抒情性的文字，因为全部的真情实感已经全部深蕴在那些细节之中了，增添了“不著字，得风流”美感。好的文章不是不需要主观抒情，而面对毫无事实和价值根据的空洞的抒情辞藻堆砌充斥各类文本的情势下，《立体四合院》就显得难能可贵。因为作品的品味和品格是在参照中来显现的。在文章的结尾有一段叙述特别感人：“傍晚经常看到在夕阳余晖照耀下，上百只的黑老鸹在空中飞过。我们在楼前玩耍的小孩子们一边仰头观看，一边高喊“老鸹老鸹一大帮，谁在后边谁尿炕”。在低处飞的是一些蝙蝠，我们叫它颜面胡子。它的头长得像老鼠，听大人们说是老鼠偷吃了盐变的。在我们头顶上下翻飞捕食蚊子。夏天的晚上各家都带着凉席到楼前的空地上乘凉，摇着蒲扇谈天说地。我们小孩子们却不闲着，玩“打死救活”的游戏叽叽喳喳打闹声不断。晚上在月光下玩耍，月亮跟着我的脚步走，我停它也停我走它也走……”

《立体四合院》所呈现的那种纯粹的美的情感精神没有丢失，只是距离这情感精神遥远了，《立体四合院》已然让作者回归了这种情感精神，事实上这更是一种呼唤、一种希冀，呼唤和希冀这种纯美的情感精神回到现实中来，让她深入抵进到现代化的五彩斑斓的生活中！

铁路人生活史的珍贵文本，在红色文化日益成为时代主旋律的今天，《立体四合院》填补了铁路人生活史的书写，因而是一个弥足珍贵的文本。《立体四合院》同样是红色的，因为普通铁路职工和他们的家属及孩子，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甘于贫苦，负重前行，为铁路运输事业兢兢业业地奉献着自己的心智和劳力，若没有他们，铁路事业是难以为继的，从这一点讲，《立体四合院》是红色旋律的别样抒写。她不仅给了我们审美的享受，更是为我们留下了一段铁路人生活的弥足珍贵的史话！                                            

2022年9月.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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