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解读莫言之十四：《透明的红萝卜》
——生活的暗淡与梦想的光亮（二）
李恒昌
本文节选自《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书名：《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作者：李恒昌
出版社：山东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年12月
标准书号：978-7-5067-7198-4
字数：286千字
版次：2021 年11月第1版
印次：2022 年6月第1次印刷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2021)第 242819 号
定价：58元
天猫、当当网有售】
【新经典类成语故事之“蛤蟆预报”】
故事出自莫言短篇小说《金发婴儿》。县广播站天气预报员预报今天有小到中雨。紫荆半信半疑。黄毛不屑一顾地说：听兔子叫耽误种豆子。我知道，县气象站有四十多个人，养着一盆泥鳅，一盆蛤蟆。蛤蟆叫他们就说有小雨，泥鳅翻花他们就说有中雨，蛤蟆也叫泥鳅也翻花他们就说小到中雨。讽刺不靠谱的分析和预测。
《爆炸》：爆炸和逐狐象征的深层次问题
《爆炸》讲述了作为军队干部的“我”突然回家，为避免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拉着怀孕的妻子到医院做流产手术的故事，反映了人们的思想观念与计划生育政策之间的矛盾冲突，以及在现实生育问题上的困境与尴尬。
作品的主线故事并不难让人理解，但作品在主线之外，还书写了飞机训练发生爆炸和人们在地里拼命追逐狐狸的两条线索，让很多读者大呼看不明白，甚至读不懂。其实，这两条线索，并不多余，而是主线的有效补充，更是某种意义上的形象象征，也是其多义性的体现。
爆炸——令人大脑疼痛和爆炸的象征，更加形象地强化主题。
作品前、中、后三处，均用一定篇幅，书写了飞机训练的场景。
“几颗亮晶晶的光点在高大的灰蓝色天空上流星般飞驰盘旋，把一条条明亮洁白的线画在天上，纵横交错，好似图画，久久不散。飞行训练，飞机进入拉烟层。父亲的手让我看到飞机拉烟后就从我脸上反弹开，我的脸没回位就听到空中发出一声爆响。这声响初如圆球，紧接着便变长变宽变淡，像一颗大彗星。我认为我确凿看到了那声音，它飞越房屋和街道——”
“我在梦中飞行，飞机失事，人破机毁，飘然落地，睁开眼看，竟是我家的打麦场。”
“那架通红的大飞机无声无息地从东边扑了过来，直冲着医院前边这片草地，直对着我的头。飞机像个醉汉。飞机的翅膀流着血一样的光——”
“我打了一个惊悸，听到墙角上一声爆响，见那个绿花格子铁皮热水瓶下渗出水来，水银色破瓶胆嚓嚓响着，碎在地上——”
在这里，飞机发生的“音爆”，暖水瓶的“自爆”，都象征着主人公面对的问题是一个绝对令人头疼或者说令人大脑爆炸的问题；而飞机飞行过程的不确定性，则象征主人公难以把握的走向和命运。
首先，得知妻子偷偷怀孕的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一次“音爆”。本来，“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孩，妻子也已经带环；本来，“我”在部队正好好工作着，却突然得到妻子怀孕的消息，这不是一次“音爆”又是什么？
其次，“我”突然出现在打麦场上，对于家人来说，无疑是一次“音爆”。本来“我”不久前刚回家探亲，现在突然回来，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妻子，都是一个极大的意外。因为，他们都以为妻子怀孕的消息“我”怎么也不会知道，更不会突然回来。
