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解读莫言之十五：《怀抱鲜花的女人》
——法治的缺失与人性的迷失(一）
李恒昌
本文节选自《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书名：《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作者：李恒昌
出版社：山东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年12月
标准书号：978-7-5067-7198-4
字数：286千字
版次：2021 年11月第1版
印次：2022 年6月第1次印刷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2021)第 242819 号
定价：5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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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经典类成语故事之“死时醍醐”】
故事出自莫言中篇小说《红耳朵》。土改时，巴山镇即将被枪毙的一个恶霸地主突然觉悟，对同伙说：“伙计们，咱们都死在了王十千这个王八蛋手里！”众人都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因为，正是王十千赌博时故意输钱给他们，才使他们变成了地主。意指死到临头再明白，实在是太晚了。
《筑路》：无知和贪欲筑起的不归路
中篇小说《筑路》书写了文化大革命期间，一群“有问题的人”以类似“劳动改造”的形式，在马桑镇修路的故事。自始至终他们也没有把路修成，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筑好。“这条路要筑到哪里去，筑到何年何月，筑起来干什么，是跑飞机还是跑火车，他和筑路工们都不知道”，相反，由于他们的无知和贪欲，却为自己筑起了一条条人生的不归之路。
作品围绕四条故事线索交替展开。一是筑路队代理队长杨六九追逐村中妇女白荞麦，在白荞麦的诱导下，害死其长病不起的丈夫，然后两人一起“失踪”潜逃的故事。二是炊事员刘罗锅误将前来卖韭菜的姑娘回秀看作自己失踪多年的女儿鲤鳗，一方面关心她的生活，另一方面干涉她的生活，最后因为要解她的裤子印证肚子上有痦子，被误以为耍流氓被打的故事。三是筑路工来书埋狗骨头时，意外挖到金镏子，想据为己有终不得的故事。四是筑路工孙巴赌博，偷狗，偷金镏子，遗弃孩子，最终吞金镏子自杀的故事。这四条线索，也是四条人生道路，条条通向不归，条条皆因无知和贪欲而起。
他们的无知，突出表现在几乎个个都是法盲上。首先，孙巴的一系列行为，几乎都是违法行为，而他对此基本上没有丝毫认知。他闲来无事的时候，总是忙于和来书赌博，甚至赌到半夜。当杨六九警告他“公安局正在抓赌，你小子胆大只管赌”时，他却说“谁赌啦？不兴爷们儿闹着玩玩？”把赌博看作玩玩，可见是典型的法盲一枚。他最拿手的“好戏”是钓狗，不知多少人家的狗落入他的皮囊，以致他虽然多年不钓狗了，身上还有狗的腥味，只要狗看到他就会狂叫。因为赌博打架导致杨六九生气之后，他居然主动提出要钓白荞麦家的大狗。显然，他不知道，钓狗其实就是偷狗，也是一种违法行为。特别是最后，当妻子在工地上生下一男一女双胞胎后，因为担心养育不起，他和妻子商量之后决定由他将女婴遗弃，最终导致女婴被狗吃掉。显然他不知道，遗弃婴儿也属于犯罪。同样属于法盲的还有代理队长杨六九，起初他以为白荞麦真的是个寡妇，后来才知道她还有个长期生病不起的丈夫，当白荞麦以“让他活着也是受罪”“自己只是个女人”为由，要杨六九把丈夫杀了然后两人私奔时，想不到他居然默认了这一要求，而且真的付诸行动。