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火把·小巷·新屋
(散文)
作者:何人民

火 把
你看到过火把么?你也了解火把的作用么?
1953年,我才4岁,那时我们一家人仍住在故乡“中间堂前”那一栋没有大门的老屋里。
那年冬季的一个晚上,北风呼啸,天气奇冷,天也黑得很快。吃完晚饭后,我便听从妈妈的吩咐,钻进被窝里睡觉去了。
不知鸡叫几遍了,反正是我睡得正香的当儿,却被父亲大声的说话声惊醒了……
他很激动地告诉我妈:真是吓人呢!我和另外两人从曹家村开会回来(那时正在闹土改,故乡竹家墩与曹家村同属一个区委会,两村相距约四华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只好点着火把急急地向家里赶路——有了火把,我们的眼亮了,心雄了,脚也踏实多了……可当我们走到“检讨饭”的田坂边,顺着那吹来透骨的西北风,隐隐听到一声声微弱的“打、打打呀、打打呀……”的呼喊声!这么漆黑的深夜,又是这么寒冷的冬天,谁还会出现在这一片空旷、黑洞洞的田坂上呢?难道真的是有鬼了?我们头皮感到有点发麻了,窃议着,但仍摇着火把,脚向前迈动着……谁想随着火把的晃动,我们越是向前,那呼喊“打打呀!打打呀!……”的怪叫声就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了!我们吓得腿直发抖,好在有三个人,大家互相壮胆。我们悄声儿商议说:“这是什么东西?究竟是人还是鬼?”“这么黑漆漆的一片,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为防不测,我们每人弯腰随手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紧握在掌心,一边高举着火把,一边齐声大喝道:“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是人答应,是鬼就滚开!”怪的是:在那一片黑乎乎里,“打打呀!打打呀!”的呼叫声此时却越来越微弱了,最后只有一丝儿的哼哼声。我们愈加头皮发麻了!但事既已如此,我们只有壮着胆向前走去……终于,在火把的映照下,我们看到在一个转弯的烂浆田里,有一个半人半鬼的脑壳挣扎在泥水里,只有鼻子和嘴巴还露在外,在那儿断断续续地哼哼着。还是同去的何三眼尖,他模糊地认出这半人半鬼的东西,就是曹家村的哑巴!他白天不知晃荡到哪儿去了,深夜赶回家来,竟“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幸亏碰到我们开会回来了,否则,他那一条贱命就这么报销了!
记得听完父亲的叙述后,那一晚,我蒙着头躺在被子里,很久、很久都难以入睡。外面的北风狼嚎似的吼叫着,我感到格外寒冷,格外黑暗,一种恐怖感就这样刻骨铭心地烙在心头了。
在以后的人生中,我常会想起有那么一个漆黑的寒夜,有那么一声声“打打呀,打打呀”的呼救声,有那么一群高举着燃烧的火把、壮着胆前去“一探究竟”的人。谁能保证自己一生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而不需要火把的照亮呢?又有谁敢于做一个高举火把,照亮那在黑暗中身陷绝境的人呢?我能够做到吗?!
