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吹界碑的声音
丁丁
“他真的很喜欢你,像风吹了八千里”“她真的很想念你,像雨下得淅淅沥沥”……每每翻开爱人这一封封信札,忆及一路走来的动人影像,刘琳总会不经意勾起嘴角。悉数两地分居的日子,宛若风过界碑一般,虽艰辛、亦有温情与坚韧。刘琳言语之中的爱人徐鹏是陆军某边防旅的一名指导员。透过军嫂的深情讲述,让我们一同走近他们,去感受那掠过界碑拂过发梢的风、拥裹边关驻扎帽檐的雪,听听那一梦千里、追星逐月的故事和酸中带甜、如火如金的情话。
聊起徐鹏和爱人刘琳初见时的画面颇具戏剧性。那是2014年8月,午后夏日灼灼,海滨小城一家冷饮店里,刘琳矜持地低头摆弄手机,用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瞄一眼坐在身旁的相亲对象——中等个子,极限短发,黑不溜秋,眼睛里有光。兵哥哥徐鹏却不按套路出牌,大大咧咧坐到刘琳对面,盯着她手机上关于减肥的主题桌面,顺势点了两杯柠檬水,然后便开始滔滔不绝、一通神侃。
与刘琳印象中军人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形象相比,眼前这个嬉皮笑脸、阳光健谈的兵哥哥,还真有些别具一格。有一件事一直让刘琳耿耿于怀,因为就在见面第一天晚上,兵哥徐鹏打了第一通电话,言语间熟悉热络,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更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介绍他们认识的单位大叔兴高采烈地找到刘琳说:“那个小排长对你挺满意,还说你也对他挺中意,真是缘分呐!”
突如其来的一句“挺中意”,这让刘琳有些茫然愤然。心想自己哪里说过对他很中意?
但几个月下来,刘琳也习惯了。徐鹏的电话很有规律,每天中午12:20、晚上9:00,与部队中的作息时间一般精准。他聊天时总能很好的找到话题、把握节奏、描绘场景,你听一听、笑一笑、应一应,半小时很快就过去,这时他会说:“聊天很愉快,时间不待人,我们下次继续。”然后会等刘琳先挂断。
2015年夏天,刘琳鼓起勇气,带着自己亲手烤制的蔓越莓曲奇,出现在徐鹏所在的海防连门外,并向哨兵表达来意,这是她第一次到部队探望。刘琳一边等待,一边透过门栏向里眺望,只见营院秩序井然、整洁如新,再向里望,隐约能见到一处场地尘土飞扬,一队身着迷彩服官兵在其中“摸爬滚打”……

她正新奇地看着眼前一切时,忽然一个“泥猴子”跳到面前。徐鹏大口喘息着,脸上胡子拉碴,颧骨高突,凹陷的双颊,隐约可见几道渗血的划痕,抓着刘琳电动车把的手兀自微微颤抖:“这里你能来吗?能随便看吗?快走快走!再不走把你当特务抓起来!”
没有平时的大大咧咧、谈笑风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严肃较真的他,震惊中,刘琳心中某个结却忽然解开。生活上如一道暖阳,工作时是一支钢枪,能逗你开心,也能为你遮风挡雨,这不就是理想中的那个人吗?那一刻,刘琳忽然就想嫁给他了。
2016年初,刘琳从徐鹏父母家中出来,回想他父母那句:“徐鹏穿这身军装,肯定要委屈你,我们先向你道歉。”她心里暖暖的。接下来要带徐鹏回家,正赶上他进行了一次连续12天、400余公里的冬季徒步拉练,那天,大部队刚返回营区,徐鹏来不及休整便匆匆请假,来到刘琳家已是下午一点多。
准岳丈是个有7年军龄的退伍老兵,对此表示非常理解,饭桌上,聊及军营往事,两人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开怀大笑,一会手舞足蹈。刘琳在一旁偷着乐,准岳母却连续给丈夫使眼色,似乎对席间话题有所安排,但丈夫不为所动,任故事在时空中欢跳,让笑声持续了一整个宴席。饭后,刘琳和准岳母收拾餐盘,准岳丈硬把徐鹏拉到沙发上,说要喝杯茶再聊一会,接着亲自跑进厨房烧水,待端着茶壶回来时,发现徐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皆齐备,二人关系更加亲密。刘琳不时带着“爱心烘焙”出现在连队门前,因有前次“探望风波”,她会乖乖站在警戒线外,哨兵的目光不再警惕、坚硬,有些还会主动问一句“嫂子好”,然后咧嘴看着徐鹏飞速跑出来,低头抓过糕点,路过哨兵身边时不忘小声说:“都有都有,回去分。”刘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又羞又愤,又有些好笑。
不久,刘琳收到一个包裹,打开看,是一本用她的照片制作的月历,扉页上写着:“有些人说不出哪里好,但这一生不能少。”
当年夏天,徐鹏调任团机关工作,在驻地见面本该更加方便,却因工作繁忙,两人见面的频率越来越少,这让姑娘心里难免有些不踏实。内心挣扎许久,刘琳终于鼓足勇气找到徐鹏说:“两件事,第一,你抓紧求婚,轰轰烈烈那种;第二,请个假出来把证领了。”
徐鹏楞了一下,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求婚没时间,领证得抓紧。”
2016年7月21日,徐鹏在部队里参加考核,刘琳在院门外等了4个小时,匆匆赶到婚姻登记处时工作人员正准备下班,最后拍出的证件照上,徐鹏脸都没来得及擦净,还挂着跑障碍时蹭上的灰尘,俩人的这段登记趣事一时间成了军营里的佳话。
2017年农历新年,老丈人对上次“欢乐饭局”颇为满意,这次多备了几个小菜,桌上氛围依旧融洽,老丈人眉飞色舞地讲述了在济南当兵的经历,末尾加了句:“当年交通也不发达,我跟你岳母多年异地,只能写写信,几年见不上一面,苦啊!后来想着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就复员回来娶了她!”谁知,徐鹏听后就开始流泪,刘琳第一次看到他流泪,不是嚎啕大哭,不是伤心抽泣,只是深深凝望着她,眼睛里止不住地淌出泪来。徐鹏说:“媳妇儿,我对不住你,但我必须得走。”
不久,随着军队改革命令一道道下达,刘琳终于确切知道,徐鹏所在部队要整体移防,从他俩温馨宁静的家乡小城蓬莱,迁至苍莽辽阔的内蒙古北疆边关。
“移防”这个词成了刘琳每夜的梦魇。“就这样凑合过吧,都结婚了还能怎么办”“早知道他移防,咱也不嫁给他呀”“趁现在还没生娃,一切都还来得及” ……朋友圈炸开了锅。刘琳找到徐鹏,半开玩笑地问:“如果军改在婚前,你会怎样?”徐鹏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再次郑重:“我仔细考虑过,如果没结婚我就离开你,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但是既然结婚了,我还是尽全力保障好你吧!”