第三，父亲打“我”的掌声，还有那一系列的冲突，无疑是更大的“音爆”。因为“我”要拉着妻子去流产，父亲举起手，狠狠地打了我的左腮；因为“我”争辩说他打“我”犯法，他又狠狠地打了“我”的右脸。
更严重的是，那思想观念上的结构性冲突。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还是妻子，抑或姑姑，他们都试图在“冲突”中将“我”说服，将“我”战胜。
其实，在骨子里，“我”也想生儿子。但“我”不能。“我”名正言顺的理由是，我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已经领了独生子女证了；我是国家干部，不能不响应国家的号召。然而，这些理由，在顽固的父母和妻子面前是那么软弱无力。
父亲说：你要敢毁了他，我就打死你！
母亲说：什么他娘的狗屁事业，有人才有世界！
妻子说：你回来干什么？正好我们打场！
姑姑说：生了吧，或许是个男孩呢。女人本事再大也不行。
要知道，姑姑可是专门负责计划生育的大夫。
面对如此大的阻力，如此坚决的反对，“我”怎能不“头大”？又怎能不“爆炸”？
逐狐——人们为什么对某个目标一定要追着不放？更加深刻地探讨问题。
当“我”拽着妻子的头发，不惜“软硬兼施”，采用多种手段，将妻子带到医院做手术的时候，作品大篇幅描写人群和狗一起追逐一只狐狸的场景。
“窗户外边，响起一阵杂声，有脚步的踢踏声，有人的吼叫声，有狗的狂吠。我扑倒窗前，果然见一匹狗状动物从医院的绿草地飞快地滑过去，像一朵红云，三条狗紧追不舍，二十几个男人在狗后，跑得遍地生烟。”
“在那片齐胸高的玉米地里，二十几个男人排成一个半圆，嗷嗷地叫着往南赶。”
“狐狸跑成一团贴地飞行的红火，一条花狗两条黑狗一辆红摩托等等穷追不舍。”
看到如此场景，人们是不是有必要追问一下：人们为什么一定要对那只狐狸穷追不舍呢？追逐一只狐狸的意义和价值究竟在哪里？
进一步延伸一下，可否认为，那只被追逐的红狐狸，就是已经怀孕在身的妻子？她硬生生被“我”追到了医院里，追到了妇产科的手术床上，一直追得她血水横流、失声痛哭！还有，这一场景，是否还意味着主人公的另一种反思：为什么一定要去追逐那一份所谓的“事业”，而放弃其他呢？
《欢乐》：生命写就的批判悲歌
中篇小说《欢乐》采用意识流手法，书写了农村中学生齐文栋五次高考不中，最终喝药自杀追求所谓“欢乐”的故事。虽然故事主人公小名叫“永乐”，作品名称叫“欢乐”，其实并没有什么“欢乐”可言，而是一曲生命的悲歌，是用生命写就的批判的悲歌。
深刻批判城乡差别和工农差别。齐文栋本身患有“高考综合征”，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执意参加高考？高考不中后，为什么选择自杀，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城乡之间、工农之间存在的巨大差距。作品写道，主人公齐文栋并不赞美土地，甚至痛恨土地。“去年暑假里，你在愤怒中低声吼叫：我不赞美土地，谁赞美土地谁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我厌恶绿色，谁歌颂绿色谁就是杀人不留血痕的屠棍。”他为何对土地和绿色如此厌恶？根本原因是他厌恶农村的生活。同时，他之所以异常坚定地坚持考大学，还与严酷的农村现实有关。特别是当他看到白肉书记“尽管天天拉鱼卖钱国家还要开给他每月近百元工资”时，他痛感世道不公，所以他发誓一定要上大学。看到身边那些丑陋的女人，也引发他对家乡的反感。“你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家乡这么多性格乖戾、相貌丑陋得登峰造极、看一眼一辈子也难忘的女人，所以你厌恶这块土地。”就连他哥哥也说：“不管中专、大专，考中了就跳出了这个死庄户地，到城镇里去掏大粪也比下庄户光彩。庄户孙，庄户孙，不知道哪个皇帝爷封的。”“你想想，哪还有庄户人的好？种地一亩要交五十元提留。修路要庄户人出钱，省里盖体育馆要庄户人出钱，县里盖火车站要庄户人出钱，乡里办学校要庄户人出钱，村里干部喝酒也要庄户人出钱——”他的这些话，虽然有一定片面性，但确实道出了农村生活的某些真实，是对城乡差别和工农差别的无情批判。