小 巷
故乡有一条小巷。
那时村里数十户人家,分成东西两片,罗列在两旁。乡人为了生产和生活的方便,中间便留下了一条路——日久天长,世代繁衍,自然成为了一条穿越南北、长约数百米的幽深小巷了。
这巷子两旁默立的也都是一些破旧低矮的瓦屋。西边有一栋曾被日本鬼子焚烧了的木屋,留下了一些断壁残垣,现出一大豁口,仿佛是一个掉光了牙齿的老人,在张开大口向我们这些后生晚辈悲戚地叙说着当年侵略者的罪行。而每当晴天太阳西下的时刻,便从那豁口上看到车轮似滚动的夕阳,在慷慨地挥撒着满天的霞锦;看到一群群鸟雀浴着西天的霞光 ,在急急地飞回树杪的窝里;看到数不清的红蜻蜓,在上下左右地穿梭着,一心要将那晚霞织成一件永不消逝的霓裳羽衣……
小巷是阴郁的。一天到晚都有浓浓的荫,凉嗖嗖的风,地面也总是湿湿的,从那平铺路面一个个圆溜光滑的鹅卵石上,似乎总有出不尽的汗,吐不完的口水。即使是日当晌午,太阳也像谁家抛墙而过的一个柚子,匆匆地投下一瞥,又急急地赶它的路程去了。
小巷是狭窄的。早晨巷子里总是弥漫着一片浓雾——那是家家户户飘出的淡蓝色的炊烟赶集似的聚会到这儿来了,随着风儿呼呼地吹动,它们又溪水似地流出了巷口,到田坂上散步去了。嘿,要是谁家此时炒了个辣椒,你正好从巷子里经过,保险叫你不连打三个喷嚏,就别想“溜之大吉”!而要是谁家正在煮鱼烧肉呢?嘿嘿,这就是你“福从天降”了,你飘飘然,醺醺然,俨然成为这家人不请自到的客人,尽情地享受了一次饕餮大餐哩。
小巷是繁忙的。从清晨始,便有到井口担水的汉子,肩上闪着发亮的扁担,悠悠地挑着两桶清亮的井水,脚步咚咚地走过小巷,身后弯曲地留下两道画线似的水纹;便有担着青菜,提了鸡蛋,一边说话,一边哈笑,喜上眉梢地赶往县城去卖个好价的大伯、大婶们;便有肩扛犁耙,挥鞭赶牛,一边大声地咳嗽着,一边仍忙里偷闲,叼在嘴角上的短烟杆袅袅地冒出猩红的烟火,脚步匆匆地赶往田坂上去耕耘的男人们;便有村里养鸭的老汉,一早就扎着袖子,撸起裤管,挥动一根金黄灿亮的长竹杆,将一群“嘠嘠”叫的鸭子赶进了小巷,“朴朴朴……”,嚯,好像过兵似的!
小巷又是寂寞的。那大都在晌午后,或将近黄昏,一天里人们要出去的早走了,该忙的也差不多“大功告成”,于是小巷里便恢复了平静,有了短暂的休息。此时,风儿便轻轻地吹着口哨溜跶在小巷,将一根鸡毛从巷头玩到巷尾;有几只麻雀叽叽地叫着,口衔着稻草惊慌地躲进那两边土墙的圆洞里;有三、五只黑白狗,情绪格外振奋,咬着长尾,含情脉脉,互相追逐,开始了它们“花好月圆”的时光;偶尔也会有一个算命的瞎子,身背行囊,一边“梗梗”地敲着铜钵,一边用盲杖橐橐地扫着路面,向前走着、走着,这更增添了小巷的几分寂寞……
我的朋友,我说了这么多,你心里可能会有些厌烦:你尽说了些什么呀?这都是些“鸡毛蒜皮”!你究竟想将我引向小巷的哪一方?
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哪——
那天早上,阳光格外亮丽,我和几个小伙伴正在巷子里玩着“丢石子”的游戏。突然,我听到巷子口响起了一阵阵欢快的锣鼓声,随即便旋风似的卷进了一队俊男靓女。那打头的十几个美女呵,人人头上簪着一朵亮闪闪的红绒花,脸上一个个涂脂抹粉,描出了长长的黑眉,画出了红喷喷的嘴唇。呵,真比画片上的还要好看哩!她们上穿粉红色的衣衫,下着葱绿色的长裤,腰系一根火红色的长绸,背着小小的长鼓,随着那婀娜身子的左右摇摆,玉手上挟着的槌子便在鼓面上咚咚地敲出了动人心魄的鼓点!她们边走边舞,边舞边敲,边敲边唱: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民主政府爱人民呀,
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呀呼嗨嗨伊咳呀嗨,
呀呼嗨呼嗨,呀呼嗨嗨嗨,
呀呼嗨嗨伊咳呀嗨……
呵,那舞步是那么奔放,那歌声是那么热烈,那鼓点是那么动人,那神情是那么愉悦……哎呀呀,小巷两旁家家户户的门口刹时便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挑担的撂下了箩筐,耕耘的放下犁耙,卖菜的丢下了篮子。有抱在妈妈怀里的小孩子,仍半侧着身子,伸着胖嫩的小手指指点点,嘴里嘟嚷着:“我要,我要……”——小家伙也要跳舞去哪!有年过八十的九喜公公,一边舞着烟杆,一边吞云吐雾地说:“共产党真会办事!我长到这么大岁数,也没看到这么好看的舞蹈呢,这下土地改革有希望了!”邻居家的二婶眼尖,她站在门槛上兴高采烈地指着那领头击鼓起舞的姑娘说:“那是我何坊大姨的女儿!瞧,她长得多俊,舞跳得多美,啧啧!……”这也乐坏了几只小花狗,偏要挤进人堆里去瞧热闹,被人一脚踢了个老远,只好“汪汪汪”地吠叫着,顺着巷角又窜到前方去了……
哈,这支秧歌队就这么扭呀,舞呀,唱呀,敲呀,一步步,一寸寸地走过小巷——小巷里地皮都被震动了,两边泥墙上的灰土都被震落了,躲在墙洞里的麻雀都被震飞了……
小巷沸腾了;
小巷欢乐了;
小巷翻天覆地了!
