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借来挂流三百丈》连载（七）
北极庙前打滑梯
张 柯
大明湖北岸，有一座北极阁，老济南习称北极庙。北极庙坐北朝南，始建于1280年，是济南最大的道教庙宇。游人到此，沿30级台阶拾级而上，登阁眺望，两岸烟柳如诗，湖光山色如画，一片好风光。
北极庙西边是铁公祠。清代作家刘鹗在铁公祠前目睹过大明湖“佛山倒影”的胜景，他将此景记录在小说《老残游记》里，这是“佛山倒影”首次出现在中国文学史上。
那一段文字是这样写的：
“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宋人赵万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正在叹赏不绝，忽听一声渔唱。低头看去，谁知那明湖业已澄净的同镜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觉得比上头一个千佛山还要好看，还要清楚。”
回到北极庙上来。
这30级台阶上，有两条斜斜的石板从上至下，将台阶分割成三部分，两条石板就成了天然滑梯。每逢周日，孩子们欢呼声、惊叫声响成一片。由于坡陡“梯”长，开始打滑梯，需要一定胆气，胆子小些的，先从半截遥开始，慢慢加大长度，直到一滑到底。
滑梯经久摩擦，滴水石穿，磨出深深的凹槽，带凹槽的滑梯成为大明湖一景。包括笔者在内，不知多少孩子用屁股为凹槽做过贡献。后来，有关方面以策安全，加装了金属护栏，滑梯前的喧闹成为往事。
是个风和景明的日子，康庄一家三口来到大明湖，走到北极庙前，康庄夫妇想让孩子打打滑梯，继续为凹槽的深度做贡献。
康庄系列作品|《莫扎特门前的艺术家》
无巧不成书，在此邂逅了老朋友一家，他们也是带着孩子打滑梯的。老朋友又是老画友，多年未见，彼此亲热得不行。康庄告诉他，自己从外地调回济南了，过去干了几年编导，把画画的正事丢了，现在正在重拾画笔归队。
老朋友谈了近况。康庄说：“我听说了，这几年你了不得了，创作成绩非常大，你以后多多指点吧。”
谁知，一提画画的事，老朋友刚才一脸热乎劲儿，瞬间找不到了，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
“画画不容易啊，放下就拾不起来了，练练看吧，不行就干点别的。”口气漫不经心。
康庄开始没有察觉，仍在自顾自地说着，忽然间转过神来，老友似在提醒自己，我们不是一回事了，彼此叙叙旧可以，若再谈画画，如同斗蛐蛐，双方对不上牙板子了，不能在一个罐儿里“斗”了。
康庄万没想到，老感情也会打滑梯，刚才都站在30级台阶上，转眼工夫，朋友出溜到30级台阶下边了。
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带着妻儿往家返。
走在路上，妻子侧头，发现丈夫眼里泪光闪动。
这是康庄在专业上受到的第二回刺激，上一回是梆子剧团老艺人给他的，这一回是老朋友给他的。老艺人说的是“你站站我看看”，老朋友好像在说“你画画我看看”。
还是那句话，人就怕受刺激，对有潜力的人，刺激是起飞的发动机。当年陈独秀首见沈尹默，开口对沈说：你的“诗很好，而字则其俗在骨，可谓诗在天上，字在地下。”陈一语既出，把沈尹默刺激得不轻。学者、诗人沈尹默后以书法名世，陈独秀的直言快语是重要因素。
康庄回到家，扯过纸来，挥笔写上七个字：画不惊人死不休。写罢将纸条贴在土坯墙上。
他对妻子一字一顿地说：“刘大平你听着，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要画山水了。我要是有一点偷懒，你时刻监督提醒我，我就不信画不过他！”
康庄不是没画过山水，只是没有定向。他后来画山水成大器，在水的画法上取得突破，多亏北极庙滑梯前这一出。
除了庙里的泥胎，谁没有犯过糊涂？老朋友终究是老朋友，两人后来也有过龃龉，再后来彼此说开了，朋友还是朋友。
从这天起，康庄专攻山水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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