深刻批判一次考试定终身的高考方式。毫无疑问，高考制度的恢复，是教育制度改革的重大成果，对于促进教育事业的发展，提升全民族的文化素质，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与此同时还应看到，一次考试定终生的考试方式，确实具有一定的局限性。齐文栋屡次高考不中，一到考试就“犯病”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在他心目中，、一次性考试太重要了，从而造成他巨大的心理压力，导致他行为失常。其实，他平时是一个学习成绩很不错的学生。像他这样平时学习比较好，一到关键时刻就“晕场”的学生，现实中的确占有一定比例。有关部门为什么不探索研究一下，对现行考试方式加以完善和改进，采取一次性高考和平时考试相结合的方式呢？作品通过齐文栋的悲剧，客观上提出了这一问题，有一定的介入生活的意义。
深刻批判主人公个人不争的行为。齐文栋连续高考不第，与他本人不争气有很大关系。首先，他心理素质太差。他所谓的“高考综合征”，所谓的一到考试就“小腹就坠疼，直肠紧张，有排便的感觉”，其实是一种心理因素在作怪，是心理素质不过硬的表现。在这方面，他明明知道自己心理素质有问题，不去强化心理素质训练，而是一年又一年地简单重复过去的故事，实在让人感到悲哀。第二是他并没有真正付出努力。在“回炉班”八十多名学生中，他只是中等水平，可是他依然“六神无主”“丈二和尚”“盲人摸象”，看不出真正发愤图强的迹象。面对苦难生活，他没有选择自立、自强，而是选择了消极和堕落，“我烦闷。我压抑。我痛苦。我仇恨。我嫉妒。”这都是极其不争的表现。当母亲要他长点志气、争口气时，他也曾一度热血沸腾，一度发奋，“我要考！我要考！我要考！你们不管我我去卖血换钱交学费也要考！不成功，便成仁！”但是，他的发奋并没有坚持太久，在课堂上，他“心猿意马，走火入魔”，大脑里鬼使神差地幻想所谓“过A的直线，进B的洞穴”。第三，更要命的是，他花着家里的钱，在复读时居然经不住“冬妮娅”的诱惑，和“冬妮娅”传起了纸条，周末还到她家里约会，谈起了恋爱，几乎完全把学习置之了脑后。不仅如此，他还为了所谓的面子，指责为了给他凑学费而去讨饭的母亲。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不争的表现。如果他对自己的心理有效掌控一些，真正地发奋一些，学习更专注一些，哪能真的会“连考五榜，榜榜落空”？
深刻批判毫无人性的社会舆论。“哥哥嫂子詈骂，母亲恨我不争，富贵者欺负我，贫贱者嫉妒我——”齐文栋最终选择自杀，很大程度上与周围的舆论有关，是残酷无情的家庭舆论和外界舆论，发挥了助推作用，最终把他推向了死亡的道路。这其中包括哥哥和嫂子的舆论，母亲的失望，以及街坊邻居的话语。哥哥说他：“就那么几本书，四年了，一个月背一本也早背熟几遍啦！就是块石头蛋子也沤出芽来啦！”娘说他：“永乐啊永乐！你这个不出材料的东西！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嫂子的话语具有极大的杀伤力：“出钱出粮，养着你们这些老祖宗小祖宗还不够？考了三年啦，钱一把一把地花。”“我早说了，一岁长不成驴，到老了也是个驴驹子！考白了毛也考不上。”具有杀伤力的还有嫂子那仇视的目光，更有把他和别人相比的贬损。“嫂子仇视地盯你一眼：‘连个大学毛也没沾上！俺娘家兄弟媳妇的兄弟，一年就考上了陶瓷学校——”当他考试落榜继续复习准备再考时，邻居的话语对他更是极大的打击：“永乐！你念书念成痴呆了，考大学？那么容易，你爹的坟头没占好风水，考白了头你也考不上！”他面对的不仅是舆论，还有对其尊严严重伤害的具体行动。包括哥哥对他的抽打和催促。“湾水中的形象无情地粉碎着你臆想出偶像。好像去年的那一天，哥哥在你无肉的脸上用力扇了一巴掌。”“跟我去喷粉！试也考完了，躲在家里干什么？别摆那少爷架子！”人啊人，对于一个心理素质本身就不过硬的人，对于一个五次高考每次都失败的极其不幸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宽容一些，多少照顾一下他的脸面和尊严，多少考虑一下他的所思所想和感受呢？这是对无情人世的无情批判。
