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成一株沙柳
作者:丁丁
立夏的黄昏,夕阳把天边染得一片金红,远处的一丛沙柳群蘸着浓墨,零星地点缀在锡林郭勒草原上。遥遥望去,你会在沉睡的城镇建筑群中清晰辨识出一座营盘,横平竖直、秩序井然,像一群列队的哨兵。
夜色暗下来,但见其中的某栋建筑中一灯独醒,像黑夜中哨兵的眼睛。房间内,陆军某边防旅卫生连连长周金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他从春节前就铆在战位上。近期单位组织休假人员陆续返营,周金成是医学观察工作的总负责人。就在刚才,一名隔离中的战士手臂出现瘙痒红肿症状,经过检查,周金成判定他患上了一种罕见的草原过敏症。回到房间,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行医笔记本——这是他在边防从医20余年的心血累积。
窗外狂风拍打,窗内纸页轻柔。忽然,一个小物件从黑皮本中滑落。周金成将其拾起,是一株沙柳的枝条,上面仍有枯瘦的叶片,虽然水分已失,但筋骨叶脉历历可见。周金成充满深情地望着它,思绪回到了那个难忘的冬日。
一
1996年冬天,呼啸的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如冰刀般划向周金成的面庞。三代从医的周金成,抱着到医疗科研单位搞中医研究的梦想入伍,被一纸命令分配到边防连队当军医。
送行的车辆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上行驶了一天一夜,视野中终于出现一座小镇,道路两旁稀疏点缀着几排土坯房,偶有几家挂着广告牌的店铺,羊肉馆的膻味隐约传来,“好歹也算有点烟火气”,周金成心想。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本就有些偏远的小镇竟也只是中转站,他的单位距离这里还有200多公里。
一路向北,人烟越来越稀少,周金成的心也越来越沉,他不知道这辆颠簸的车辆还要载着他走多远?记不清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了下来,他看见前方的连队营房,恍如雪海中的一座孤岛。
周金成对于边关生活的初始感知,就是一个字——缺。缺水,官兵为了满足生存需要,有时不得不凿冰化雪、蓄水备用;缺暖,寒夜彻骨,战士站完夜岗归来,要缓上一两个小时“解冻”后才能入睡;缺“信”,信息闭塞、生活枯燥一如往常,信件来回至少需要一个月……
有一个场景让周金成至今记忆犹新。一天晚上,他随战士们执勤归来,正准备进门,隐约听到哨楼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还有两个暗影,他缓缓走近,只见军犬“闪电”蹲在一名老班长的身旁,在夜幕的映衬下,一大一小的影子,像两方石雕。
“家里的那两棵柿子树应该已经挂满果子了,爸妈吃不完,肯定会做成柿饼存起来。”
“不知道爸的关节炎有没有好点,上次来信说手疼得东西都拿不稳了。”
“你说妹妹今年能不能考上重点中学,要不写封信问问吧,下次谁去旗里办事就托他寄回去。”
……

军犬无言,前方空荡荡的草原亦无言,周金成听着这段特殊的“唠嗑”,他眼中的背影逐渐开始模糊,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呼吸也变得沉重,他不忍去打扰,转过身去,面露苦涩,步履蹒跚地走回了宿舍。
周金成躺在床上,战士和军犬闪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想念家乡、还有远方心中的姑娘……”“我就要在这种地方度过我的青春,一步步走向衰老甚至是枯竭?”屋外的风如猛兽般怒吼而来,狠狠捶击、冲撞着窗户,周金成辗转反侧,惶惶难以入睡,朦胧中,他感觉这座哨楼是茫茫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巨浪打翻。
而他的人生,也如这叶扁舟,摇摆不定,不知会漂向何方。

二
边关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是风。这里的风永远不知怜悯,冬日凛冽刺骨,时常裹挟雪花,夏日滚烫蒸人,时常漫卷黄沙。
周金成以为风声会永远掩盖一切,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无奇地流逝,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不法分子在边境狩猎,还有可能越过国界线!”凌晨时分,观察哨的报告惊醒了睡梦中的所有官兵,连长带领执勤小组迅速集结,乘马出击。天际尚未启明,盗猎的枪声仍不绝于耳,执勤人员只能循声而往,摸索前行。突然,一匹军马前蹄踏空陷入坑洞,战士段江伟不慎落马,当场昏迷不醒。
