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长水：暴跳在鏊子旁的人 ——盛洪义散文集《摊煎饼》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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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31 16:55:19 11651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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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跳在鏊子旁的人

——盛洪义散文集《摊煎饼》序

文/苗长水

盛洪义简介

1963年6月出生于山东省莒县。现为山东画院高级画师、山东省美术家协会理事、山东省美协山水画艺委会委员、山东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理事，济南市第十、十一、十二届政协委员。出版有《盛洪义中国画集》《盛洪义书法篆刻集》《中国画名家丛书 · 山水名家盛洪义》《盛洪义书画集》，散文集《摊煎饼》等。

盛洪义散文集《摊煎饼》

　　我记得，20世纪80年代初，盛洪义在《前卫报》帮忙做美编时，还是个稚气的小战士，个子也没有现在这么高。那时，我也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编辑，经常带着副刊版上需要插图的稿子，到美编室去请他们画插图。洪义很谦虚而且有礼貌，只要我们一进门，他就马上站起来接受任务。他的身上带着基层连队战士气息，口音还有浓重的沂蒙山芳草和泥土味道。我一听他口音就知道是老乡，洪义家是莒县，我姥姥家是莒南，鸡犬之声相闻，就比较有亲情感。

　　洪义的插图画得很有灵气，又有基层生活，较受各版编辑们的喜爱，“盛洪义插图”的楷体小字在《前卫报》各版面几乎天天都有，在那个年代的影响很大。所以他在《前卫报》帮忙的时间较长，跟编辑和领导们都比较熟。20世纪80年代初是改革开放的春天，是思想活跃人才冒头的年代。《前卫报》的老领导们虽都是从硝烟滚滚的战争年代过来的，却远比成长于和平年代的领导干部还要开明得多。我记得他们很支持编辑们形成浓厚的业务学习和竞争氛围，也乐于跟年轻人一起接受着思想解放的奔涌潮头。所以，那个时期《前卫报》的编辑们，竟然出现了好几位著名作家。而这一代编辑中高层次人才乃至将军也出了不少。这一时期济南军区的文学、美术创作在全军、全国都形成气候，甚至可称独占鳌头，赫赫有名的作家、画家，形成颇有影响的“济南军区文艺创作群体”，在全军乃至全国的文学和美术创作中得到认可。军区的这些作家、画家，不管是年事颇高的艺坛骁将，还是崭露头角的翘楚新人，莫不都是《前卫报》的忠实作者。即使后来非常有名的作家、画价极高的画家，当时都很乐意为《前卫报》撰稿，都是我们常在一起交流切磋的挚友。在《前卫报》做美编的盛洪义有机会跟他们相熟，既是这一时代的见证者、耳濡目染的受益者，也是其中的一个年轻成员。在洪义此散文集中，对此也颇有记述。

　　那时的盛洪义已经是有些名气的战士画家。他在自己的散文记述中，也非常骄傲地说到获得的那些斐然成绩和立功奖励。按说，像他这个成绩的战士应该提干。可，那个时代部队提干必须通过考军校，这让只有初中文化的洪义，无疑成了一道拦路虎。后来，身为志愿兵的盛洪义曾先后三次被列入破格提干的名单，但是，却没有成功。否则，他将是一马平川的由业余而专业的创作路。但是他却经历了颇不平坦的奋斗路。

　　也可以用古人那句“在在处处如有神助”来形容。洪义在《解放军健康》杂志任美编多年，因为是一名志愿兵不能评职称。因此，他选择了去中央美院中国画系进修后转业。盛洪义“拗”得很，本应平滑的路走得磕绊，却偏偏能遇上“贵人”相助。就在他刚从中央美院深造归来时，恰巧济南市公安局正筹备创刊《济南公安报》，急需美编，经朋友推荐洪义被录用。后来他被破格转为一名人民警察，成为了国家公务员。当警察多年以后，盛洪义又“拗”上劲，“最后我谢绝了省厅留我待机会调动，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让我到中央美院研修一年的书法篆刻。就这样，我帮忙！帮圆了我多年想再入中央美院研修书法篆刻的梦。当魏老得知我放弃了调到省厅的机会，而选择了去中央美院进修，恩师魏老也表示赞同。这应了那段话：‘一个人只要心怀着善意，尽力与人为善，自己往往也能在此后收获意外的惊喜。善良带来幸运，幸运总爱眷顾那些善良的人。’”盛洪义这个人很个别，因为，在他47岁工作蒸蒸日上的时刻，他又“拗”上了犟劲，借着公务员工龄满三十年的政策，他打报告申请提前退了休。

　　我还觉得，洪义的某些不顺，除了一些造化弄人的其他因素，他的“拗”也是其中一个主要因素。我曾多次为洪义撰文介绍过他的书画和人生，我是在和他渐渐加深的交往中发现他是个很“拗”的人。如同他在那篇烟火气十足的《摊煎饼》一文中的描述：