深刻批判主人公极其错误的人生选择。当与他“交好”的同村女孩小翠喝药自杀，他看到她发青的脸时，“突然感到万念俱灰，生和死原来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奋斗，成功，不奋斗，也不成功，都是同样的结局，到头来都是一具直挺挺的僵尸。”那时候，他的心里其实已经萌生了死亡的想法。当第五次高考落榜后，他应该正视现实，踏下身子，安心在家乡种地。尽管农村生活很苦，尽管生在这样的村庄里，在这个污秽的闹市里，“就是把金刚石的宝刀也要生锈”，但是人家在农村生活的那么多人不也干得很好，生活得也很好，自有自己的“欢乐”？可是，他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了一条最不该选择的道路——喝药自尽。他认为，自杀了的小翠，是唯一的、真正给他一点温暖的人，他要追着她的脚步，去寻找“温暖”，去寻找“欢乐”。他甚至认为这是一种命中注定，“十年前她向他显示她那两件宝贝时，就决定了今天。”当他将农药喝下之后，在周身针扎般的疼痛中，他“感觉到了蚀骨的欢乐。欢乐！欢乐！欢乐！”可是，这哪里是真正的欢乐？而是一种彻底的“灭亡”！尽管作者对其悲剧性结局展现出巨大的悲悯和同情，但是，无疑对他寻求欢乐的选择做出了严厉的批判和根本性否定。
《流水》：象征新生事物不断发展的流水
这是八隆河的流水，生生不息，滔滔不尽；有时看似宁静，实则悄然流动；有时则因为雨水的降落，溅起一簇簇浪花。这是“民间音乐酒家”二胡音乐的流水，“颤颤巍巍，洋洋洒洒，忽而亢奋，忽而低沉。”这更是新生事物不断向前发展的流水，无形无色无嗅，但确实汹涌澎湃，不断冲击和改变着人们的观念，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改变着马桑镇和世界的面貌。
面对马桑镇即将到来的沧桑巨变——建设榨糖厂，面对着一日三变的新生活浪潮，那些皱纹爬满面颊，目光浑浊的老头们，“心灵深处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惶惑之感”。毫无疑问，以牛阔成为代表的“老糊涂”“老顽固”们，自然成为新生事物发展的极大阻力和反面力量。但是，在新生事物不断发展的滚滚流水面前，他们慢慢地被冲击，被荡涤，被改变。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
这滚滚流水，冲击、荡涤和改变了牛阔成对土地过度依恋的陈旧观念。牛阔成是一个对土地有着特殊情感的人。榨糖厂建设，需要征用他们的土地，镇上绝大多数人对此持赞成态度，但是牛阔成却是坚决反对。“占了咱们的地，咱靠什么活？庄户人没了地，就好比拔出来的小树，几天就干巴了。”“没了地，庄稼种到屁股上？不种庄稼，不打粮食，你喝西北风？”“庄户人没了地，就像孩子没了娘。”他就从来没想过，没了地可以经商，可以挣更多的钱，可以过得比原来还“水灵”。为了阻止榨糖厂建设，更是为了阻止自己的地被征用。这个原本“三代贫农，对共产党感情深厚”的“老实人”，居然三次夜间偷偷拔掉榨糖厂筹备处设立的木桩，成为建设榨糖厂前进路上的挡路“桩”。然而，结果正如他儿子所言，他是“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被抓。为什么呢？因为建设榨糖厂的新生事物，像滚滚时代洪流，根本不可阻挡。他的所做所为，只能起到“鸡蛋打人，打不疼也要溅他一身黄子一身腥”的目的。
