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解读莫言之十三：《爱情故事》
——军营的缱绻与乡村的决绝（二）
李恒昌
本文节选自《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书名：《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作者：李恒昌
出版社：山东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年12月
标准书号：978-7-5067-7198-4
字数：286千字
版次：2021 年11月第1版
印次：2022 年6月第1次印刷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2021)第 242819 号
定价：5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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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经典类成语故事之“跳水避蚊”】
故事出自莫言短篇小说《秋水》。爷爷和奶奶住在大洼里，这里天高皇帝远，就是蚊虫特别多。为了避蚊虫，爷爷和奶奶有时跳进水里，只露出两个鼻孔出气。说明民间的智慧，也说明面对问题，民间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办法。
《枯井》：傻孩子道出的真理
小虎是几乎被公认的傻孩子。村支书曾经拧着他的耳朵，当着许多人的面问他一只狗几条腿的问题，小虎回答三条。众人哈哈大笑。这让他爸爸和哥哥丢尽了脸面。哥哥还为此狠狠地揍他。
小虎有个“好朋友”，就是支书家的女儿小珍。他经常和小珍一起玩。父母不让他和小珍玩，但他不听。
那是怎样的一天啊，小珍让他爬白杨树，要他给她够下一根树枝。他不肯。小珍就采取了激将法。“我知道你上不去，你不是小虎，是只小母猪！”“往后我不跟你玩了。”
他当然知道脸面，也知道尊严。于是，他干巴巴地说“我能上去。”
他果真上去了，一直爬到树顶，甚至树梢，完全不知道危险。尽管小珍一再喊他下来，告诉他危险。直到树枝断了，他摔了下来，砸在了小珍身上。
小珍死了，后来的事情可以想象，又绝对超出想象。
支书打他，照死里打他。“他看到两条粗壮的腿在移动，两只磨得发光的翻毛皮鞋直对着他的胸口来了。”“接着他听到自己肚子里有只青蛙叫了一声，身体又一次轻盈地飞了起来——”
哥哥打他，照死里打他。“砸死他算了，留着也是个祸害。本来我今年还有希望去当兵，这下子全完了。”
父亲打他，更是照死里打他。“打死你也不解恨！杂种，真是无冤无仇不结父子。“
就连一向疼他的母亲，也开始打他。“母亲戴着铜顶针的手狠狠地抽到他的耳门子上”，“弯腰从草垛上抽出一根干棉花柴，对着他没鼻子没眼地抽着——”
面对没完没了的暴打，他想到了死去的小狗，还有那个躺在席子上的花一样的媳妇。最后，他趁着夜色，去了河的中间，死在了冰窟窿里。
看起来，他的确有点傻。然而，他所说的那句话——“臭狗屎”——却证明，其实他并不傻。这是一句被憋出来的话，也是一句千真万确的话。
这句话此前，他说给哥哥；打急了，他又说给爸爸！
想一想吧，仅仅因为他的过失，导致支书的孩子死了，就照死里打，这样的人，一点亲情也没有，一点人性也没有，不是臭狗屎又是什么？
何况他是个孩子，何况他是个傻瓜？即便他不是个孩子，即便他不是个傻瓜，也不该如此狠毒、如此野蛮地打他。
“臭狗屎！”三个字，是他最准确的命名和判断，也是他最真切的抗议和反抗。
他是说给爸爸和哥哥的，其实不止说给他俩，还是说给支书的，也是说给这个世界的。
一篇《枯井》，仿佛看到那个异常倔强的莫言，对着那个欺压人的、没有一点温暖的世界说出了那句堪称真理的话，宛若韩少功和他笔下的人物在喊“爸爸爸”！
《秋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
爷爷和奶奶是“不凡”的人，也是有故事的人，他们的故事充满传奇色彩。据说，爷爷年轻时，杀死了三个人，放了一把火，拐着一个姑娘，从河北保定逃到这里，成了高密东北乡最早的开拓者。
