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 原》
汤鑫翰


如果不是因为特殊时期，在城市里步履匆匆的人们是很少看到它的存在，比如说我。它安静地卧在城市的边缘，从街区道路延伸向乡村的尽头，它静静地躺在路的一边。如果它是个活物，它一定每天都与日月星辰一样，不论白天与夜晚，聆听着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注视匆匆走过的人群。
它是一座遗落在城市边缘的荒原。严格意义上说，它不叫荒原，只是在城市发展进程中一片棚屋区被拆迁后，未及时重建，留下偌大的一片空地，久而久之地上长满了荒草，远看过去像一座荒原。
我注意到它，不是在往日喧嚣的城市、车水马龙的道路上，而是在这个特殊时期。这个特殊时期也许将来还有地方会遇到，这之前，除了武汉，就是我现在借居的上海。2022年3月下旬，市政府规定，受疫情影响，以黄浦江为界，浦东从3月25日起，浦西（黄浦江以西）4月1日起实施封控，所有机关、企事业单位按下暂停键，小区居民足不出户，居家隔离，所有交通车辆禁行。自此，喧闹的城市一切静止下来。起初，政府规定5天隔离。可是情况即刻发生了变化，随着被疫情感染人数越来越多，成直线上升，人们居家隔离时间随之延长，而且这个延长似乎没有了尽头：十天、半个月，到一个月……之后，针对各小区情况，实行划区：封控区、管控区和防范区。期间，百姓生活用品只能依靠小区组织团购、或网上抢购，价格比平时高出许多，甚至成数倍高涨。政府对“三区”中的防范区又做出规定：实行一户一人一天出门一次，时间从1小时—6个小时不等，用于购买生活急需品。我所住的小区抗疫表现一直很好，被划入“防范区”。在长达40多天的封控后，居民获得出小区大门，拿到临时出行证（网友戏称“放风证”）那一刻，我如获得解放一样：自由、轻松和喜悦。内心涌出的激动，竟让自己的眼角出现了泪滴，我知道这种喜悦对每一个经历长久封控，终于走出小区大门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一天，我在购完急需品后，并不想立刻回到小区，按规定一天只能出门一次，回小区后就不准再出门了。我不想浪费剩下还有几小时的自由时光。我走到路边，拿出手机，对共享单车扫码，随便骑行，骑骑停停，走走看看，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就在这种情况下，我发现了它——荒原。
我停下骑行的脚步，沿着被脚印踩出的一条弯曲的小土路，走进荒原。目测数万方米的荒原上长满了高低错落丛生的蓬蒿。杂草丛中，野蛮生长着许多草木本植物，在枝丫和梢头上开满了花，一阵风吹过来，草木随风摇摆，有不知名的细小身子的虫子和蝴蝶、蜻蜓在那飞来飞去……我想，这里看到的，与山野上的大自然相差无几，这片人为留下的荒原在城市的边缘成了一个小小的自然，让我几分惊喜。一时恍惚，我想起了孩提时在南国福建家乡生活过的山野趣闻，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伸手去采一丛丛一簇簇的野花，能叫出名字的有蒲公英、野菊花，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花儿。还看到草丛中长出的覆盆子，孩提时就喜欢到山野上采摘它吃，一朵圆圆的、红红的，上面密集长着一颗颗细小晶莹剔透的珠珠儿，把它采下，含在嘴里，有一股甜汁溢满口腔，煞是好吃。此刻，孩提野趣一股脑儿地溢出来，填满了心窝。我伸手扒开草丛，在草根处，看到黑黝黝的土地，露出许多小小的坑坑窝窝，有小动物从那里进进出出，如蚯蚓、蚂蚁……久违的亲切占满了胸腔。我油然而生、朗朗上口，诵起鲁迅先生的名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文字：“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我一边朗诵，一边走进荒草深处。许多荒草已长出我的身体高度，甚至超过了我的身高，我被荒草淹没在丛中，我就与大自然融为了一体。
跋涉在荒草丛中，有呼呼的声音往耳边飘过来，那应该是风，或是我的喘息。我沉浸其中，忘了时间……不知几时，耳边传来更远处发出“嚯、嚯”的锄禾声音，我扒开人高的蓬蒿，寻声望去，在不远的前方一个角落，看见几个农人散落在那劳作，他们正在开垦一坵一坵的菜畦。我沿着他们的方向走去，走到田埂上，主动与离我最近的一个农人打招呼：你好！你这是要种什么菜？
他停下手中的锄头，指着田地说：“这一坵种上海青，那一坵豇豆”
“要施肥吗？”
“要的，已备好化肥”
“田地要租金吗？”
“不用，暂时种，什么时候政府开始建设了，就撤了”
“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是外来工，在附近工厂打工，老家在安徽淮北，住在离这不远的小区，今天是‘放风’时间，就出来整出几坵，先播下种子”
……
此时，我竟有想种地的冲动。他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要不要来试试？”
“好啊 ——”我笑着，脚踩到了地里，接过他的锄头，生硬地挥起锄头。许是多年没拿锄头，或者过去的我几乎没整过地，不一会儿我感到吃力，头上冒着汗，从脸上淌下来。我歉意地对他说，看来这活我干不了。
他笑笑，接过锄头，十分麻利地挥锄着。
我站到田边，看着他娴熟地整地，对他有一种肃然起敬，甚至内心涌起羡慕和向往。
尔后，我向他告辞。他笑着说，差不多我也快好了，得赶回小区。下次你有空再来，等这些菜长成熟了，过来采摘一把带回去，下锅尝尝。
——好咧！
走出荒原，我骑上共享单车回到了小区。
接下来的数天里，我总在放风时间来到荒原，除了看看花草，竟惦记着荒原里的那一个角落，几个外来工整地种的菜园……心里莫名生出亲切感。只是后来的几天，我都未碰到上次那位外来工兄弟，看他整的田地种下的上海青和豇豆苗，已露出青青的叶子和直挺挺的叶茎了，在风中摇曳。
回到小区，此后的日子，我的心却惦记起荒原了，对它有一种思念。荒原本是没有的，只是因为城市建设进程中某种机缘而存在。这段时间，我和被封控的人们一样，面对遥遥无期的解封日期，对生活对工作，对未来的前景十分茫然，苦闷、焦虑常常占据着心怀，内心似乎长出了荒草，已然一座荒原。但我想，它一定只是暂时的，就像那个外来工说的，这片暂时的荒原，可以将其拓荒、开垦，把荒原变成一座有付出就有收获的田园。
                   
原名汤趣宁，福建宁德人，现居上海。曾经在广东、福建、浙江、上海等地主要媒体从事过15年记者编辑工作。198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曾用笔名寒冰、江城子、蓝墨水等，1993年进入福建省作协文学院学习。至今在《海峡》、《福建文学》、《羊城晚报·海外版》、《家庭》、《中国妇女》、《中华工商时报》、《时尚先生》等全国各类报刊上发表过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数十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