“有伤员……请周金成医生迅速赶来……”对讲机传来连长断续而急促的声音。留守在连队的周金成立即背上医疗箱,纵身跃马,朝着连长指引的方向疾驰。赶到现场后,周金成根据伤员的症状判断为颅内出血,为了给后送和抢救争取时间,他紧急寻车送他去医院。车上,他为伤员吸氧、施用止血药物,时值寒冬,急救药甘露醇冷冻结晶,自然化开至少需要半个小时,情急之下,周金成掀起衣服,把冰疙瘩般的药瓶放在了自己的腹部,终于,药物化开了,段江伟也得以顺利地撑到了医院。按手术医生的话说,如果没有这么专业的处理,伤员很可能在运送途中就失去生命。

那是周金成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自己在边关存在的意义。
没过多久,又一次生死考验摆在周金成面前。边境牧民恩科的爱人难产,生命危在旦夕,偏逢大雪封路,根本无法送至旗医院抢救,急得这位性格暴躁的牧民兄弟狠命地抽打起自家的羊群。
“部队里有医生!”恩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当即快马加鞭来到连队营区。了解情况后,周金成却有些犯了难:“接生这种事情,我在卫校确实学习过,但我从来没有独自操作过,更何况这位母亲是难产呢!”
“但你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医生。”指导员坚决的语气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还在犹豫的周金成。
“我是唯一的医生。”周金成在内心重复着,他别无选择。
可来到恩科的蒙古包,周金成却对眼前的情形一时傻了眼:产妇在疼痛中声嘶力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汗水和血水已浸透衣被。但周金成很快意识到,产妇最需要的是放松的心情和十足的信心,如果连医生都不知所措,病人心理压力必然倍增。他竭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仔细回想曾经所学,与产妇交谈安抚情绪,补充水分营养、注射镇痛药物、进行手术辅助……经过8个多小时的抢救,大人和孩子终于保住了平安。
从蒙古包走出来时,周金成几近虚脱的身体差点摔了跟头,恩科急忙向前搀扶,看着医生憔悴的面容,这位体壮如牛的草原汉子,泪珠不住地往下掉。
渐渐地,周金成感觉自己越来越忙了,而他的心也越来越踏实了,他开始觉得,被需要的确是一种幸福。
一次出诊返回营区的路上,周金成望见远处谷地里一片陌生的植物,形如火炬、枝叶茂密,顿觉眼前一亮,他既欣喜又好奇,不自觉下马快步走近。
“这叫沙柳,是咱们这很常见的一种树”身边的卫生员介绍道,“别看它体形不大,它的存活能力特别强,当地人说它有‘五不死’:干旱旱不死、牛羊啃不死、刀斧砍不死、沙土埋不死、水涝淹不死。兄弟们都很喜欢沙柳,它在我们心里就跟图腾一样。”
听着卫生员的介绍,周金成抚着面前的沙柳仔细端详起来。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小心地折下了一小节枝条,揣进衣兜里,转身上马踏上归途。
回到营区,周金成把那节枝条做成了标本,夹进行医笔记本里,并附上了一句话:扎根边关,活成一株沙柳。
三
北疆的风沙吹没了无数历史的痕迹,那棵沙柳依然挺立。
那些年,周金成为驻地官兵和牧民的健康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哨所和执勤点远离连队,执勤战士看病难,周金成主动把自己编入点哨执勤组,一年下来,军医的执勤时间竟比战士还要长;夏日草原蚊虫肆虐,执勤官兵常常被咬得鼻青脸肿,听闻蒙医朝古拉有防蚊虫的偏方,周金成用休假时间专程请教;为了掌握全连官兵的健康动态,他给每个人都建了健康档案……
在周金成看来,健康绝不仅仅停留在生理层面,心理健康同样重要,战士们公认他为“编外指导员”。有一段时间,战士史佳明一度成了周金成的“常客”,隔三差五便请假来看病,每当询问其病情,小史的回答却是时而头疼时而膝盖疼,“病灶”变化之快出乎意料。细心的周金成很快意识到,看病只是“幌子”,逃避集体活动才是目的。然而,但他并没有选择立即批评,而是向连队申请,把小史编入自己所在的执勤组,除了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心,他总是细心捕捉小史的可取之处,哪怕只是集合快了一点、军容严整了一些,他都会着重给予表扬。鼓励的力量慢慢打开了小史的心扉,终于,小史坦然地向周金成讲述了父母离异的心结,并重拾了信心,年底还因工作积极被评为“优秀义务兵”。