可见他是多么没有人性，也多么缺乏最基本的法律常识。白荞麦的丈夫虽然长期卧床不起，但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将他杀死。这是典型的犯罪行为，而且是预谋杀人行为。从某种程度上看，炊事员刘罗锅也是法盲一个。当初，他的妻子带着孩子离他而去，他找到了她们，理应通过组织或法律手段将她们“讨”回来，他没有如此为之，而是一个人找上门来，试图通过强迫或抢的方式解决问题，结果被人暴打一顿。后来，当他感到回秀是自己的女儿时，完全可以通过正当方式确认回秀的真实身份，但他却想通过解开对方裤子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由此可以看出，人若无知，什么无底线的事情都可以干得出来。
他们的贪欲，主要表现在只知道盯住女人和金钱不放上。是什么害了代理队长杨六九，是他对白荞麦的贪欲和痴迷。“小孙前天说，杨六九，你被那女人迷住了，我被那条狗迷住了。”作为一个大男人，对前来卖豆腐的白荞麦有些好感，属于正常；能多买她一些豆腐，也属正常。但是，一心想吃人家的“豆腐”，就不正常了。为了能吃白荞麦的“豆腐”，他可谓费尽心机。第一次，他半夜爬墙，差一点被狗咬伤。当他得知白荞麦并不是寡妇之时，论说应该及时刹车和收手，但是对白荞麦的过度贪欲和痴迷害了他，最终让他沦落为杀人潜逃的罪犯。又是什么害了刘罗锅，是他对妻子和女儿的过度痴迷。因为过度的痴迷，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误以为回秀就是自己的女儿；因为过度痴迷，让他的行为变异，不仅天天买回秀的韭菜，还干涉回秀的行动，甚至半夜里尾随和干预回秀谈恋爱。又是什么害了孙巴和来书呢，是他们对金钱和物质的贪欲。来书挖到金镏子时曾想：“要不是跟小孙赌博，小孙就不和自己打架，不打架就惊动不了杨六九，惊动不了杨六九就不会钓狗——不吃狗肉就不要挖坑去埋——”那时候，他想到的只是好运，而这种逻辑恰恰促成了最后的悲剧和悲催。如果没有这种贪欲，两人就不会迷恋赌博，也不会有孙巴输了想尽办法赢回来，也不会有来书故意捣鬼，更不会有两人大打出手。如果没有这种贪欲和痴迷，就不会发生孙巴去钓白荞麦的狗，也不会发生白荞麦大闹工地，更不会发生后来的死人事件。如果没有这种贪欲和痴迷，就不会发生来书想把金镏子偷偷据为己有，“金镏子！亲天老爷，从小就听说金镏子，今天总算见到了”，也不会发生孙巴偷掉金镏子，更不会发生孙巴最后吞掉金镏子。“他张开口，仰起脖子，把金镏子投到咽喉里。”
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是小学学生到筑路工地开展宣传教育。“一群个头参差不齐、衣服破破烂烂”的小孩子给大人“上课”，显得有些滑稽，也有些搞笑。但是，从这些筑路工的无知和贪欲来看，还真有加强教育的必要！
《怀抱鲜花的女人》：怀抱美好的向往与希望
《怀抱鲜花的女人》是一篇非常奇特的小说，奇特的人物、奇特的故事和奇特的结局，反映传统婚恋与新型婚恋的深刻矛盾，揭示主人公对美和善的内在渴望，展示了美与善的力量，像一股清风吹皱一潭现实生活的“死水”。
主人公王四，是海军的一位上尉，他请婚假回家结婚，未婚妻是县城百货大楼的钟表售货员。他们的姻缘，显然是按照世俗传统搭建的传统婚姻，但它并不代表海军上尉的真实愿望。单从一件事情，就可以看出女方的人品，以及这桩姻缘的质量。当“闹钟姑娘”得知上尉与所谓“妖女”有所纠葛的时候，“在两个强壮男人的护卫下来到上尉的家，她面色如铁，一声不吭，走进洞房，把十只钟表收进一只提包，然后对着上尉、女人和狗啐了一口，转身就走了。”这说明什么？至少说明，上尉的未婚妻是一个轻信传言的人，一个不问青红皂白的人，一个格外看重物质钱财的人。应该说，她的离去，是上尉之幸。他不应该和这样的女人结婚。