但是，爷爷和奶奶这两个“不凡”的人，在秋水时节，在洪水汹涌之时，在大洼之地，遇到了人生中最严峻的考验，也是最难以解决的问题。奶奶遭遇难产，而洪水包围了他们的驻地。
那时候，他们已经完全陷入了绝望之中。奶奶祈求爷爷将她杀死。“老三，你行行好，杀了我吧，我没劲了，生不了你的孩子了。”“老三——行行好——给我一刀吧。”而爷爷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劝慰和坚持后，也几乎陷入了绝望。“好吧，要死大家一起死！你死，孩子也死，我也死！”
想不到，半夜里，洪水“送来”了一个“高人”——一个穿紫衣的乞丐。更想不到，她还是一个医生，利用她的“绝活”成功为奶奶接生。
更想不到，第二天大水又“送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黑衣人，一个白衣姑娘。那黑衣人对紫衣人的“绝活”根本没有放在眼里。“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人来世上一遭，多多少少都有些绝活。”他的“绝活”是什么呢？打鸟。他“从腰里拖出双枪，玩笑般地射着土山周围水面上那些嬉戏觅食的大鸟。”“每发必中，水面上很快浮起几十具鸟尸——”
紫衣人怀疑他是大名鼎鼎的“老七”。据说“老七”能打苍蝇和蚊子。但是，黑衣人却说自己不是“老七”，“老七”七个手指头，自己有十个。“老七去了哪里？”“被我除了。”这时候，谁也想不到，紫衣姑娘突然将子弹打进了黑衣人的胸膛：“你为什么害死我爹？”
这个奇特的故事说明了什么？它至少说明：高手在民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也都有自己背后难为人知的故事。
《白狗秋千架》：一场意外改变了什么
那绝对是一个意外，也是一场灾难。那是“我”让小姑一起去玩荡秋千，“我”荡着小姑和狗，把她们“荡到天上”，她们是那样惬意，那样开心。然而，谁也想不到，绳子突然断了，小姑和狗都飞了出去。正是这一飞，弄瞎了小姑的一只眼睛；也正是这场意外，改变了很多很多。
它改变了小姑的命运。原本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暧，变成了“个眼暧”。她原本可以嫁给蔡队长或者嫁给“我”，但是最终只能嫁给一个外村的哑巴，而且她还和哑巴一起，一次生了三个孩子，个个都是哑巴。她和哑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要亲能把你亲死，要揍能把你揍死。”“随便和哪个男人说句话，就招他怀疑，也恨不能用绳子栓起来。”而且，为了喂养牛羊，她要大热天跑很远的高粱地里摘高粱叶，然后背回家。“你可真能干！”“不能干又有什么法子？该遭多少罪都是一定的，想躲也躲不过。”“这就是命，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中用。”
它改变了小姑的性情。原来，她本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子，经过命运洗礼和岁月的煎熬，变成了一个让人不敢相认的人。她说话是那么粗俗，甚至那么难听。“怎么会错呢？有饭吃，有衣穿，有男人，有孩子，除了缺了一只眼，什么都不缺，这不就是‘不错’吗？”“有什么好想的，这破地方。想这破地方？高粱地他妈X的蒸笼一样，快把人蒸熟了。”可以看得出，她的话里依然包含着那么一些哀怨。她的行为是那么没有禁忌。“她旁若无人地把汗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撩起来，掬水洗胸膛。汗衫很快就湿透了，紧贴在肥大下垂的乳房上。”这哪里还有当初的清纯美丽形象？
不错，那次意外，改变了许多东西，但是也有些东西并没有因此而改变。