在周围人看来,周金成数十年如一日的奉献像极了一片湖泊,淡泊名利、朴实纯粹,但实际上,周金成内心的所经历的暗流汹涌、艰难跋涉,只有他自己清楚。
调往军分区医院工作的机会多次摆在眼前,他不是没有犹豫过。更便利的生活条件,更舒适的工作环境,女儿更好的教育资源,无不具有巨大的诱惑性。“但是连队战士和周边牧民生病了怎么办?”“下一个初出茅庐的军医要积累这么多经验又得花多少年?”“去了城市,我能发挥的作用还有那么大吗?”……一个个疑问冒出来,他无人可问,唯有问自己。
既然领悟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应该去坚守它,捍卫它,既然决定要做一棵沙柳,就不能离开这片贫瘠的热土。这是周金成最终给自己的答案。
命运的雕刻刀总是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落锋,让人失去一些东西。驻地的水矿物质含量过高,长期饮用使周金成患上了肝硬化,不得不将肝脏切除一半。妻子下了最后通牒:“你常年不顾家也就算了,如果还要继续透支生命的话,这日子就别过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周金成一时没辙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语能说服妻子,在家人面前,他永远是理亏的。万般无奈,他想了个权宜之计:邀请妻子和女儿来队住一段时间。他觉得,家人的暂时团圆,至少能让妻子的情绪平静下来。
那次出诊,周金成特地带上妻子同行。途中,他在那片沙柳林停下,对妻子说道:“你看这片沙柳,长得多养眼啊!”像小孩在分享自己喜爱的玩具一样,周金成热切关注着妻子的目光是否被他指向的东西所吸引。
“那又怎样?内地比这高大的树多了去了!”妻子的不屑让周金成有些沮丧。
“你知道吗?沙柳有个特点,如果把它像割韭菜一样齐根砍断,它来年还能长出嫩芽,而且越砍越旺。”周金成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压低声音说道:“说不定,我的肝就像这沙柳一样,割了一部分反而会发挥更好的功能。”
妻子这才明白周金成的“套路”,她被这个牵强的比喻引得哭笑不得。但周金成这份执着,终究还是让她妥协了。
一晃,二十年过去,驻守边关的将士换了一批又一批,周金成在边关的根却越扎越深。
四 2 017年,部队调整改革,周金成被任命为卫生连连长,职位变了,工作方式变了,但他守卫官兵和群众健康的信念从未改变。除了坚持治病救人,他致力于全旅防病防疫宣传,培养优秀军医队伍,为驻地群众建立“爱民病房”。他始终牵挂着一线官兵的健康,定期带队组织全线巡诊,一支医疗队,一辆救护车,六百多公里的边境线,一走就是十几天,一年就是七八趟。
新冠疫情爆发后,周金成所在单位的防疫战斗也随之打响,他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冲在了最前线。几个月来,沉闷的防护服他几乎未曾离身一天。为确保万无一失,所有工作他都亲自参与,隔离病房的消杀,医疗物资的保障,官兵的心理疏导……加班到深夜已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每当在病房走廊照面,人们只能看见他护目镜下布满血丝的眼睛,却足以从中获得令人安心的力量。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周金成对自己走过的漫长岁月感到既惊叹又满足。手中这节沙柳被岁月风干到了极点,叶子薄如蝉翼、几近透明,而周金成也早已青春不再,身体尽是毛病。但他还是视若珍宝地将这片标本放回笔记本中,带着十分的谨慎和虔诚。
“沙柳沙柳,多情的沙柳,歌飘沙海歌飘沙海、情漫沙丘,沙海变成了铺花的原野,沙丘化成了、沙丘化成了飘香的绿洲……”周金成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某边防连的连歌《沙柳情》,在他心里,这节沙柳还活着,若把它插在属于它的边关土地上,来年又能抽出新芽,长成一片绿林。作者简介:
丁丁,北京大学文学博士。作品偶见《光明日报》《文艺报》《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解放军文艺》《中国青年》等报刊,出版文集有《行旅》《墨韵》《心灵的支点》《遇见宋词》等,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美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