呵,人们就这么潮水似的簇拥着秧歌队,蹦呀跳呀,载歌载舞,欢天喜地地走出了那破旧、狭窄而又幽深的小巷,奔向了哟,奔向了村口,奔向了广阔的田野,奔向了那阳光灿烂的远方……
新 屋
土地改革后,我家搬到村东一栋新屋里去住了。
说起来,这栋新屋还很有点来历哩!它原是村里一家五兄弟的财产。平心而论,这五兄弟个个聪明能干,种田也都是一把好手。由于勤劳死做,日积月累,倒也积蓄了一份家产。于是,在某一年便倾其所有,“光宗耀祖”地在村东建起了这栋新房子。这新屋前有走廊,中有大堂,后有拖铺,大堂东西两侧分设四个房间,新房左侧建有一个狭长的“甲间”(那是原主人设计做厨房用的),总面积约三百平方米。谁想,新房刚建立不久,日本鬼子就进了村。在撤走时,鬼子们随手就在新房靠东的后拖铺上点上一把火,火哧哧地沿着杉木柱燃烧,火势窜上木檐子了……幸亏此时藏在禾丛中的他们几兄弟,带着一身泥水、一身汗,拼命儿地闯了回来,大家赶忙提水灭火,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这栋新屋。至今,该房后拖铺的柱子上还有烈火焚烧的碳迹呢!
新房逃过了一劫,这对他们五兄弟心里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安慰!然而,“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因这栋新屋当时在村里比起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来,颇有“鹤立鸡群”之势;加上这五兄弟日常在村里为人做事也有逞强压人之过……于是,在土改中他们家就被划为“富农”了——新房成为村子里贫下中农斗争而收获的成果!
我家与村里另外两家贫雇农,分得了大堂左右的三间房子。另外那靠西后间,本是分给我一位大伯的,父亲他们老兄弟相互说定——我家不参与原“中间堂前”老屋的分配了,大伯便将这间分到手的新房抵换给了我家。这样,我家便有了这新屋靠后拖铺的东、西两间了。而新房左侧的长“甲间”,则被分给了村上两位年过七旬的女“五保户”居住。
六岁那年,我跟随着父母亲住进了这栋新屋。说实在的,尽管这新屋名誉上是分给我们了,但当时在村干部和绝大部分村民们的心目中,仍认为这是“公家”的——打土豪、分田地,人人有份嘛!