没有改变的是狗的忠诚。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那条白狗已经十二岁了。但是，他对主人的感情和忠诚始终没有改变。“我看到它把颈上的毛耸了耸，激动不安地向来路跑去。”“正想着，就看到白狗小跑步开路，从路边的高粱地里，领出一个背着大捆高粱叶子的人来。”“我恍惚觉得白狗和她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白狗紧一步慢一步地顺着，这条线也松松紧紧地牵着。”这是一条什么线？当然是一条无形的线，是一条主人与白狗之间的联络线，也是一条感情线。在那些极其灰暗的日子里，狗成为小姑感情的寄托。“闷得我整天和白狗说话，狗呀，自从我瞎了眼，你就跟着我，你比我老得还要快。”事实证明，那白狗的确是通人性的。当白狗看到我后，它“站起来，向高粱地里走，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鸣叫，好像是在召唤着我。”结果，白狗把“我”领进了高粱地里，小姑正在那里等着“我”。小姑告诉“我”：“我对白狗说，‘狗呀，狗，你要是懂我的心，就去桥头上给我领来他。”结果，狗真的把“我”领来啦。这是狗的人性，也是狗的忠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没有改变的是“我”对她的牵挂。虽然她瞎了一只眼睛，虽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虽然她的音容笑貌都发生了巨大改变，但是我的心里始终保留着对她的牵挂和愧疚。“她左腮上的肌肉联动着眼眶的睫毛和眶上的眉毛，微微地抽搐着，造成一种凄凉古怪的表情。别人看见她不会心动，我看见无法不心动。”“我”偶遇她时曾说：“我很想家，不但想家乡的人，还想家乡的小河，石桥，田野，田野里的红高粱，清新的空气，婉转的鸟啼——趁着放暑假，我就回来了。”在这里，其实潜藏着这样一句话“我也想你”。只是“我”没有说出来。当“我”准备去她家时，八叔产生了深深地担忧，并由此认为念书也不是一件大好的事。因为八叔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去看她：“七病八灾不说，人还疯疯癫癫的。你说你去她家干么子，瞎的瞎，哑的哑，也不怕村里人笑话。”尽管如此，依然没有改变“我”去看她的主意。高粱地里，她问“我”：“你说实话，要是我当时提出嫁给你，你会要我吗？”“我”看着她狂放的脸，感动地说：“一定会要的，一定会。”这充分说明，“我”对她的初心和真情。
没有改变的还有她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她曾是一个对生活怀揣着美好希望的人。当年，她和他曾幻想到部队当兵，也曾幻想到部队找亲过她头的蔡队长。但是，一场意外，让她不能不放弃这些想法。然而，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并没有因此而彻底放弃，彻底泯灭。故事最后，高粱地里，她对“我”说：“我正在期上——我要个会说话的孩子——你答应了就是救了我了，你不答应就是害死我了。有一千条理由，有一万个借口，你都不要对我说。”她的这一要求，显然超出了“我”的想象，也超越了道德的底线。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恰恰证明，她没有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一场意外，改变了很多很多，但有些东西却永远不会改变，也不应该改变。《白狗秋千架》告诉我们：无论生活面临什么样的境地和状况，都应该珍惜彼此之间的机会和情感。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即便意外先来，也不要忘记初心和真情。
《老枪》：历史的唯一教训
他们家有一杆老枪，是奶奶传给父亲的。他们家还有一条戒律，要他好好读书，任何时候都不能动那杆枪。
那的确是一杆老枪，但写照他家最悲惨的历史。当年，奶奶用这杆枪，打死了爷爷。“只听得咕咚一声响，院子里通红一片火光——爷爷死了——”奶奶为什么要打死自己的亲人呢？只因为被打死的那个人，实在是太不争气了。他输了马，输了地，还要准备输掉自己正在生病的老婆。
后来，这杆枪传给了父亲。想不到，父亲却用这杆枪自尽。“爹把枪口冲下挂在树上，用一根细麻绳缚住枪机，然后仰在地上，用嘴含住枪口。他睁着眼，看着金黄色的蜜蜂，用力一拉麻绳。”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只因为，柳公安撞了父亲，却对父亲又打又骂，忍无可忍之下，父亲痛打了柳公安。在柳公安来报复之前，他先自行作了了断。