海军上尉与怀抱鲜花女人半路上发生的“外遇”，是一个偶然，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个突破正统的非常规“事件”。它虽然看起来离奇荒诞，甚至荒谬，但充满新意，包含着美善，体现着反叛，是值得肯定和鼓励的行为。但是，它又不被正统思想所包容，更不被现实生活所接受。作品着重书写了两者之间的结构性矛盾，以及内在与外在的纠葛和冲突，意在表达新生事物美好的事物理应战胜传统和丑陋的事物之美好愿望。在这场纠葛和冲突中，作为人世间最美好的两大重要元素——美与善，显示了它们独特的魅力和应有的力量。
女主人公怀抱鲜花的女人，是美的象征。她身上极为独特的美，打动和征服了海军上尉。
她的美，是怀抱鲜花的特异美。看起来，她很可能是个哑巴，也许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女，但是由于她始终怀抱一束鲜花，使她成为现实世界中的一个异类。那是怎样一种形象啊？好像不是来自贫穷的乡村，而是来自高雅的殿堂。她穿着一条质地非常好的墨绿色长裙，肩上披一条网眼很大的白色披肩。“最先映入王四眼帘并使他感到突然袭来了莫名兴奋的，是女人怀里抱着的那束鲜花。”“那束花叶子碧绿，花朵肥硕，颜色紫红，叶与花都水灵灵的，好像刚从露水中剪下来的一样。”“那束花约有十余枝，挑着七八个成人拳头般大小的花朵和三五个半开的、鸡蛋大小的花苞。”可以看出，这是一束美丽的鲜花，是充满生机和希望的鲜花。女人怀抱鲜花，是一种意象，她象征着怀抱的是美好，怀抱的是希望和向往。正是这种美好，打动了海军上尉，让他在大桥之下，情不自禁地吻了她。“他不知道自己是迈着什么样的步伐扑倒了她的身边，并且用灼热的嘴吻了她光滑的肩头和那软绵绵的燕窝。”这看起来是海军上尉的一种冲动，似乎也与那只小狗有一定的关系，但他的这一举动，与她怀里的鲜花有关。正是鲜花的美好，让他产生了心灵的悸动，并付诸了行动。
她的美，是始终微笑的迷人美。微笑是一种美，也是征服人心和世界的力量。在女主人公身上，微笑是她的另一个标志性符号，也是一种意象，她象征着虽然自己境遇不好，但依然始终微笑着面对一切。无论是天晴还是下雨，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她都始终保持着迷人的微笑。“火光映照着那些花朵也映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射出善良而温柔的光彩，好像花儿渐渐开放——她的脸上渐渐展开了一个妩媚而迷人的微笑。”“在他手中光明的照耀下，女人又绽开了迷人的微笑。”“他感到女人在黑暗中微笑，听到狗在暗中狂叫。”即便是他吻她时，她依然在笑，“她笑得浑身颤抖，仿佛那儿就是她身上最敏感的部位。”“她双手搂着鲜花，脸上的笑容永远。”其实，这迷人的微笑，独特的微笑，始终如一的微笑，也是感动和打动海军上尉的一种力量。“女人在鲜花丛中绽开的笑脸像一束黄色的火焰在他的脑海里燃烧”，自然燃烧了他的心。他一度觉得，“女人的微笑对他再也不是琼浆玉液，而是致命的毒药。”
她的美，是一种始终无言的静谧美。她看起来像个哑巴，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但是，正是这不着一言，成为一种静默之美，具有触动心灵的力量。在他们接触和交往的过程中，他曾多次向她问话，也多次推心置腹地给她讲话，甚至表现得可怜兮兮地向她求饶，但是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这沉默无疑是最好的语言，也是最好的回答。其实，她虽然不说话，但是她始终看着他，“女人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上尉的脸”，她是在用眼睛和心灵与他在交流，在说话。
