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报告文学《借来挂流三百丈》连载（六）
“胜利”门口遭遇滑铁卢
张 柯
“回来比什么都好！”
母亲对返乡的游子说。
康庄来到派出所，找到民警梁叔叔。这位老户籍警是看着康庄长大的，没费什么周折，户口当天落下了。
这是个奇迹。
在人生最不顺的时候，也有命运之神的光顾，你得看得到。不然，你总爱埋怨命运的不公，总埋怨命运的人，难成大器。
为了生计，康庄与画友们画了一段时间的主席像，当时大街小巷都是红海洋，画像工作归分社（街道办）管，画好一幅，给分社留下八块钱，剩下的钱画家平均分。第一次画像挣了二十来块，他给母亲做了件棉袄，给弟弟做了条裤子。
凭着偶然的机会，康庄调入济南针织厂，针织厂是个大国营。康庄初在政宣部工作，每天无非是出出壁报，帮着宣传队搞搞演出。为了能有时间画画，他主动要求下车间，在漂染车间做了一名配料员。
是选择都要付出代价，漂染工艺从配料、洗车、染布到精炼，每个工序都跟化工原料打交道。工资里多了几块钱毒素费，解决不了污染对健康的伤害，为了能有时间画画，管不了这么多了。
康庄没想到，恰在此时，天上一块大馅饼正朝他砸过来。
中国大军区都有文工团，文工团都冠有名称，北京军区是战友文工团，简称“战友”，济南军区是“前卫”，武汉军区是“胜利”。
这一天，“胜利”来人了。
“胜利”是来招文艺多面手的，领队是一位女军官，要求招的文艺兵能写能演、能编能导，越全越好，这样一专多能的文艺兵下部队，最受战士欢迎。
康庄有位朋友正巧与带队的女军官认识，他感觉康庄条件具备，便向“胜利”推荐了康庄。
康庄来到面试处，交上个人材料。
不愧是大军区文工团的，几位女兵英姿飒爽，普通话说得比播音员还好听，在红星、红领章衬托下，人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领队好像叫刘什么荣来者。”康庄回忆。
既然应招文艺多面手，他带来的材料，除了一摞摞剧本、导演方案，还有几张舞台照。照片上的康庄，身穿八路服，腰别20响，正与鬼子军官拼刀。
怎么看怎么像是给我们“胜利”准备的，女兵们没有想到，县剧团能走出这样的全才。
“你看，他做的舞台调度方案多细！”
她们翻阅着材料，随口议论着。
康庄听在耳里，喜在心里。
“我们招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军人性格直爽得很，说话一点不背人。
社会上流行当兵热，能当上女兵的，都是稀有金属，她们不是首长的千金，也是千里挑一挑出来的。
今后与“胜利”的文艺兵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这人生太美好了！“四大爷儿子当兵了，再加上我一个，康家大家族就有两个穿军装的了。”康庄心想。
眼前的山东大汉就差一个出头机会了，这机会我们“胜利”给。
刘领队当场宣布：“我们定下你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厂里不放怎么办？”
“这个不用你管，我们自有安排。”刘领队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
“胜利”的喜讯来得太突然，康庄还是有点隐忧。不过三大爷历史问题，没有影响到四大爷儿子当兵，说明我当兵不应该有问题。
军人最怕贻误“战机”，刘领队见康庄有点踌躇，一不做二不休，当场给他发下军装，几位女兵过来，七手八脚帮他穿上。
说打就打，说干就干，一派军人作风。
康庄系列作品|《碧流清似眼》
惊喜还在进行中，发给康庄的军装，上衣有四个口袋。
1965年，我军取消军衔制，军装一共两种，普通战士上衣两个口袋，军官从排长到军区司令，再到军委主席，上衣口袋一挂四个。
在全国学解放军大背景下，康庄即将成为特招兵，一入伍就是军官，这与上艺校就算工龄比起来，与济南姑娘杨雅琴意外走进“前卫”比起来，馅饼大得惊人，能把人头上砸个疙瘩，康庄没有办法不兴奋，现在军装上就差领章、帽徽了。
走出面试处，康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济南’花”的感觉出来了。《三国演义》上那句话怎么说来？对，“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康庄穿着一身绿走进家，一家人先是一惊，后是大喜。
套一句当时流行语，全家（国）形势一片大好。
直到夜深，他才把军装脱下来。躺在床上，回想这几年的苦辣酸甜，康庄激动得无法安睡。不管经历了多少坎坷，总算艺不压身，苦有所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只等通知一到，就和美丽的女兵们共赴武汉。到了军区，“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人生大戏将从大武汉拉开大幕。
武汉三镇，九省通衢，长江岸边，一桥飞架南北，江上千帆竞渡。对了，听说那里的热干面不难吃。
今生第三次“优胜记略”说来就来了。
几天过后，他按照规定时间来到面试处。
坏了，一进门就发现，女兵们的脸耷拉下来了，一个个柳眉倒竖，普通话还是那么动听，口气全变了：
“你这人不诚实，你到底有几个大爷？”刘领队问他。
“我有三个大爷。”他诚惶诚恐地答。
“为什么不说三大爷的事？”
一切不用解释了。
康庄稳了稳神，脱下军装，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我这辈子与当兵无缘了。”
从女兵们神色中，他读出了她们的无奈：不是不想带他走，是无法带他走。他能理解，换作他是领队，他也得这样做，军队对出身要求高，即使对文艺兵有所放宽，还是不够格。他把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下，带着自己的“材料”走出面试处。
康庄后来知道，三大爷的历史问题成了他的阿喀琉斯之踵。随后十数次调动，康庄都卡在档案上，“胜利”这一出，对他打击最大。走在回家路上，春风不起，马蹄声不闻，只有两条像灌了铅的腿，僵硬地挪动着。
推开家门，康庄大哭一场。
“那天心里太憋屈了。”
“谁摊上这样的事不憋屈？”
“穿着军装就“洋化儿”了一晚上。”康庄笑着说。
“洋化儿”在济南方言里有“新潮”“显摆”的意思。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是砸到头上了，可他接不住，不是没有实力，是手脚被捆住了。人生中的悲喜剧，终归是人生笑话。幽默大师林语堂说过：“人生在世，还不是有时笑笑人家，有时给人家笑笑。”好长时间，康庄不敢跟人讲这个笑话，流血的伤口他得捂着，像动物一样躲在暗处偷着舔，生怕“给人家笑笑”。一个人成功了，才有资格向别人聊聊自己的滑铁卢，才有掀开衣服亮亮伤疤的自信。
从此，他一心画画了。
初进工厂那些年，他画的是清一色的人物画，有反映纺织一线工人生活的，像《开车之前》《锦上添花》，有反映古代科学家张衡发明地动仪的作品《伟大发明》，还有援外题材的作品《中国赤脚医生在坦桑尼亚》。作品先后在省、市美展中获奖。渐渐地，康庄在省城画坛上开始出圈了，省里市里凡有重大活动，他常被抽调出去搞创作，如此一来，可以脱产画画了，公家还给听（供）着笔墨颜料，羡慕得一帮画友了不得，用句济南方言，这叫“你不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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