父亲临死前，给母亲和孩子留下了一份最珍贵的遗言：“你要让大锁好好念书。让他天天看着这枪，只兴看不兴动！”
父亲去世后，母亲又进一步强化了父亲的遗言，将其划为永远也不许逾越的红线：“你爹是让这支枪打死的，这支枪是你奶奶传下来的。你再也不要动它，我把它挂在墙上，你要天天看着它，看着它你要想着你爹，你要好好念书，混出个人样来，给祖宗争口气。”
这遗言，是血的教训，是生命的教训，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深刻、更痛心，论说大锁应该能够遵守下来。但是，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很好地遵照执行。
突然有一天，大锁摘下了那杆枪，正好被母亲发现。“你动那枪干什么？”“我要去杀——”“你在学校里考第几？”“倒数第二。”这是怎样一个母亲呢？为了让儿子真正汲取教训，她不惜痛下狠心，剁掉了儿子的一根食指。“你伸出食指来。”“你要记住，不要动那枪。”“她举起菜刀，菜刀闪着寒光落了下来。”“娘只剁去了他一个指尖，后来伤口化脓，又烂去了一节。”
这是怎样的教训，又是怎样的红线？论说他应该牢牢地记住了，也坚决彻底地该守住了。无论发生什么，都再也不会去动那杆枪。但是，他依然没有做到。当他发现那群野鸭子之后，便偷偷地将枪拿了出来。
为了那群野鸭子，他费了很大心思，专门搭起了高粱围子做掩护，给枪上了一次又一次的火药。当他准备扣动枪机，发现手指不方便的时候，他应该及时终止自己的行动。因为，那是一个血的教训在向他发出提醒。但他没有终止自己的行动。当他先后两次扣动枪机，枪机虽然响了，但枪没有爆射时，他也应该适时终止自己的行动。因为，那也是一种无声的暗示和提醒。但他还是没有终止自己的行动。直到最后，“他把枪甩摘下来，用手托着看”，“他想着，把枪机扳起来，随随便便勾了一下”；直到“他缓缓地倒地，用极大的劲想睁开眼——”就这样，他也死在了这杆枪下。
哲人说，历史的唯一教训，就是从不肯从历史中汲取教训。《老枪》的故事是这一观点的最好验证。
《断手》：战斗英雄的人生课
不是战斗英雄给他人上课，而是他人给他“上课”，而且深深地教育了他。
苏社，小村里归来的一位战斗英雄。在对越自卫还击战场上，他失去了右手，因此获得战斗英雄的称号，还获得了一些奖章和奖牌。
回乡之后，他本应该珍惜荣誉，继续保持战斗英雄的作风和精神，用新的劳动和贡献谱写新的英雄的篇章。然而，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居功自傲吃老本。“俺爹还说你擎着只断手，吃了东家吃西家，回家两个月了，连地也不下，像个兵痞。”不仅如此，他还试图让组织安排自己和“女友”的工作。“今天我们就去县委，让他们给我安排个工作，你只要同意跟我好，我让他们也给你安排个工作，咱搬到县城里去住，躲着这些人远远的。”很显然，他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随后先后经历的几件事情，分别给他上了生动的人生之课，促使他慢慢觉悟，并从中觉醒。
卖樱桃老人给他上了不要居功自傲的生动一课。他与女朋友小媞去县城的路上，看到一个卖樱桃的老人，人家卖两毛钱一斤，他非要一毛钱一斤，而且还通过不停地“尝尝”占人家的便宜。当老人不愿意他时，他居然说：“老子在前线为你们卖命，身上钻了这么多窟窿，吃几个破烂樱桃还要钱。”没想到那老人告诉他“小子，老子在朝鲜吃雪时，你还在你爹腿肚子里转筋呢！”“后生，你别狂，家去摘下那两块牌牌，找块破布包包搁起来。这种东西我家里有半斤。”这些都是对他最现实的教育，尤其是老人安装的假腿，更对他是一种深深的刺激。人家老人断了腿都能自己维生，自己不就是少了只右手吗？
小媞甩他给他上了人要有尊严的生动一课。他和小媞本来是即将结合在一起的一对，但最后却因为自己的行为泡了汤。小媞当时属于“力排众议”和他在一起。因为，父亲明确告诉她：“苏社不是正经人，你离他远一点。”而村里人对他的行为也是议论纷纷。“人家说你是个牛皮匠，说你连前线都没上。”当小媞跟他去县城时，没想到他的行为让她感到丢尽了脸。趁着他和卖樱桃老人吵架的时候，小媞偷偷回到了家，而且回来之后躲着再也不见他。事实上，他被小媞给甩了。这让他慢慢明白，做人一定莫张狂，做人也一定有尊严。