她的美，是一种永不放弃的坚毅美。从性格角度看，女主人公最大的特点是耐心和毅力。在她与上尉接触之后，她便跟定了他，像那只最忠诚的小狗一样。他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无论他躲，还是他藏；无论是他试图补偿，还是试图摆脱；无论是他好说，还是他求饶；无论是他上车，还是他下水；无论是他要成婚，还是他被抛弃，她都义无反顾，紧紧地跟着他，就像星星始终跟着月亮，就像盘羊始终跟着光亮。因为，他是她认定的人，跟着他是她认定的方向。也正是她的坚毅，她始终如一的追随，最终感动了海军上尉。“上尉此时没有了恐惧，女人不屈不挠的精神虽然给他带来了无穷的麻烦但也确实让他感动。”
如果说女主人公最大的特点是美，那么男主人公最大的特点就是善。毫无疑问，大桥下的一吻，上尉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也没有想到随之而来的后果。作为一名海军干部，一个即将成婚的人，他的行为严重偏离了“正常的轨道”。因此，当女主人公紧紧地跟随着他的时候，他试图摆脱她，也是人之常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但是，当在这一过程中，女主人公遇到危险遇到麻烦时，他又反过来出手相助，连续两次救了她的命，一次是在厕所里，一次是在河中央。这一切，都是因为上尉的心中，始终葆有人世间最美好的品质——善良。如果没有这份善良，或许这位可怜的姑娘真的会遭遇意外或不幸。他与堂弟的一番对话，足见他心地有多么善良。当堂弟吓唬女人的时候，他敢于出面保护她：“你不要这样吓唬她，她没有罪！”堂弟却说他“你的心太软了，对这样的女流氓还客气什么！”特别是当女人来到他的家中，将家里的一切都搞得天翻地覆，差不多家破人亡时，他忍不住打了她一耳光，手打了，可是心里却又可怜起她来。“巴掌打在女人脸上，却痛在上尉心里。”如果他心地太硬，太狠，又怎么会感到疼痛？最初看起来，上尉似乎是个敢做不敢当的懦夫，但后来的一切证明，他无愧于男子汉的称号。因为面对家人的剧烈反对，他异常坚决地说：“我的事不要你管了！”“娘，你甭操心啦，砍头不过碗大个疤，我豁出去了。”“事情是我做下的，该杀该剐我一人承担！”这是军人的气概，也是男人的气概，更是敢于负责任的表现。
故事最后，他们出人预料地结合在了一起，而且死在了一起。“耗尽力气的上尉坐在洞房的炕沿上，借着月光，专注地看着女人。女人也在看着他。上尉觉得她的眼里一会儿射出温柔可人的爱之光，一会儿又喷吐着磷光闪闪的地狱之火。”“第二天，村人发现上尉和女人紧紧搂在一起死去了。”这是美与善的力量，这是对世俗与传统的最大抗议和反叛!
“为了分开尸体，人们不得不十分残忍地弄坏了他们的口舌，折断了他们的手指。”生前不准他们在一起，为什么死了依然不准他们在一起？这是残忍中的残忍，也是顽固中的顽固！
《红耳朵》：人生和革命的哲学
中篇小说《红耳朵》通过大耳朵王十千充满波折的人生经历，深刻探讨了有关人生和革命的一些基本问题，具有一定的哲学启示意义。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命运观”——大耳朵决定命运——既属于唯心主义理论，又包含唯物主义道理。
主人公王十千，生着两只像小蒲扇一样的招风大耳，这是他最有名的生理特征。据此，“我认为这对耳朵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他的一切不被常人理解的行为都与这两扇大耳朵有关。”一双耳朵决定人的命运，显然是唯心主义，不可信。但是，又不可否认，这一说法确实包含某种合理的成分。因为，自从相面先生说“这小官人注定了是人中龙凤”，“日后发达了别忘了今天的事”之后，王十千和他的父亲，便产生了对未来强烈的心理暗示和自我激励。这种心理暗示和自我激励显然对他的一生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特别是他的父亲，此前由于做梦的负面心理暗示，误以为他是一个乞丐，是一个败家子，而当听说了相面先生的话后，态度立即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此改变了王十千的人生道路。对于王十千个人来说，他那些“我长得像刘备刘玄德刘皇叔”“我会成龙的”“我要当人杰”的想法，更是一种人生的自我激励。如果没有这种激励，就没有后来的参与革命，更不会有主动“自我革命”。