这滚滚流水，冲击、荡涤和改变了牛阔成重农轻商的陈旧观念。牛阔成因“搞破坏”被拘役期间，儿子牛青和女儿牛玉珍趁机在家里开办起了“工农酒家”，尽管生意非常红火，也遭到了他的坚决反对。当他回家之后，看到屋里、院子里面目全非，顿时心中窝火，认为儿子反了，是在开黑店。“你别给我花言巧语，咱家老辈子就是种地吃饭，‘千买卖，万买卖，不如下地耪地块。’”可见他对种地是多么留恋，对经商是多么的偏见。后来，他的这一观念，也随之慢慢改变。因为，牛青告诉他，去年一年爷俩种地辛辛苦苦才挣七百多，而开饭店不到四个月就净赚一千多。不仅如此，他还慢慢开始过上享受的生活。“他已经意识到一代更比一代会享受、会玩、会吃、会打扮，这似乎是不可抗拒的规律。”
这滚滚流水，冲击、荡涤和改变了牛阔成女孩子不准下河洗澡的陈旧观念。原来的八隆河，只是男人们的天下，夏天只有镇上的男人光腚洗澡，后来，也成了榨糖厂男青年的天下，再后来，那些女工们居然也穿着游泳衣来凑热闹。这严重地刺激了“老糊涂”牛阔成的神经。他认为这一切都大伤风化，败坏风水。“老子看不惯！这些小婊子，下三烂。”为了阻止女青工下河洗澡，他先是公开拦截，后来故伎重演，偷偷往河边撒蒺藜，被捉住后，差一点被人摁进河里淹死。他还因为女儿牛玉珍穿游泳衣下河洗澡，对其大骂：“不要脸的货，你今天夜里就用这根绳子吊死吧，我不愿意再见你。”然而，时间久了，他也就慢慢看习惯了，感觉其实也没有什么。
这滚滚流水，冲击、荡涤和改变了牛阔成关于孩子婚嫁的陈旧观念。在女儿牛玉珍与吴水的婚姻关系上，作为“老顽固”和“老糊涂”的牛阔成，至少有三个方面的不满意。一是吴水当年曾捉住他“拔木桩”，而且还在屁股上踢了一脚；二是吴水是个大家公认的浪荡青年，而且只是一个“做饭”的；三是他们未婚先孕，实在“有辱门风”。有鉴于此，在女儿与吴水的婚姻问题上，论说他应该坚决反对才是，然而谁也想不到，他居然同意他们结婚。这是为什么呢？显然是“流水”冲击和荡涤的必然趋势和结果。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从八隆河的“流水”里，从“民间音乐酒家”音乐的流水里，人们欣喜地看到，“马桑镇被彻底改造了，青年人正在用文明的精华和文明的垃圾冲击着马桑镇旧日的生活。”
《野种》：就怕流氓有文化
《野种》书写的是土匪余占鳌的儿子豆官，在民夫连夺取领导权，克服千难万险，带领民夫连一干人马，成功将六万斤军粮送到淮海战役前线的故事。整个故事印证了这样一句话，“千不怕万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某种意义上来说，豆官是个野种，是个土匪，也是个流氓。但是，他送军粮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完全颠覆了人们对他的认知。在他的身上，虽然有一些土匪的气质，也有一些流氓习气，但是相对于最初的连长和指导员，他确实是一个很有智慧、很有文化的人。
他的文化，体现在体察形势，顺势夺权上。民夫连承担着为前线运送军粮的艰巨任务，但是上级任命的连长和指导员，根本难以承担这一重任。豆官借机下了他们的抢，夺取了领导权。“伙计，我看你这个连长不称职，干脆我替你当了，指导员病得厉害，也别管事了。”“弟兄们，现在我就是连长兼指导员啦，没本事的给有本事的腾地方，从古至今都一样。”值得欣慰的是，他夺取领导权，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能够说了算，而是为了“弟兄们听我指挥，快马加鞭往前赶，完成任务回家过年。”虽然他夺取权力采取的是土匪手段，但单从他的目的来看，体现了他一定的大局观念。特别是当他带领民夫连即将到达目的地时，主动提出将枪支和权力交给原来的连长和指导员，充分说明他之所以“篡权”，绝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局，为了大家。