小媞父亲的态度给他上了不要混吃混喝的生动一课。当他回到村里，找小媞时，小媞父亲对他的态度，应该是最好的刺激和教育。“吃了饭要干活！麦子要浇水，要喷药，玉米要除草定苗，你当我是二流子，甩着袖子大鞋呀！”这样的话语，相信只要不是傻瓜，就一定能听出究竟是什么意思。当然，他也听明白了。当他说：“大伯，吃了你家几顿饭，我牢牢记住了，你也牢牢地记住吧，我迟早会还你的。”这话虽然有赌气的成分，但也看出了他突然的觉醒。
留姐单手打水给他上了自立自强的生动一课。当他来到井边，看到留姐打水的方式——“把右手迅速地伸到井里抓住绳子，松了口，再把胳膊用力上举，再用嘴去咬住井绳——”他受到了深深的教育。同样是失去一只手，为什么一个女人能，自己不能呢？别人帮着打水，“一次两次行啊，可天长日久，即便人家无怨言，自己心里也不踏实。欠人一份情，十年不安生，能不求人就不求人。”这是多么朴素的道理和教训？
“我帮你去采！”这短短一句话，代表着战斗英雄的醒悟和回归。这是教育的作用，也是他本性的回归，英雄毕竟是英雄！
《草鞋窨子》：入戏莫太深
草鞋窨子是一个编织草鞋的场所，更是一个男人们在一起胡诌八扯、消遣自乐的场所。
在这里，虾酱贩子于大身像说书人一样，向大家讲述自己当年的花花事儿，其中还有在青岛逛窑子的故事。讲到悬疑处，还故意走开，留个悬念下次再讲，足以吊起人们的胃口。
在这里，五叔和六叔也分别讲述各自不同的故事，既有真人的故事，也有鬼神的故事。
久而久之，讲故事便成为草鞋窨子的必备节目，甚至比遍草鞋还要重要。
大家讲的这些故事，有些有点真实的影子，有些纯属胡编乱造，有些则是开荤的玩笑，目的是逗大家一乐，完全不必当真。但是，这其中却出现了两个拿戏言当真、入戏太深的人。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每每听故事，“我低着头，生怕漏掉一个字，生怕别人知道我也在听，而且听得很懂”，以致“我想得出神入化的时候，父亲在我身旁就会厉声喝到‘心到哪去了？快编！’”“我”不仅听得认真，而且过后信以为真。夜里，“我憋了一大泡尿，小肚子涨得发痛，但就是不敢出去撒尿。”只因为，“我”相信有鬼，害怕有鬼。“我”“咬着牙掀起帘子钻出窨子，就像光屁股跳进水里一样，头皮一奓一奓的，眼睛不敢往四外看，耳边却听到小毛驴的蹄声，大奶子女人的冷笑声，笤帚疙瘩的蹦声，‘花皮子’的说话声——”好在，这种信以为真，只是吓唬了自己，其实并没有其他危害。但是，另一个人——光棍小轱辘子的信以为真则完全不同了。每次听别人讲故事，小轱辘子也都听得格外认真。他“听得入神，口水一线线地流出来。”他不仅听得认真，而且真信，真干，真实践。他曾跟西村的一个小寡妇相好，但是人们告诉他，小寡妇将要嫁给县长的爹。“我爹”劝告小轱辘子：“她嫁给了县长的爹，就是有身份的人了，你去偷她就是偷县长的娘，县长知道了——你加着点小心，小伙子！”对于“我爹”的这番话，他牢记在心，不再去偷“县长的娘”，是值得肯定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他也信以为真，就大错特错了。薛不善的老婆是雀盲眼，只能影影绰绰地看清人影。老于问薛：“你夜里出来放心？要是有人摸进去，学着你这女人嗓子，还不把你老婆给弄了？”对这样的玩笑话，没想到小轱辘子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而且完全当了真，有一天他果真“冒充薛不善进了雀盲女人的被窝，刚动作几下，那女人猛省了。她伸手从炕席子下抄起剪刀，没鼻子没眼就是一下子，正戳在小轱辘的额头上。”
“入戏莫太深，戏言莫当真。”《草鞋窨子》意在这样告诫亲爱的读者。
《苍蝇》：个别军人也是苍蝇
《苍蝇》专门描述了军营里的苍蝇，实质上是在暗指个别军人也是苍蝇。
原本干净清洁的军营，应该没有或很少有苍蝇，想不到，这里的苍蝇居然成为一种“盛景”——
“他的头上是一根从南拉到北的铁丝，铁丝上伏着连篇累牍的苍蝇，铁丝变得像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那么粗。”
“苍蝇们一哄而起，满饭堂乌云翻滚，苍蝇们愤怒地叫着，冲撞着，玻璃窗子和墙壁嘭嘭啪啪地响，铁丝不安地跳动，我们的耳朵都被苍蝇的尖叫声给震聋了。”