二是“能动论”——红色能动的耳朵——既是能接受革命理论的象征，也是能自觉革命的象征。
王十千的耳朵，有两个显著特点，一个是本身红，他又喜欢将其染红。另一个是能动，甚至能跳舞。“那两扇冻得赤红的大耳朵，被阳光一照，竟闪出灿灿的金光。”“明丽的阳光下，十千那两只耳朵红得好像燃烧的火，显得格外妖娆。”“十千反其道而行之，第二天上学时，就用颜色把双耳涂成了鲜红。”“他的两扇血红的大耳朵真正地舞动起来，他自己都能看到它们扇动起舞的血红英姿。”在这里，王十千耳朵的红，以及能动，能起舞，都是一种意象，一种象征，甚至是一种隐喻。它们旨在说明，他的耳朵，是红色的革命的耳朵，是能听进革命道理的耳朵。同时，他的耳朵，也不是被动的耳朵，他不是只被动地接受革命的理论和宣传，而是能积极主动地参与革命。王石清先生和姚先生不断给他讲述革命道理、革命人的事迹，向他宣传布尔什维克的红色革命理论，他都能够认可和接受，说明他是真正的红色的“耳朵”。当学校准备组建军乐队，需要经费时，他主动回家“偷”父亲的大洋，特别是当他继承家产后，主动通过赌博的方式，散尽家中钱财，从大地主变身乞丐，都说明他是一个“能动”地“自己革自己的命”的人。
三是“革命法”——主动散尽自家的钱财——既创新革命的形式，又显示革命的某种悖论。
有充足理由证明，王十千是一个绝不看重钱财的人。早在上学期间，他就多次劝说父亲，增加对学校的善款。当王先生和姚先生因为闹革命被抓后，他又跑回家去，央告父亲花百万钱把他们赎回来。虽然遭到父亲的拒绝，但体现了他对钱财的蔑视和对革命的支持。当父亲去世后，他既没有与小继母争夺财产，也没有继承父亲的遗志，将家族产业做大做强，而是陷入沉思和闭关，与大自然交流，使自己的思想进入成熟期，然后，像“疯了一样”，以独特的方式进行“职业革命”——通过赌博，散尽家财，把自家的财富“巧妙”地转移个穷人。应该说，这是一种新的“革命方法”，也是“自我革命”的崭新探索，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和进步成分。类似的“革命形式”，作家张炜在《古船》中曾经有过书写。但是，这一方式也有自身的局限，也显示了革命的某种悖论。因为，它在将自己由地主转变成穷人的同时，却把更多的穷人转变成了地主，而且最终客观上把他们送上了断头台。这应该不是他的本意，也不是他革命的初衷。如果将自家的钱财，不转移给穷人，而是上交给国家和集体，情况将会怎样？这个问题值得探讨和深思。
《白棉花》：美的悲剧与美的期盼
《白棉花》围绕方碧玉的工作和爱情来展开，既展示了美的悲剧，同时又表达了对美的期盼。
众多事实表明，方碧玉是一个好姑娘，是美的化身。一是她形象好。“这家伙具有一种天生的、非同俗人的气质。”“有一根长得出众的脖子。”“光滑的脖子下边，这家伙那一对趾高气昂的乳房，也超过了一般姑娘。”“一般姑娘的胸脯是高地，方碧玉那家伙的就如同喜马拉雅山啦。”“这家伙的胳膊长腿也长，肤色黝黑。”“更好的风景自然不在棉花地里，更好的风景往往在姑娘身上，尤其是在方碧玉身上。”二是她工作好。她干工作，不仅技术好，而且格外认真。无论是在村里给棉花打药，还是摘棉花；无论是在厂子里上白班，还是上夜班，她都认真负责，甚至把工作干成一种“美”。三是她敢打抱不平。她脾气很有特点，“一般的玩笑难让方碧玉发火。可这家伙一旦发了脾气，真是雷霆闪电，暴风骤雨，骂起人来嘴就像机关枪。”“我”——马成功在工作中被人欺负，被打了耳光，她知道后非要给“我”报仇不可。她说：“咱是来做工的，不是来受欺负的！”她硬是靠从小练就的功夫——“正反锅贴”，将欺负“我”的汉子扇了两巴掌。当厂里有人对农村来的女工有侮辱言辞时，她敢于站出来说话：“你这样说有什么证据？是哪个农村来的女工干的？休要一网打尽满河鱼。”当长辫子姑娘被飞速旋转的皮辊卷了辫子的关键时刻，她敢于出手营救，“当时在场的人都会证明方碧玉的英雄无畏。是她继支部书记之后扑上去，抱起了长辫子姑娘，并急中生智，用大团的皮棉包住了长辫子姑娘鲜血淋漓的头颅。”
