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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节，你收礼了吗？
徐巨明
教师节刚过，我就在微信上刷到一段文字，内容如下：
关于我县一名教师在社交平台晒礼物一事的情况说明：针对我县一名教师在社交平台晒礼物一事，我局高度重视，立即进行调查核实。经核实，鲜花系学生家长赠送给我县宁平镇才英小学教师王某的教师节礼物，有关物品是学校发放的中秋节慰问品。我们已对涉事教师进行了批评教育，并责成其向学生家长退还鲜花等额费用。我局将引以为戒，进一步加强对全县教师员工的师德师风教育。
（河南省）郸城县教育体育局
2022年9月11日
读后十分震惊。这个“教育体育局”工作作风很牛，接到举报，“立即进行调查核实”。据说在调查过程中，涉事女教师还撒了谎，说鲜花是她闺蜜送的。教体局不依不饶，刨根究底，深入“调查”，终于“核实”“鲜花系学生家长赠送”，还把事件上升到师德师风层面，作为反面教材，教育全县教师员工。这个老师出名了……
震惊之余，我心里顿生凄凉。
可以想象，当县教体局前来调查时，涉事女教师有多么惊恐万状，以至于还撒了谎。她为什么撒谎？在高高的教体局领导面前，一个卑微如草的普通教师能不惶恐吗？能不怀着侥幸心理为自己开脱吗？
于是我反思自己做教师做校长数十年，同样收受过家长礼物，还曾鼓励过一名年轻教师收下家长送来的礼物，但我居然至今都不曾检讨自己所犯的错误，该当何罪！
那天，我在校园里偶然碰到一年轻教师，他手里拎一袋野生蘑菇。告诉我，家长送的，他推辞了，但家长执意要送给他。我说，呵呵，要小心哦，别中毒了。第二天一大早，老师来我办公室，说他一夜没睡好，他不该收了家长的礼物，他反思了一夜，理解了我说的“别中毒”的意思。他表示一要改正错误，将来坚决拒收家长礼物。二要挽回影响，蘑菇已经吃了，他准备将蘑菇折算成现金，退给家长。
我心里一阵惊怵，老师可爱，却我又觉得他的心有些变形了，他怎么如此理解我的话了？但我没有立即做解释，而是问他，这个学生家长为何送他礼物了。他支吾了一阵后，说：“也许是有一次，他孩子生病，夜深发高烧，我知道后连夜把孩子送进医院，并守护了一夜，待天亮后才打电话告诉家长。”
我问他，如果你是这位家长，你会感激老师吗?他紧张的情绪有些缓解，脸上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说，你待他孩子如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一个农村家长，拿不出贵重东西，去山上采了一兜蘑菇来感谢你，这礼，你就收了吧，我提醒你别中了毒，是要你别误食了毒蘑菇，并无别的含义。
接着，我又跟他讲述起我担任班主任时，收受家长礼物的经历。那年，我接手一个高一班主任，班里有个男生，很聪慧，但很好动，个性很强，行为习惯也不好。他父亲早逝，他是妈妈的独子，是他妈妈全部的希望所在。他妈妈已五十多岁了，快四十岁时才生下这个宝贝儿子。她原来是县瓷厂职工，瓷厂倒闭以后，一直失业在家，生活很艰难。妈妈把美好未来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唯一的儿子身上。可是儿子不听话，在家里还经常跟妈妈吵架，妈妈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妈妈患有哮喘病，这些情况都是她给我送礼时上气不接下气的诉说，我才知道的。那天夜里，她提了一竹筛（编者注：竹篮）礼物进了我家，放下竹筛，喘了好一阵气才说出话来。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还望老师别嫌弃”。边说边打开礼物还一边介绍：“这是一叠饭碗，是我们瓷厂倒闭后，厂里分给职工的福利，虽然不漂亮，但经用；这是我亲手制作的霉豆腐，我笨手笨脚，做得不好，不晓得合不合老师的口味。”
我有些措手不及，说实话，县里老瓷厂的技术不怎么样，那饭碗的做工比较粗糙，而霉豆腐也不是我之所爱，但她这份诚心让我很感动。于是我连声道谢，愉快地收下了。后来，我经常用他妈妈的苦难和期望作为动力来教育这个学生，让他不断学会自律，走向成熟。高中毕业后，他考上了北京的985大学。
现在看来，我应该怀疑自己的师德了。按照河南省郸城县教体局的标准，收了一束鲜花，虽不能用也不能吃，但大错特错，不仅要挨批评，还要“向学生家长退还鲜花等额费用”；那我收的礼物，能吃能用，不是应该受到更严重的处分么？
我心里直打冷颤。
虽然后来，这个孩子上大学以后，我也带着礼物登门看望过这位孤独而伟大的老母亲，但是我从来没有认识到当初收礼是一种“腐败”，后来的看望是一种“退还”，反而自鸣得意，把这作为教育生涯里的美好故事，用心珍藏。
曾经的珍藏，心里却直打冷颤
世事纷繁，怎可一概而论！
我们反对教师收受学生家长礼品，倡导风清气正的教育行风，这十分有必要。环顾周围，我们的教师中确实存在个别利欲熏心，见利忘德之人。他们借过年过节之机或其它名义，暗示家长送礼，这严重败坏了教师声誉，应该受到严厉打击。作为教师，我们应该廉洁自律，明确反对学生及家长的送礼行为。
但是，有些情境之下，有些礼物并没有太大的物质价值，更多的是象征意义，体现的是一种鼓励，一份尊敬，一片虔诚。这种礼物，教师应该收下还是拒绝？我们在医院，甚至党政机关办公室，常常也能看到病人和群众表示感谢的锦旗和鲜花，也是花过钱的，这是不是也算腐败，也应该受到查处，也应该“退还等额费用”？
河南省郸城县才英小学的这位王某老师，教师节收了家长送的一束鲜花，这本身没什么大错，问题在于她有没有必要把鲜花连同学校发的慰问品一同晒出来。如果她此举的目的是想让亲戚朋友分享一下她做教师的幸福，那她还真有点憋屈了，晒个幸福却弄了个含瑕积垢，辱没尊容。但如果她晒礼物的目的是引导暗示其他家长送礼，那就不厚道了。再说那河南省郸城县教体局，对老师晒礼物之举调查甚至批评教育也无可厚非，问题是也没必要把这作为政绩晒到网上。
因为这种政绩实在是不值得张扬！（2022.9.17）
（本文源于微信公众号“日月弹”。编辑：许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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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