“我把鏊子烧得过热，手抱着的糊团放到鏊子上滚不住，并且糊团热得烫，烫得我暴跳。如果把鏊子烧得不热，那糊团滚到鏊子上的煎饼，又揭不下来。烧鏊子的火把我烤得火烧火燎的。特别再遇上潮湿又难烧的柴草，冒出的烟味十分呛人。那真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我只是自己坐在那不听使唤的鏊子旁，流下了那伤心的泪水。这时，我就想起了在天堂的妈妈。虽然，我连俺娘长得什么模样也不记得。”

　　读着这些文字时，我都替盛洪义着急。至于嘛，摊个煎饼又不是高科技。既然需要自己亲手给自己解决吃饭问题，学学就是了，摊个煎饼比登天还难？三个哥哥都学会了，可是盛洪义就是学不会，宁肯吃煮地瓜，宁肯和父亲一起，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地等着嫂子们来轮班帮忙。当然，盛洪义在鏊子旁的暴跳也是对命运的愤懑，对母亲过早去世的抗议，也证明着他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

　　被摊煎饼的湿柴火烫鏊子整得暴跳的盛洪义，经过北上中央美术学院和南下中国美术学院的多次造化，南北画风交融，书法功力扎实，使盛洪义的书画，变法极为叱咤，真的像在滚烫的黑鏊子上跳着挥舞笔墨。让许多人说盛洪义现在很狂。狂吧，不狂不放不人生，何况这种没有吃过多少母亲乳汁的娃儿。

　　“为儿子找媳妇是我父亲最要紧的头等大事。俺爹找儿媳的标准，不识字没文化不要紧，但首先要身体壮，那‘五大三粗’型的‘识字班’以及能担、能推、能干农活的是父亲最看中的。我当兵前父亲经常向我唠叨：‘你看看王家的大闺女长得高不说，还又白又胖，一定是个干农活的好手；你再瞧瞧吕家的闺女真厉害，一担就能挑上百斤。’其实，我心里透亮，俺爹这是又馋儿媳妇了，是在向我敲边鼓。可，我曾心仪过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同学。父亲得知后向我直摇头，并且严重地向我声明：‘那个可不中啊！她可干不了农活。’”（《父爱如山》）

　　盛洪义的妻子李玉萍肯定不是“干不了农活”那样的，玉萍长得很美，聪慧贤良，足够盛洪义骄傲。而且对“拗”洪义真的是举案齐眉般恩爱照顾。他们相濡以沫，度过那样的困顿日子：

“在张安新村租了两间农房……这两间农房，不仅潮湿还漏雨。到了雨季外边下大雨，屋里漏小雨。”（《乔迁》）

　　毫无疑问的是，盛洪义因为有了李玉萍，才让许多的困顿日子甘之如饴，充满希望。

“有一年的夏天，妻偶尔临了一幅米芾的墨迹，使我感到十分惊奇，随手悬起，近看远观，爱不释手。我认为：这可能是当年她临摹过名家插图和《芥子园画谱》有了一定的造型能力有关，加上她受过书法泰斗魏启后先生的熏陶使然，她临的米书虽然在字体的把握上还不是十分到位，但是有规有矩，特别是对书法的理解很好。因此，玉萍在我的牵手下，重续墨缘，拈起了笔，读帖赏碑，心摹手追，临池不辍。送冬迎春，夏去秋来，经无数个日日夜夜读临和笔墨的锤炼，玉萍的书法有了一个小小的面貌。”“我游学于坐落在美丽江南西湖上的中国美术学院，而妻也随我进了美院书法专业进修，这使她对书法有了系统的研究，在书写上也有了更大的提高。如今有很多书画界的朋友都说，李玉萍的字比我写得好，每听到这样的赞誉我心里就感到很美……”（《笔墨缘》）

　　“绕着曲径通幽的小路，我一路寻着花香。那一对花蝴蝶儿扇着美丽的翅膀；一群小蜜蜂伴着小曲友好地为我引着路……走着走着，我就看到不远处，影影绰绰的花牡丹正高兴地向我招手，我似乎还听到了牡丹花在说：‘盛洪义，你快过来给我们画个像吧。’我问花蝴蝶儿：‘牡丹花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呢？’花蝴蝶附在我耳边悄声说：‘可能是小蜜蜂弟弟在采蜜时，为了讨好牡丹花姐姐，而提前透露了你要来为她们画像的风声吧。’听了花蝴蝶儿的小报告，我偷偷地笑了。”（《花开牡丹动泉城》）

　　读着盛洪义的散文中这些童心未泯章节，深深感受到这些文学作品是他的人生和创作道路的一颗颗结晶。他的辞藻是泥土味的，韭菜香的，蝶舞花唱，无复杂旋律。他的意境是不着过多色彩的山水、人物和花鸟画。不是伟大，不是罕见，不是轰轰烈烈，他行走在简单的人文和自然当中，领略历史、人生的欢乐与沧桑。

　　他即使写很痛苦之处，也仍然充满幸福感，充满对父母、亲人与社会的感激、感恩之情，而且，他会隆重地回报的，报答父母，报答朋友，报答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