但这份“保障”,在时空的残酷现实中,有着深深地无奈。2017年6月,徐鹏移防内蒙古北疆刚满一个月,刘琳在电话中泣不成声,徐鹏强忍内心焦急,不住询问,十多分钟,徐鹏才听清刘琳的哭诉:“正在住院,孩子没保住。”仿佛一记万斤重锤贯顶砸下,徐鹏强忍伤痛柔声安抚:“孩子没了可以再要,你才是最重要的。”把刘琳安慰好,虚脱似的坐回办公桌前,徐鹏脑中一片空白,讷讷许久。
就这样,刘琳在家里“坐小月子”,徐鹏打起行囊,参加所在边防旅成立以来第一次全线巡逻,他们一路巡查国界、搜集边情、拉动考核,跋涉2700余公里。期间,走过辖区内每一座界碑,徐鹏都要庄严敬礼,他渴望着吹过界碑奔向故乡的风,能把每一次表白都送到那个孤单受伤人的枕边。
“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慢慢的我也学会了,用电话里的嬉笑怒骂来掩饰转身后的黯然神伤,用表面的淡然若素来掩饰工作或生活中的不顺遂,只为让彼此少一丝牵挂、多一份安心。”2018年5月,移防一周年,徐鹏收到一封家信,一连读了5遍。
此去经年,2019年10月,祖国上下喜迎华诞,边关将士们正在为这盛世枕戈待旦。“你不回来,我就过去。”刘琳说到做到,转了2次飞机,向锡林郭勒草原深处坐车行进4个多小时,她终于站到了北疆边关的土地上,兴奋间正准备学电影桥段长啸一声,就被迎面一股寒风灌了满嘴沙粒,她躲到徐鹏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雪花片片砸落。
“美丽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百鸟唱,一湾碧水映晚霞,骏马好似彩云朵,牛羊好似珍珠撒?”刘琳一直记得徐鹏口中的边关是如何壮美,可眼前的景象反差如此巨大!
刘琳拿眼瞪他,徐鹏自知理亏,陪着笑说:“风景都在边境线,明天带你去巡逻。”第二天,他带刘琳巡逻边境线,走到一座界碑前,他先肃穆敬礼,然后对刘琳说:“这是我们的战友,是祖国最忠实的哨兵,他在,我们就在,边关就在,祖国就在。”
登上一处山丘,他指着山对面几个快速移动的小点喊:“看,草原狼!”听到刘琳兴奋又惊恐地大叫,他安慰说:“不用怕,我们的枪都是带着火药味的,草原狼很远就能嗅到。”
边关路险,刘琳气喘吁吁地跟着他们爬上山顶,眼前山风肆虐,脚下碎石滚滚,徐鹏略带赞许地拉着她说:“你运气好,现在还不算太冷,我们这里植被只生长4个月,半个月后脚下就积雪深深、白雪皑皑了,那个时候巡逻,才是碾冰踏雪、行走荒绝……”

有一座界碑矗立在陡绝山巅,要攀上近70°倾角的云梯,徐鹏满眼鼓励地望着刘琳,从身后护着她一步步往上攀……半个小时后,刘琳颤巍巍地站在界碑旁,跟着巡逻官兵一起呐喊抒怀,集体向界碑敬礼。小心翼翼抚摸着他们口中每天都会见面的“老战友”,刘琳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眼前仿佛站立着一个士兵,枪身叠影,那是卫士之责,脚若千钧,那是家国之重,臂弯里拥抱着温顺寂静的风,眼角眉梢挂着些许冰碴,那是岁月之痕……
徐鹏牵着刘琳坐在界碑前,眼前是辽阔世界,背后是温馨家园,身旁是万丈绝壁,耳边是猎猎啸风,这风,有时刚毅,有时温柔。
徐鹏说:“每次爬到这里,看到界碑,我才真真感受到这身军装的意义。”
刘琳静静依偎身旁,偷偷抹掉眼泪。风过界碑,可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