他的文化，体现在废除陋习，整顿纪律上。担任“连长兼指导员”后，他及时废除了轻易枪毙人的野蛮做法，“我不像这两个家伙那样混蛋，动不动就要枪毙人，本官开明，废除死刑！”但是，谁敢违抗命令，轻罚割掉一只耳朵，重罚割掉两只耳朵。这样的惩罚，虽然依然野蛮，但相比死刑，无疑进步了很多。更重要的是，他的努力，见到了很好的效果。“自从我父亲靠流氓手段篡夺了民夫连的领导权之后，严肃而呆板的连队变得生龙活虎、调皮捣蛋，这类似一个死气沉沉的中年人变成一个邪恶而有趣的男孩子。“民夫连的士气调皮而高涨，运粮车队的前进速度日益加快。”
他的文化，体现在关爱他人，牺牲自我上。指导员病得厉害，行动不便，豆官专门安排王生金用车子推着他。当路上遇到大河阻挡，不知水的深浅，指导员要下去一试深浅时，他一下子把指导员拦腰抱住，自己下去亲自趟一下。当大家由于饥饿实在无法维持生命时，他“动员”自己的坐骑，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当煮好驴肉分给大家吃时，他一口也没吃，而是把自己那一块留下，关键时刻拿出来给大家吃。当他们煮熟驴肉，饥民们上来抢吃，指导员不慎打死饥民头头的时候，他大声质问：“为什么要打死她？为什么？”这一切，都体现了他的人文情怀和先人后己的精神。
他的文化，体现在发挥特长，擅长激励上。看起来，他只不过是一个土匪，但是他很懂得精神激励的作用，更擅长采取有效的办法。他让大家“一边跑一边咋呼嚷叫着时而荒谬绝伦时而又严肃认真得要命的顺口溜，鼓动着夫子们的情绪”。还剩最后一天到达目的地时，他彻夜不眠，发挥“即兴创作的天才”，编织“精彩、通俗、有嚼头，要解饥解渴忘疲乏”的词儿。为了让大家养好精神，安心睡觉，他唱到：“解放军在前线打大仗/等着吃咱车上的粮/睡觉是为了送军粮/谁不睡觉操他娘——”这样的歌词，虽然粗俗一些，但谁又敢说他没有文化呢？
他的文化，体现在始终怀揣目标，不畏生死上。当有人问他：“咱去送粮还是送死”时，他明确说：“既送粮，也送死。”当有人提出“天地广大，咱跑了吧”时，他明确说这是胡说八道。当大家饿得不行了，有人提出要吃几袋子军粮时，他坚决予以制止。“不行不行，胡闹胡闹。”“一粒军粮也不能动，吃屎也不能吃军粮，谁吃军粮草他娘！”
他的文化，体现在懂得常识，充满智慧上。当他看到大家扛着粮食过河，速度又慢又不安全时，及时提出了排成两路纵队，一个传一个的好办法。当指导员号召共产党员到河中央传递粮食时，他却说，共产党员难道长着钢筋铁骨？提出了轮班换班的好办法。当牵着驴过河驴子不肯下水的时候，他又提出了给驴蒙住眼睛的好办法。当有的驴即便蒙住眼睛，依然不肯下水时，他就牵着驴子转圈，当把驴子转晕之后，再牵着过河。他甚至通过与驴子交谈，开展“思想工作”，说服心爱的小驴子听他的调遣。这一切都说明，这个“野种”，既有丰富的生活经验，又充满人生和生活的智慧。
要知道，平时人们所说的“千不怕万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句话里的“文化”带有一定的贬义。但是，对于主人公豆官来说，所说的他的“文化”，却是一种褒义，一种肯定。因为，他的文化里虽然带有一定的土匪和流氓气息，但是毕竟是为了大局的文化，为了前线的文化，为了老百姓的文化。
《你的行为使我们恐惧》：性变态者的悲剧
《你的行为使我们恐惧》是一篇后现代小说，作品书写了骡子自残割掉自己“那玩意儿”的故事，展示了一个性变态者的悲剧，重在对其变态行为原因的分析和探讨。
骡子的人生经历可以概括为三大发展阶段：人性和性压抑阶段——人性和性放纵阶段——人性和性自残阶段，沿着这一轨迹，不难发现导致其变态和自残的深层次原因。