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理应有一个美好的爱情和婚姻，也应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但是，想不到她出于无奈，被定亲为村支书的疤瘌眼儿子，而且长期被村支书监控。她与李志高的爱情，也被人捉了奸，最终被卷进了清花机，搅成了碎块。很显然，这是一个巨大的悲剧。
方碧玉死后，“厂里派我回村报告方碧玉的死讯。国支书说她死活与国家无关。”“孙禾斗、‘铁锤子’灰溜溜。大家都说方碧玉是被他俩逼死的。”那么，造成方碧玉之死这一巨大悲剧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从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来分析，方碧玉之死与多方面的因素有关。一定程度上讲，与工厂的安全保障设施缺失有关，但作者指控的重点不在这里。
不可否认，方碧玉之死，与李志高的背叛有关。李志高正如他的名字，实际上是一个好高骛远之人，也是一个叶公好龙之人。她对方碧玉的爱，并不是真爱。这一点，方碧玉看得明白，也看得相对较开。因此，他的背叛，对方碧玉有一定伤害，但并不致命。
方碧玉之死，甚至与“我”对她的“伤害”有关。“我”虽然长期暗恋着方碧玉，但在爱情问题上，“我”也是一个卑微之人。特别是当第一次发工资后，“我”的所思所想，充分暴露了思想上的卑微、想法上的狭隘。其实，这对于方碧玉来说，也是一种背叛。“我”对方碧玉最大的伤害，还在于那一晚，当她如了“我”的愿时，如果我对她真心一些，对她安慰一些，或者表示坚决不嫌弃她，要给她在一起，或许她也不会选择走上绝路。
但是，作者指控的矛头，并不是李志高的背叛，也不是我对她的“伤害”，而是那最可恶的“捉奸文化”，以及长期存在的“流氓政治”。可以说，是孙禾斗和“铁锤子”的捉奸行为，对她造成了最大伤害；是国支书的“流氓政治”，让她感到了无尽的黑暗。尽管被“捉奸”时，她还微笑，但是，当其死后，化身鬼魂半夜吓唬孙禾斗和“铁锤子”，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故事最后，围绕方碧玉究竟死了还是没死，产生了两种不同的说法。“我”认为她死了，而冯说“她没死”。“方碧玉是个有勇有谋的奇女子，她把所有人都糊弄了。”“我在新加坡学厨时见过一个贵妇人，与方碧玉一模一样。”对这个问题应该怎么看？作者为什么会这样写？
相对来讲，我们更应该认可她确实死了，悲剧确实真实地发生了。至于她还活着的说法，不过是“老冯”或者是作者对“美好”的一种期盼或向往而已。
谁不希望，像方碧玉这样的好人，永远活着？谁不希望，像方碧玉之死这样的悲剧，永远不会发生？谁不希望，那可怕的“捉奸文化”和“流氓政治”永远绝迹？
老冯守门时，“忽听到有细微的声响，吃了一惊，摸出手电筒，刷一道白光射出，罩住了灶前柴草上两个没穿裤子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赵虎和赵一萍。冯结巴认真地说：‘你，你们别怕，接着干，我给你们、站、岗。”请问，这不是美好的理想和愿景，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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