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舜心法话中庸//胡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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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27 17:01:08 2884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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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舜心法话中庸

胡春雨

说起中西文明路径的不同，有种颇为普遍的见解：中华文化看重在人的一边，西方文化看重在物的一边。看重人的中国人，把“人”字写的至为简单而又至为深刻：一撇一捺，既立的定，又走的出。这个人顶天立地，挺在上面的，有治国平天下的“九经”；撑在下面的，有安顿人生的“五伦”。用智仁勇“三达德”，填满一颗至诚无妄之心，从中正平常之路，通往仁和清明彼岸。这个人，叫中国人；这条道，叫中庸之道。怪不得貌似寻常的《中庸》，被《中庸指归》称为“群经统会之要，”林语堂先生则要把它放在元典之首，“即因为研究儒家哲学自此书入手，最为得法”。

所谓中庸，程子的解释是“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郑玄解释“庸，常也，用中为常道也，”自古说的是一个意思。据说中国人所以姓“中”，不仅因为华夏大地处于文明交流与辐射的中心，还来自尧舜禹禅让之际对天下的重托：“允执厥中”，为中国人留下了无过不及的文化基因。大舜禅让时，在前面增加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几个字，大约是说人欲无穷而不测，天理隐微而无形，需要以精微专一之心随时把握好，是为著名的“十六字心传”。孔子之孙、孟子之师、人称述圣的子思，担心这修己治人的秘诀失传，于是有了《中庸》。宋朝时，被朱子从《礼记》里专门请出来，放在《四书集注》里，升格为独立的经典。

《中庸》开篇，透出穿透文明的大气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国人认为，人类天性出乎自然，具有内在规定性，让社会历史循着“性”前行就是“道”，贯通这条不可偏离的常行之道就是“教”——以人为本，尊重人、顺应人、成就人，文化万象由此展开。既然人乃“天地之心”，我们需要努力修身养性，“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力争驾驭自己，“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当恭恭敬敬、不偏不倚写好了我们的“人”字，生成“和”的境界，世界也将变得生意盎然、无限美好：“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寥寥数语，为中国人的文化哲学开篇。

所以强调中庸，不仅走路不能偏，还因“中庸易而难”，随时做到“君子而时中”，乃毕生的修行。尘世中的人们，很容易肆欲妄行，不是这里过了头，就是那里欠火候，让人生之旅吃尽苦头，譬如“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世上“生知安行”的先知先觉者终是少数，常人或觉醒早一点，“学知利行”；或碰壁多一点，“困知勉行”，只要觉悟了、改正了，“及其成功，一也。”在出彩的路上，思维方式很关键，大舜让我们放下偏颇执拗、自以为是，变的虚怀若谷、与人为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学会综合、全面、辩证的看问题，自然开明起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复圣颜子树立的榜样是，“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变化气质、改变命运、成就自我，属于真正的强者。所谓中庸，既无关庸庸碌碌，也反对急功近利，追求“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让我们人格独立，守死善道。

大道之大，在于广大而隐微，就在我们身边而又不可穷尽，真理之流行，譬如“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真可谓“上下昭著”。然而它就藏在人的性灵里，需要我们以忠恕之心彼此善待，“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处理各种关系时，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张子所谓“以责人之心责己，则近道”。生活中既谨言慎行，又随遇而安：“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堂堂正正，不燥不求：“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心敞亮了气也就顺了，获得的福报是“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倘若还是行不通，譬如射箭“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说明我们修行不够。据清儒朱骏声讲，“中”的本意，就是“以矢著正”。最终改变我们，让我们赢得世界的，是感于神明的精诚，而非自欺欺人的虚妄。中庸的面貌如此笃厚，难怪看起来老实巴交。

平常而精微的中庸之道，“推之以极其至”，则成就了大舜和文武周公的事业，以其伟大人格，赢得了上天的眷顾、人民的拥戴，留下了历史的传承、文化的根脉。“继志述事”，是为“达孝”，以有限生命成就了生命不朽。《诗经》赞颂：“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如此说来，《中庸》还是一部中国人的成功学，只不过超越了一己之功利，穿越了有限之时空，为后世留下了大经大法，不仅“成己”，还要“成物”，成就人类的共业——天下文明。

