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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三不二叔
刘新征
前些天,接到敬德二叔儿子打来的电话,他说二叔“老了”。他说的“老了”就是“没了”。老了,是农村对老人去世的一种“雅称”,就是老去了的意思。
敬德二叔,可算是村里有影响的人物。几十年,村里人没有不熟知这名字的,大人、孩子口中提及,都会带有几分敬意。他在家排行老二,按族谱长我一辈,所以自幼一直称呼他二叔。他只上过三年学,但字写得潇洒;说话声音嘹亮,吐字清晰,废话不说,做事有担当;走路看路面,不仰脸,属于人们常说的“仰脸老婆,揿头汉”的类型。很年轻就当上了村里的支部书记。
年轻时的二叔,高个,宽肩,猿臂,虎背狼腰,气力过人。生产队里打场运粮时,180斤的麻袋,他左手抓住上角,右手扣住底脚,两膀较力,一翻手腕,腰身挺起,同时一个漂亮转身,麻袋上肩。有这一手漂亮把式的全村没几个人。农闲时,村里青壮年会偶而在打粮场里玩石滚。把石滚斜立,一手上扶,一手扣底,让石滚接连翻跟头,谁一口气让石滚翻得跟头最多,谁就是第一。场里最大的一个石滚,据说有八百多斤,惟二叔接连能翻十个跟头,但一般不在人前显摆。
文革时,农村闹得比较欢的是学校,因为老师有“文化”。当时敬德是村里革委会主任,他在会上多次表态:“咱村不搞武斗,我说不搞就不搞,有那么几个人蠢蠢欲动,都给我老实点!”当时村里学校有个教数学的王老师,颇有名声,被公社教育组称为“数学大夫”。公社联中的几个造反派要进村揪斗这个“学术权威”。第一次揪斗,他们给王老师戴高帽、坐飞机、罚跪。第二次来,他们的交通工具“十二马拖拉机”,被二叔拦在了村头,几经交涉不妥,一怒之下,赤手把他们的拖拉机掀翻到路沟里。几个造反派老师吓得屁滚尿流跑了回去。村里读过私塾的刘守信老人说:“敬德,了不得,万马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
二叔最有影响的治村纲领是“三要三不要”。他对村民说:“上级说的三要三不要是国家的事。我给咱们村民具体一下:就是要劳动、要吃饭、要娶媳妇,不要打架、不要破坏、不要偷庄稼。大家做到这六条,我这个书记就好当了。”这六条,就像刘邦的约法三章,既好记,又好懂,便于村民接受。尤其是“要娶媳妇”这一条最受村民赞许,村里的小伙子更是津津乐道,虽然只是一个口号,但聊起来总是心里美滋滋的。那时“娶媳妇”是每家每户最大、最难的事。因为家家贫穷,加上男女比例失调,村里的男孩子找个媳妇特别难,如果是男孩长相、人缘、经济等条件相对差的,更是难上加难。当时还时兴了一种“换亲”的办法:三个家庭协商好,各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三角型一调换,相互间就结成了亲家。我小时候的一个女同学,就给他哥哥换了一个媳妇。至今想来,还难免为有些她伤感。二叔的这个“三要三不要”,在当时还是产生了很好的凝聚力,也发挥了一定“维稳”作用。
对我影响最大的,是二叔的另一个“三不”,叫作:不欺软,不怕硬,不媚上。他整天把这个“三不”挂在嘴边上。打心里觉着这个人是条汉子!
去年回乡,遇到敬德二叔,他还硬硬郎郎地,虽然拄棍,但思维敏捷,口齿伶俐,畅谈村里的变化,也长叹人心不古。还不无惋惜地说:“你小子在外这些年,也没混个一官半职的?”我说:“要说,应该混个一官半职的,就是您的‘三不’害了我。”二叔有些半懂不懂地问:“你倒是会赖个人儿,我咋就害了你?”我说:“你想啊,我从就受您的影响,把您当成英雄学习,认为您的‘三不’就是好汉所为。你想想,不欺软,不怕硬,不巴结人,让人家看着不谦虚、不灵活,傻子一个,怎么能得到重用?”二叔生气地说:“我让你学我了?我这‘三不’在村里吃得开,你带出去就可能水土不服?你不懂因地、因情制宜。出门在外混,得四方逢迎,八面玲珑,人见人爱才行。”我装着生气地逗他说:“您怎么不早说?现在明白已经晚了!我问你,有卖后悔药的吗?”二叔说:“我早说?你小子也没问过我啊?打小时候我就看着你是个人才,赖我看走眼了行吧?” 二叔这话确是实情,我升初中时,因父亲“右派”问题,被学校拒之门外,二叔专门跑到学校找领导“理论”了一番,解决了我的入学问题。我说:“既然看我是个人才,您支持我回村里当个书记吧?”二叔想了想说:“村支书,你干不了!你只知道我的‘三不’,我和稀泥的本事你没学会。常言说‘人口过百形形色色’,这两三千人的村子,你不会和稀泥可干不了。还是在单位混饭吃吧!”
我说:“二叔,您身子硬郎着呢,脑瓜还这么智慧、灵活!”二叔说:“不行了,这腿不行了,人老先老腿啊!”
这样豪侠、幽默风趣的老人,突然说没就没了!陡升一种伤感之情。耳边回旋起一个凄婉的小调:“说天亲,天也不算亲,天有日月和星辰;日月穿梭催人老,带走世上多少的人。说地亲,地也不算亲,地长万物似黄金;争名夺利多少载,看罢新坟看旧坟……”
岁月不饶人,当年在村里叱咤风云的人物,就这么老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村庄还是散落地、星罗棋布地房屋、院落,还是不太密集的杨树、柳树,间或地有几株枣树、榆树。几十年过去,只有在人身上留下了最明显的痕迹,儿时的伙伴一个也不认识了,那时的尖孙,现在都变成了苍孙。在大自然中,一个人就是一粒尘埃。
二叔老了!凭我的点墨水平,不能长歌当哭,也只能写篇短文以祭之。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作者简介:
刘新征,男,1959年10月出生,山东金乡人。大学本科学历,教授级高级政工师,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宁市曲艺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