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儋州话的"考古”发现
-海南儋州话的渊源与流变
文/李盛华
我从黄土高坡的陕秦来到椰风海韵的琼岛,不知不觉弹指三十年。按说入乡随俗落地生根。可如今听不懂更说不了儋州话,甚为汗颜惭愧。但出于对诗歌的爱好,尤其受儋州人引以自豪的诗乡歌海的影响,在写作时,却蓦地发现:对于古典平仄韵、绝律联,他们当地学人轻声一吟,开口一哼,就知我的诗句哪里失了平仄,哪里乱了韵脚。他们对唱山歌时男女老少皆可以尽兴“接龙”,文人墨客绝律唱和,通畅地一挥而就。
儋州话的魅力令人叹为观止!
只是在儋州北岸流行的儋州话,虽受众不多,奇屈抝口,但怎么就会直通古汉语,直接诗词联。就连农村的村姑阿婆小崽渔哥,在对山歌、起调声即兴发挥时,也是开口就来,其赋比兴、平仄韵,捻熟于心烂熟于口矣?!
这就值得研究其源其流其变了。
儋州尽管有七八种方言相互包容共处,但其语言中的文字是共同的,即汉字。即在整个亚洲汉字圈内(包括日韩以及越泰部分);而语音是大相径庭的,黎语是少数民族的,而儋州的儋州话临高话海南话军话广东白话客家话等显然是以大陆为源头的,并在语音上各有流变。
首先在秦末,秦始皇统一中原以后,即挥兵南征,实施郡县制。其秦兵至象郡(今广西桂林一带),秦二世即被楚霸王项羽所亡,秦军数十万滞留南方。秦将赵佗则另立“南越国”,建都广州附近的番禺。此时,北方秦语与岭南百越的粤语第一次融合。所以今天粤语(广东白话),就较完整保留了北方中原的平仄韵。受“南越国”统辖治权的海南岛,应该第一次在语言上全盘受到“南越国”即广东粤语影响……全盘在语言的平仄韵上传承于中原,但又受百越岭南发音的影响(故中原人听之曰“鸟语”)。
其后,汉武帝“大一统”,圣遣伏波军楼船军“抚南”设了九郡。西路伏波军是从秦都咸阳发兵,主力秦人为秦语。越过秦岭进蜀之南,又领数万川兵,讲川话。其西路军攻下黔之南云之南月之南岭之南南越百越。另一东路军是楼船军,攻略江之南闽之南日之南东越也进入了岭之南。两军会师后合力攻破南越国,生擒国王赵建德宰相吕嘉后,后第一次渡海收复“海外”之海之南,建立儋耳郡朱崖郡。所以海南话带有闽南音,军话带有川陕音,儋州话据传又带有广西梧州音,白话就是粤语如此等等语音流变。但其根本之源就这样完整保留了在中原起源的平仄韵。
北宋绍圣四年东坡被贬儋州,带来了文化热度传播了中原耕读文化。他在贬途中已明悟:不能再像黄冈那样傲岸不羁,也不能像在惠州那样佛系放旷。他想好要学战国时的箕子三国时的虞仲翔设馆办学。他到儋州就先巡视了当地颓败的城东学舍,又开始向弟弟苏辙弟子黄庭坚等筹措办学经费。未果,最后由当地乡绅黎子云捐出前堂办了“载酒堂”,收海外关门弟子姜唐佐,其人后在羊城中举“破天荒”。东坡的不幸,却成儋州的大幸!从此东坡遗风在海南蔚然骀荡。东坡也带来了鼎盛期间的唐诗宋词。他本人的川话与北宋开封府的官话,与儋州当地的军话儋州话(川陕音)几乎无缝对接。所以东坡大悦,感慨道“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
我们这样顺着历史轨迹梳理,儋州话就古汉语的平仄韵的传承是非常系列完整的,而且非常坚守。而现在的普通话,经改革后大多遗失了原本的一些古代语韵学特质。
例如,普通话里没有入声(音调响亮且短促,语音尾下滑)。但在儋州话里的入声却非常清晰。比如“竹”“福”,现在普通话是阳平,在古音韵里属入声韵。“屋”“叔”现在普通话是阴平,而在古音韵里属入声。我再用我们陕西关中方言(土话)比较"竹福”,比较"屋叔”,结果也是音响亮、短而促、语尾音下垂的入声。这说明,儋州话源于陕川,流变于云贵川粤,经东坡强化而植根于琼州岛西。
故而可知,儋州话完整保留了古汉语的平仄韵,是受了秦末岭南“南越国”、汉朝中叶伏波军楼船军建儋耳郡的影响,至东坡居儋而达到完臻成熟。期间亦掺入了大陆内地各种方音的融合,又没有完全受到现代普通话介入的结果!
对儋州话进行一番“考古”,就基本摸清了它的渊源、流变、以及非常固执完整地继承!其实儋州的临高话军话海南话客家话等,也对古音韵有些保留和继承的,甚至韩语日语越南语等东亚汉语圈里都有印记。比如韩国日本一些老人写律诗写俳句不用翻查韵书。越南先驱胡志明写绝律也自如顺畅。但只是儋州话保留得更系统更完整。老百姓唱山歌跳调声随口就来,文人雅士写绝律联顺手拈来。可见儋州话是中华南北语言融合的历史,是中国汉语语韵学文化圈里的活化石,是研究古汉语的标本……弥足珍贵,极具价值!
(以上谨代表个人观点)

作者简介 :李盛华,号西塬斋主人,原海南儋州市教育局长,中学特级教师,中国民盟儋州市主委。主要著作有《西塬斋集》(七卷),《我本儋耳人》,《小坡之隐者归来》,《海南出了个白玉蟾》《冼夫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