孔子讲“人道敏政，地道敏树”，人类追求政治治理，就像大地万木葱茏。问题在于，“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是决定性因素。实现宏愿，“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从修养一颗成就万物的仁心开始，探寻“天下之达道”，团结同志一致奋斗，“而政无不举矣”。支撑文明社会的四梁八柱及其施工路线，在于“天下之达道五，而所以行之者三”——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乃构建家国天下的基础。关系理顺了，位置摆正了，也就天清气朗了。实现伟大梦想，赢得伟大斗争，离不开智、仁、勇“三达德”，在改造自我与改造社会中缺一不可。

改造自我是改造社会的起点。在中国人的文化哲学中，修身永远排在首位，立定脚跟，以顽强的努力，“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毕竟人性相近。中庸从不仅是独善其身，包藏着中国人兼济天下的“野心”，其中的恒久之道，“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可见贯穿其中的主线，仍然是以人为本，需要一步一个脚印，从身边的同事和亲人开始，下沉到生产生活，拓展到协和万邦，让社会百业兴旺，让世界和平共荣。庄子云“庸也者，用也”，乃知中庸不平庸。其中的关键，被概括为一个“诚”字。这个诚字早已深入中国人的内心，却又埋在厚厚的尘埃里，在《中庸》剩余的篇幅里，子思抓住这个根本再三致意，一再请出孔子来背书。

在中国人看来，天道运行原本真实无妄。“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乃“天人合一”之至道，因此“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王国维先生解释：“天道流行而成人性，人性生仁。仁义在客观则为法则，在主观则为吾性情。故性归于天，与理相合。天道既诚，生生不息，宇宙之本体也。”从文化哲学本体论高度，对《中庸》作了通透的解释。人生到了最高境界，无一毫私心杂念蒙蔽，故“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于是“惟天下至诚”的圣人，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叁矣。”圣之为圣，超凡入圣，在于通达万物之理，开创天下太平。

“诚者自诚也，而道自道也”，看似升天入地的大道并不神秘，不过是君子自我成就，循道而行的过程。圣人不可企及，人们同样可以从各自天赋的“本性之善”出发，“其次则必自其善端发见之偏，而悉推致之，以各造其极也。”以不懈努力超凡脱俗，成长为贤达之士。不能不承认，人的天赋千差万别，但在诚心面前人人平等，就看我们能否做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如果我们的天分不幸低了点，自我救赎之道不在于烧香磕头，在于加倍努力，“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在改变命运的征程中，只要有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儿，也可以“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让平凡人不平凡。

人在旅途，通往彼岸的道路始于足下，贵在持之以恒。“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这个逻辑很直观，子思以诗的语言，讴歌了天地山川之博大，也是以点滴之物积微而来。“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两，则其生物不测。”精诚之至，金石为开。通往彼岸的路上，我们要“尊德性而道问学，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严格要求，砥砺前行，成就君子之风：“是故在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足以兴，国无道足以容”。超越卑微的我，告别“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的昨日，成长为通情达理的明白人。

唯有仁者卓越的智慧达于神明，“考诸三王而不缪，见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唯有仁者博大的胸怀如天如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悖”；唯有仁者崇高的风范博大深沉，“聪明睿智，宽裕温柔，发强刚毅，齐庄中正，文理密察”。当实现了最高的文化理想，“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给后世留下天下文明。成就先圣功德的，仍然不外一个诚字，“唯天下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难怪号称一代圣人的曾国藩，其信奉的哲学，乃“天地之所以不息，国之所以立，圣贤之德业可大可久，皆诚为之也。”

《中庸》让我们每个人拥有追慕圣贤的野心，让我们成为君子之国的公民。“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入德的大门，在于放下追名逐利的浅陋，拾起刻苦自修的真诚，“古之学者为己”，最重要的是获得内心的成长。馨香之德，哪怕无声无臭，自然由近及远，随风而逝。我们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严格要求自己，“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陋”。唯有精诚之至，“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君子之国的人们，“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斧钺”，凝聚起共同的信仰。中国人的野心，是以一个笃恭的“诚”字，支撑起天下太平。

王阳明说：“《中庸》一书，大抵皆是说修道的事。”我曾不知所谓，读罢全篇，当作如是观。乃知道之所在，无声无臭，无远不至。在于一心之用，择善固执，君子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