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迎接英雄归来
作者:姜宝才
2022年9月16日,对88位志愿军烈士来说,是“回家”的日子。沈阳从早晨就开始下雨,一直下到晚上。头一天晚上,就与在杏林街附近住的老战友约定,到青年大街迎接烈士归来——这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李占恒站在住所的窗前,就能望瞅见青年大街,他一早就来电话说:“姜宝才,我看到大街两侧警察开始布哨,你就下楼往这走,时间肯定来得及。我跟焦凡洪去探路了,选了最佳的位置。”
我们三人都是原沈阳军区的退役老兵,也都是军旅作家。占恒曾多次迎接过英雄归来,而凡洪近年一直在为志愿军老兵做口述史,仅今年就有多篇文章发表,被称为写老兵的人。听说第九批志愿军烈士遗骸,将回到祖国,我们相约,去迎一迎他们归来。
9月16日,平日响晴的天,一早却下起雨来,风在呼叫。撑伞前行,不时地被风雨催促着。心亦如伞,也被秋雨淋湿了。我们在飒飒秋风中前行。远远地看到穿萤光衣的交警开始布哨,路口处也出现人民警察。道路虽然还是车水马龙,却明显和往日气氛不一样了。
道路两侧的人越来越多,举伞的,穿雨衣的,目光都朝向青年大街的主干道。等待亲人归来,自然也就忽略了秋风和秋雨的存在,尽管风雨交加,人们依然没有离开,反而是越来越多。彼此相识,没有什么话语,只是默默等待。
定睛发现,路两侧的电子屏幕上,打出“英雄回家”的字幕,路上行驶的出租车上,也闪动着“英雄回家”的红字,在标志性建筑物上,“英雄回家”四个大字,赫然醒目。
“江河无恙,英雄回家。” 英雄回家的路,十分遥远,似乎又很近,半个多世纪了,他们终于“回家”了。对于他们的儿孙来说,何尝不是安慰呢,只有用悲喜交加来形容。当年那些志愿军官兵,就是从辽宁大地秘密出发的,这里通向鸭绿江。
炮弹已经炸到我们的国土上了,强大的敌人想把共和国扼杀在摇篮之中,为了保家卫国,年轻的战士们,从这里出发,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没娶妻生子,就上了战场。这是辽沈战役之后的,再次出现百万大军的集结、出发。

中国人们取得了抗美援朝战争的胜利,然而,却有19万多最可爱的战士,未能凯旋,倒在了战场上。
国土无恙,英雄归家! 与19万多烈士来说,这只是开始。而有的烈士,却永远回不来了,有的早被炮弹、燃烧点炸没了,有的早就变成了泥土。
“青山处处埋忠骨”,这句古语,他们生前或许说过,但我们活着万万不可,不应把这诗句用在为国家捐躯的烈士身上。哪好都不如家好,异国的月亮再亮,都不如家乡一盏灯啊!
路漫漫,山重重,英雄回家,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有913位志愿军烈士相继回来了,而长眠在三八线以北丛林山间的十八九万烈士遗骸,归期也不会远吧!
当年回国安葬的那些烈士,这是19万烈士中的“代表”,因为“著名”而成为最早回家的。建国初期,国力不足,就连领袖对牺牲的儿子,也是遥祭。开国领袖,也是烈士亲属,最理解和自己一样的所有烈士亲人和遗族的心情了。
“雄赳赳,气昂昂……” 将士们当年的雄壮旋律,至今还在大地回荡,同时,我们还听到低沉哀婉的献花曲…
这些年,我们采访过很多志愿军老战士,而凡洪把采访志愿军老兵,几乎当成了一种生活方式。现世,我们不能承受的是生活之轻,而往后闪回,就是历史之重了,一旦走进历史,难以逃避,却欲罢不能,尤其是看到垂危老兵眼神的时候。虽然在有的年轻人眼里,他们的容颜,形态,常常是被忽略的,自然不是被追捧的;而在我们眼里,他们就是打天下的人,是民族英雄,“尊崇”二字悠然而生。
去年的初冬,也是闹疫情的时候,我们去志愿军烈士的墓园献花。那里真静啊,静的出奇,连鸟的翅膀颤动都能听见……这里,烈士纪念碑前,应该是人们常来的地方,应该是年轻人献花、举行婚礼的地方。这种教养,一旦成为自发和习惯,就不愁英雄辈出!
心念默默。我们首先来到志愿军蔡正国军长烈士墓前献花,他是牺牲在前线的志愿军最高指挥员。之后,我们为黄继光、孙占元、邱少云、杨根思等烈士碑前献花,一位战友特意委托,代给烈士献上一束花。问什么花,回答:菊花,黄色的。
黄花朵朵,在雪地上盛开,吐芳!
整个墓园,雪堆隆起的地方,那就犹如一个潜伏哨,定有一个人在下面。大自然的雕塑家,营造出三十八度线以北的战场气氛。我们在一座座坟茔、一块块碑石前,走来走去。占恒,在碑后,读着一个个墓志铭,就像在喊魂,隐隐约约觉得有回声。
下雪了,天冷了,他们该换冬装了,别冻着……
自然想起,还在异国他乡寒冬里的烈士们。严格地说,那场战争还没有结束。烈士的遗骸,没有变成花朵,而健在的老兵,渐渐凋零了……新的战争常常隐于暖风酒醉之中,国难当头,总有人要上战场的,总会有人成为烈士的!为了今天和明天,一定不要忘记烈士,一定要善待烈士的遗族!
我们从部队退休了,去追烈寻踪,看战地黄花……与很多的老战士相遇,也找回了很多烈士的名字和故事。
七十多个春夏秋冬,日复一日地轮回着。天定有情,雨还在下。从电视现场转播中,看到93岁的志愿军老兵程茂友迎接战友回来的细节。他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同样令人刻骨铭心,从他的眼睛,走进老战士的心灵:
同上前线
他成了烈士
我成老兵
同是战友
他获得永生
我不再年轻
只要是战友
总有一天 重逢
公元2022年9月16日,在瑟瑟秋雨中,老战士和当年战友以这种方式“重逢”了。
呜呼哀哉!何为烈士,烈士是为了国家和民族而牺牲的人。志愿军烈士们,为了保家卫国,早早地献出了生命,如果还活着,他们也早就儿孙满堂了。他们把自己的福寿,都献给了共和国,献给了活着的人。“190000”,不是冰冷的数字,原本都是鲜活的生命,他们拥有一个共同名字: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
我们当兵之初,也是做好了献身国防的准备。如今,我们也成了老兵,成了布衣百姓。如果祖国需要我们,我们依然是战士。
安息吧,英雄前辈们,请接受我们最崇高的敬礼吧!
晚入家门,无睡意,故效苏轼《定风波》,作此词:
何顾晚秋下雨声,何妨凌厉三人行。握紧伞柄只当马,不惧,一路烟雨看雄鹰。瑟瑟尖风吹人醒,天冷,回家处处有人迎。遥望战地狼烟散,归来,烈士无泪人无语。
作者简介: 姜宝才,军旅作家、编剧,笔名老姜。祖籍山东,出生老哈河畔巴林村。1976年入伍,1995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创作《英雄记忆》《抗联记忆》《最后的抗联》等多部史学专著和文学作品,曾获解放军新作品一等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作品奖。30年来研究东北义勇军、东北抗联史,曾采访上百位抗战老兵和历史亲历者,寻找并发现赵尚志将军头颅。从部队退休前,是原沈阳军区政治部电视艺术中心编剧。现任中国书法博物馆艺术顾问、东北义勇军研究会名誉会长,国家图书馆中国记忆中心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