于是,村里要办小学了。这屋堂里便密麻麻地摆上了数十张课桌,靠西板壁边斜放着一块黑板,随着老师教鞭的扬起又落下,伴着粉笔灰在屋堂里的飞飞扬扬,村里数十个孩子便像鸭儿伸出脖颈,一个个“咿咿呀呀”地唸起书来。你要到房间里去办事或休息,还得在这多条桌凳之间穿来转去,七转八弯,侧身向前,否则,就“此路不通”。
于是,在冬天有大族自办的“草台”班子,要到村里来演戏了。这数十张课桌便向北墙里一推,码了个整齐,上面再搭上几块门板,很快就立起了一座戏台!晚上在屋梁上、壁柱上,点亮了十几盏马灯,倒也一片灯火辉煌,届时便黑鸦鸦地挤满了一屋子人。戏台上演的是《小二黑结婚》,那剧情牵引得全村男女老少睜大了发亮的眼睛,一个个如醉如痴……
于是,村里开展“扫盲运动”要办夜校了。这新屋里白天的村小自然成了首选之地!每天晚上七、八点钟,便有几个青年积极分子,早早地来到新屋的台阶上,将一个上大下小、黑灯笼似的汽灯搬了出来,在那圆鼓鼓的大肚子里先灌满了汽油(走廊上散发着呛人的汽油味),再有“大力士”便赶忙扎起袖子,鼓着圆嘟嘟的双腮,握紧那汽灯顶上的一个小把手,一上一下、一下一上地打汽、再打汽……随着火柴点燃那装在汽灯下一个舌头形的蚕丝囊儿,汽灯便“呼,呼,呼噜噜……”,丽人出嫁似的羞怯地亮了起来,直到亮得刺人眼睛!呵,新屋里一片豁亮,简直比雪擦过了的还要亮哩!此时,村里上夜校的男男女女也都来了,一个个安静地坐在课桌前,随着夜校老师的领读,大家一遍遍地唸着:“何元明,早晨车水,上午犁田,下午耙地……”嘿,那份用心,那份深情,那份朗读,是中国农民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呵!而此时那高悬在新屋大梁上的汽灯,便如溪水那样“呵呵”地响着,响着,雪白的灯光哟刷亮了多少“文盲”的眼睛!
于是,夏割、秋收的时节到了,因那时生产队里还没有建仓库,干部们便找到了我们三家,交代说:你们都挪一挪,搬一搬吧,腾出个空位置来……这样偌大一个新屋的大堂里,随着扁担、箩筐、人群好一阵子的喧闹和忙碌,从南到北便堆积如山,盛满了黄灿灿的谷子,临走时,上面用石灰盖着一个个长方形的“防止偷盗”的白印子。说实在的,那年月谁还敢偷盗呀——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有呢!倒是夜夜引来了老鼠们,成群结队地在那谷堆上翻着“筋斗”,欢乐地嬉戏,吹吹打打地扮演“老鼠嫁女”……
嘿嘿,更难忘的是1957年冬季,“县里要修幸福水库了!幸福水库幸福万万年……”的消息,刹时便像喜鹊的歌唱传遍了全村!不久,一群背着被包、草席、菜筒的马圩老乡便走进这新屋里来了。他们打地铺,屋堂两厢排队儿密匝匝地住了二、三十人,地下太挤了,他们就爬到了楼上。我母亲每天清晨给他们做饭,嫌家用的土灶太小,母亲便在新屋门前的场地上,临时用土砖、石块搭起了一个大锅灶。这样,新屋里有较长时间,屋内人头挤挤,摩肩接踵;屋外烈火熊熊,热气腾腾,等饭吃的,闲聊的,抽烟的,用篾刀削着竹片、忙里偷闲给我家编个篮子的……院场里,走廊上,三五成群,聚了一大堆、一大堆人,真是好热闹、好红火呵!
说到这儿,我倒又想起一件有趣的事儿:也是在这个新屋里,那天一早母亲就叫我背起四根甘蔗,跟着隔壁一位堂兄到那挖沟的农民工那里去卖。母亲在走廊上,一根又一根地数着那四根甘蔗教着我:“这根最长的要卖五分钱,这根中长的可卖四分钱,这两根短小的哩,合起来五分钱也可以卖……”我一边走,一边心里一遍遍地默唸着母亲所叮嘱的话。那时,我虽已八岁了,但实际上还很懵懂。我跟着堂兄气喘吁吁地将那四根甘蔗背到了村后的北岗上——嘿呀呀,那里人山人海,数不清的农民工正像“蚂蚁啃骨头”似的在那儿挖沟,真是“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山河铁臂摇”呵!农民工们大都赤着上身,一早他们就在寒气中甩开膀子大干了起来!他们有的挖土,有的肩挑,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用大筐儿两人扛,有的在打夯……挂在松树上的大喇叭一遍遍地播放着:“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的歌曲,整个工地热气腾腾,热火朝天!
