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怀念一条牛
（散文）
作者：何人民
你是一条健壮的大水牯牛！
我清楚地记得：你是我家和伯父家共有的财产。
我六岁那年的春天，父亲将一根牛绳交到我手中，我惊喜地一瞧，哈——
你膘肥腰壮，黑亮的皮毛缎子似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你长有两个弯弯的犄角，就像两把锋利的尖刀，直竖在那庞大的脑门上，那是威风，是庄严，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标志。
你的眼睛大而发亮，就像两颗透明的水晶球儿，里头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田野山川，倒映着飞禽走兽，也倒映着小小的我。
你的四蹄就像四根行走的铁柱，每一步都是那么扎实，那么有力，那么轻捷而又那么清晰地在大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你的长尾是那么粗壮有力，在丰满的大腚上灵活地扫来扫去，蚊子、苍蝇、虫子哪敢近身！
记得么?入高级社那年，我牵着你到那宽阔的草坪上去参加评比，你站在众多的兄弟姊妹面前，显得超群拔众，“鹤立鸡群”……
你脖子上被戴上一朵大红花了，摇呵摇的，我牵着你回家——一路上真比我胸前挂着那朵大红花还要高兴哩！
呵，你是那么乖巧温顺，我牵着你去放牧，根本就不用我操心。我放松绳儿，你自个儿便脚步橐橐地奔向前方，你认识大路，认识转弯，认识水塘，认识石桥，更认识山岗……你从不贪嘴偷吃路旁的一棵青菜，一株禾苗，一根薯藤，一节蔗秧……你心中的自律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你到了山岗上，到了那密匝匝丛生青草的山岗上，到了那盛开着鲜花的山岗上，到了那散发着松叶清香的山岗上，到了那长满了伞状蘑菇的山岗上，到了那有山泉琴弦似的弹唱的山岗上，到了那叫天子从半空撒下歌声的山岗上……
你是多么高兴哟，你唰唰地啃着青草，啃着，啃着，你瘪瘪的肚子就逐渐溜圆起来，一阵阵舒服的颤抖便像波纹似的跳动在你的肚皮上，活像我们过年过节吃了大鱼大肉那么舒心欢畅哟！你吃饱喝足了，便带着三、五个情侣漫步在一个山坡头，面对东天的太阳，仰天长啸，显得是那么志高气扬、神采奕奕，仿佛在说：“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辞长做人间牛”。
是的，你可不是白吃饭的！
你春天拉着闪光的犁铧在田野上奔跑，随着四朵蹄花的飞溅，大地便砉然地开出黑色的花朵，农人紧跟在后，手指雨点般地飞动着，嫩绿的秧苗便像诗行一样出现了。
你拉着沉重的石磙在水利工地上奔跑，成百上千的人围着你填土加石。你简直就像赵子龙大战长坂坡呵，拉着石磙日夜鏖战，横扫千军如卷席，谁都向你竖起大拇指……一座雄伟的大坝眨眼间便像神话般巍然矗立了。
你拉着社里的大车在那宽敞的道路上奔跑，板车上堆满了粮食，那是去交公粮哟！你与农人心里一样高兴，“小车不倒，只管拉”——脚下有使不完的劲哪！
你拉着石碾在碾房里转呀转，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我坐在那船儿似的碾座上，一边听那石轮发出咿咿呀呀悠扬的歌唱，一边看着你低头认真的劳作，一步儿也不虚晃……你真是一位勤勤恳恳的实干家呵！看着，看着，我竟沉沉地进入了梦乡，梦见你拉着我到了那金闪闪太阳的故乡……
哈哈，就连喜鹊也喜欢你呢，娇嗔地对你说：“我坐在你背上，请载我回娘家去吧……”
可是，后来、后来……你白天干了，晚上还要干；干了公家的，又要干私人的。在饥荒中人们将本该分配给你吃的一把稻草，一勺米糠，一攝盐巴，都冷酷地扣下——去填自个那如虎似狼的肚皮了……
寒冬来了，你站在遍地粪水、四壁皆空的牛栏里，无奈地打着转儿，转着圈儿，两眼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云翳。你百思不得其解，一边“哞哞”地叹息着，一边用长舌舔吃着土墙上的尘土……
你今非昔比，明显、明显的瘦弱多了：两只犄角无力地摇摆着，成了你沉重的负荷；如山的身架变得瘦骨嶙峋，上面一片荒草萋萋；四条腿无力地拖沓在地面上，仿佛一个小小的坎儿就可绊你摔跤；长尾就像一条枯黄的草绳，无力地晃荡在那瘦削的尾骨上……
又一个春天来了，人们以为你还可以犁田耕地，以为你是“铁打的江山，钢铸的身”，以为只要喝斥一声你就会腑首听令，以为关键时刻只要皮鞭一挥你就会再奋起四蹄……然而，这一切“以为”都是白费！你两眼茫然地望着昔日的战场，只有颤抖的四腿，只有瘖哑的嘶鸣，只有泪汪汪的眼睛，只有轰然一声窝倒在水田里……
呵，你终于倒下、倒下了呀！
就在那个阴郁的早晨；
就在我家门前那块草坪上；
就在你曾一边嚼着青草，一边欣赏清风明月的地方；
就在你曾与牛崽亲昵嬉戏、快乐交谈的地方；
就在你曾舒适地躺在地上，深更半夜了，仍在反刍着，反刍着，吐着长长的白唾，哲人似的思考着上下五千年的地方；
就在你曾多次半跪着腿，让我能够爬上去，坐在你温热的背上眺望远方的地方……
随着那犀利刀子的银光一闪——
呵呵，你脖子上那最后喷出的一道血红，便凝结我的我瞳仁里，化作了永不堕落的一弯彩虹！
从此，我不敢吃牛肉；
从此，我知道这一个“牛”字的重量；
从此，我认定牛就是我们的父辈和祖宗。
呵，60多年过去了，我还常常会想起你！我梦见你目光如炬，高昂着头颅，斜竖着双角，奋起四蹄，长尾旗帜般的高扬，一路追星赶月，向那霞光万道、朝暾冉冉升起的地方飞奔、飞奔……
草于2022年7月21日
何人民，1949年12月出生，祖籍江西省抚州市东乡区。1968年3月入伍，1971年至1997年在江西九江一家大型军工企业党委宣传部任干事，高级政工师。1998年后，先后在《中国经济时报》《当代汽车报》《中国工业报》当记者。1977年始，先后在县、市、省报和文学专刊发表散文、散文诗多篇，获奖多次。系江西省九江市作协会员，江西省散文诗协会会员，现居湖北省武汉市。
（图文供稿：何人民）
《新京都文艺》
欢迎原创首发佳作投稿！
投稿邮箱：874376261@qq.com
来稿请附个人介绍、自拍照片
以及注明作者微信号等通联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