骡子的人生，最初基本上是在多重压抑中度过的，压抑是导致他变态的根本性原因。一是来自家庭的压抑。这种压抑，首先来自家庭的不和。他的母亲和姐姐，似乎是天生的仇敌。两个人因为剪羊毛发生争执，导致两把剪刀重重地碰在一起，显示了他们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更严重的是，“他的爹娘在我们不是‘狼’的学生后三月，突然失踪了。”他由此变成了孤儿，自然人性会受到极大压抑。她的姐姐也失踪了，猪从猪圈里拱出一个人头，被认为是他的姐姐，但是他却坚决予以否认。后来又在别处发现一具无头的女尸。这一切都说明，他遭受的已经不是单纯压抑，而是强烈的精神刺激。
二是来自学校的压抑。狼老师异常严厉的态度，极具变态的管教，特别是他那只百发百中的弹弓，对骡子的人性也是一个极大的压抑。尽管他“很坏”，藏得很深，是他偷偷给老师狼提供了弹药，是他偷偷给狼削尖的教鞭，他实际上是隐藏在同学队伍中的内奸。但是，可以想见，他这样做是怎样不得已而为之。
三是来自螃蟹的压抑。由于他的早熟，让他很早就暗恋上了小蟹子。为了能见到小蟹子，他不惜每天快速赶着羊往河边跑，甚至把两只羊累倒。那一次，他看到四周无人，摸了小蟹子的胸脯，还像阿Q对吴妈那样对小蟹子说，咱们做两口子吧。没想到被小蟹子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还被骂“流氓！”这是对他美好感情的极大打击，也是对他性心理和性行为的最大打击和压抑。特别是后来小蟹子疯了，住进了精神病医院，可以想见他所承受的巨大心理压力。
还应看到，人性和性的放纵，是导致其最终自残的重要原因。由于他平时喜欢唱歌，长大后歌唱天赋得以发挥，成为名噪一时的歌唱家。“他是著名歌唱家呀！每天晚上演出。”有时还在首都体育馆演出。那时候，正好赶上思想解放，甚至性解放性放纵时期，自然，他的人性和性得到了极大的解放，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的放纵。但是，这种放纵，并没有使他的精神得到解脱，反而使他更加堕落，也遇到一些更大更严峻的问题。他对性的放纵，是从给刘书记养骆驼时开始的，他和刘书记那个刚三十岁的老婆勾搭成奸，实际上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可是，为此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差一点被刘书记用一把杀猪刀把他“那玩意儿”割掉。但是，等他成名之后，并没有汲取教训，而是更加放纵自己。他不仅勾搭上女记者，还同时找了一个女妖精。甚至两个女人当面大打出手，让他无所适从。特别是当女妖精怀孕，借机威胁他的时候，他意识到了性放纵带来的严重的问题。他说，“中国所有事情就坏在人口多上，人类的所有苦难都建立在性交之后可能怀孕这一严酷的事实上。”为此，他痴迷于避孕药的研制和生产，不惜亲自担任避孕药厂的厂长。然而，这一些，根本不可能解决他面临的严峻问题。特别是当大金牙因避孕药厂倒闭逃跑之后，一个既饱受性压抑之苦，又深受性放纵之害的人，走上变态之路和自残之路，应该属于既让人感到费解，又顺理成章的事情。这或许就是他“自己毁了自己”既偶然又必然的最终原因。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省莫言研究会学术委员，济南市首批签约作家，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签约作家，2021年度泉城实力作家。曾获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刘勰散文奖提名奖等。先后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评传系列”作品9部，出版文学作品和学术著作12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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