我顺着新挖的渠道往前走,很快那两根长甘蔗便如愿以偿地卖出去了。我捧着那两根短小的甘蔗继续往前走,此时,正好有一个农民工在新挖的渠道里,一边抹着满头的汗珠,一边喘着气儿向我打招呼:“小朋友,你那两根小甘蔗怎么卖?三分钱一根行么?”我快乐极了,想也不想就十分爽快地回答:“我妈妈说的——合起来五分钱也可以卖!”那农民工听说后,喜在心中,赶忙说:“好,好,我给钱……”说完就一个箭步地跃了上来,将一张新崭崭的五分人民币递到了我的手中,随即便拿走了那两根甘蔗,急忙一齐儿折断,一边大嚼着吐着渣儿,一边又跳回那新挖的土坑里去了……还是同去的堂兄比我懂事(他比我大一岁),他见状后大声地对我说:“你真是个傻瓜呀!人家要给你6分钱,你却只要人家五分钱……”(那时1分钱也相当金贵哩!)回到家后,堂兄便将此事告诉了我妈,我妈当时虽没有说什么,但我着实记得那一对白眼珠子硬是横了我好一阵子……
晚上,住在我家中的一伙农民工收工回来了,他们端着碗,有的蹲在场地上,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背靠走廊上的木柱,狼吞虎咽地吃着晚饭。也是为了让大家快乐,我妈又将这个笑话学说了一遍……嗬嗬,这下满院子人都爆发出了开怀的大笑,有的人笑出了眼泪,有的人笑得将饭喷了出来,有的人笑得将饭碗丢在了一旁,双手直按着自己的肚子……正当我满脸赤红无地自容的当儿,一位高个儿的叔叔却走了过来,很温和地摸着我的头,深情地鼓励说:“这孩子可不傻,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他从小就晓得听妈妈的话,不越轨呵!”我这才羞赧地也笑了,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子。
……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几十年后,这栋屋子的原主人西归的西归,迁走的迁走,房产变卖的变卖,……屋子几次易主。最后,这整栋屋子便变成了我两个侄子的家产了。而这两个侄子随着农村近年来的富裕,他们也“远走高飞”了——一个在国道旁做了三层楼,另一个干脆在县城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
新屋变成老屋了;
老屋无人居住了;
老屋变成危房了……
2020年春,因武汉疫情,我宅居在故乡。一天早晨,我特地前来拜谒这栋现在的老屋了!但见大门敞开,里面一片寂静。走廊上坑坑洼洼,阶石塌了,廊柱裂了;屋堂正中堆满了风车、禾斛、犁、耙、打谷机等过时了的农具,上面布满了灰尘;屋梁上悬挂着一张张蜘蛛的破网,屋脊上的瓦也脱了,开了好几处天窗,金黄的阳光就像一只只巨人的手臂伸了进来……好像唯有一对“旧时燕”,仍固执地坚守着,坚守着,在那满布灰尘的屋梁上做窝生子呢。
我一个人在那走廊上、屋堂里走来走去,徘徊了很久、很久……
呵,此时我的内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我多想在这屋里再次听到孩了们那“咿咿呀呀”的读书声,再次听到看戏时乡亲们发出的那开怀的大笑声,再次听到夜校那盏汽灯燃烧时所发出的“呵呵”声,再次听到金谷堆进屋堂时那扬起的“沙沙”声,再次听到马圩老乡在挖幸福水库渠道时那豪爽欢乐而特有的乡音,再次听到母亲一声声在亲切地呼唤着我的乳名“人崽,人崽,……”呀!
临走,我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要与两位侄子好好商量,将这一栋老屋千方百计地保护起来。
我的根就在这里;
我的童年就在这里;
我的故乡就在这里;
我生命的不竭动力也在这里!
草于2022年8月4日
何人民,1949年12月出生,祖籍江西省抚州市东乡区。1968年3月入伍,1971年至1997年在江西九江一家大型军工企业党委宣传部任干事,高级政工师。1998年后,先后在《中国经济时报》《当代汽车报》《中国工业报》当记者。1977年始,先后在县、市、省报和文学专刊发表散文、散文诗多篇,获奖多次。系江西省九江市作协会员,江西省散文诗协会会员,现居湖北省武汉市。
(图文供稿:何人民)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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