在这军营里，除了这苍蝇“盛景”，还隐藏着另类苍蝇。那就是那个长着“方块脑袋”的班长。有足够理由证明，他就是一个苍蝇一样的人，是军营里一只典型的“苍蝇”。
他像苍蝇一样盯着村里的妇女。“据说，我们部队生产队会计的老婆外号‘航空母舰’是我们班长的相好，因为‘母舰’的第三个男孩是他的儿子，我们班长也愉快地承认，并说这是为了祖国繁殖优良的三脑人种。”其实，他的女人不止“航空母舰”一个人，还有更多的人。“我”曾问他：“那么你哪，班长，跟多少女人睡过？”没想到他的回答是“千把个吧。”
他像苍蝇一样离岗去偷西瓜。按照部队的规定，哨兵值班期间不能离岗。作为班长，他理应带头执行这一规定。但是他却带着“我”擅离职守，趁着夜色到农民的瓜地里偷瓜吃。这期间，因为“我”的枪不小心走火，差一点将他打死。论说他们应该及时醒悟，赶紧回去值班，但是班长却不让离开。后来，村里的农民发现了他们，他们反而谎称自己在执行任务，还通过询问“有水吗”的虚假方式，讨得瓜吃。可见这“苍蝇”是多么贪吃和虚伪。
他像苍蝇一样试图不断翻飞高升。他对目前的处境并不满意，总是有其他想法。他自己说：“打起仗来老子准是侦察英雄！”当“我”问他：“班长，不会提你当干部吧？”他毫不客气地说：“当！”当“我”又问他：“班长，你回到家能找到工作吗？”他回答：“找个！”可见他的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己个人的利益，丝毫没有国家和集体的利益。
有了苍蝇怎么办？毫无疑问应该打，而绝不应该像食堂主任那样，看见苍蝇作乱，却要求团长等人赶快趴下，躲避，让苍蝇重新落到铁丝上。或许，这就是莫言写这篇小说最真实的想法。
《门牙》：一颗有思想有感情的手榴弹
班长是一个喜欢占便宜的人。村里“骡子”娶媳妇时，他带着战士去闹新房，非要人家新媳妇抬起头来让他看看，目的其实无非是解解馋瘾，借机揩揩油，顺便混块喜糖吃。
就连带领战士训练投弹，他也不放过沾老百姓光的机会。他说：“看到那棵‘伏花皮’了吗？那就是我们的目标，谁投下来苹果谁吃，我已经跟仲书记说好了，他说支援解放军苦练杀敌本领甭说一棵‘伏花皮’，十棵‘印度青’也豁得出来。”
投弹时，班长以身示范，哪里也不投，偏偏朝着老百姓苹果树的方向，“手榴弹飞进去，像老鸹闯进了鹦鹉巢，噼里啪啦乱一阵，挟带着几个苹果掉下来。”于是，班长边吃苹果边看大家投弹。这种训练方式，恐怕全国绝无仅有。
出乎预料的是，“我”投出的手榴弹，根本不按正常轨迹运行。“手榴弹平稳地向前飞行，它一点也不打滚翻筋斗，它飞得非常慢，好像伸手就能非常容易地抓住。我的这颗手榴弹根本违背了物体运动规律，它笔直地飞行着，突然垂直地下落，像中了枪的鸟儿一样掉在沙地上，离苹果树还差一大截子呢。”而且，反复投了多次，都是如此这般，以致班长纳闷这是什么“怪弹”。
这的确是颗“怪弹”，它看起来不可思议，其实作者利用的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它要表达的意思是，这颗手榴弹，像投出它的主人一样，有思想、有感情，是一颗有思想、有感情的手榴弹。因为在“我”这里，与班长有着不同的认识。“那棵苹果树我有时认为它在蔑视着我们，擎着成千上万闪烁的果子。”“有时我认为那棵苹果树在仇视着我们，抖着成千上万闪烁的果子。”“我认为有时那棵苹果树在哀求着我们，垂着成千上万闪烁的果实。”而班长却像贪吃的小兽一样贪婪地啃着它们，根本不顾及它们的感受。
谁都知道，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是人民的子弟兵，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占老百姓的便宜，既是应有的纪律和规矩，也是对人民群众最基本的感情。很显然，正是因为“我”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的投掷，“我”的手榴弹，才会变得怪异，才会变得不可理喻。到这里，谜底可以揭开，不是那手榴弹真的是“怪弹”，而是在投弹过程中“我”故意而为之，是“我”故意不想投到苹果树上。一切只因为，“我”是对苹果树、对人民有感情的人。
后来，真正举行投弹比赛的时候，“我”却投得很远很远，手榴弹一直飞到了河道里才炸响，以致班长都认为“小子，投得不近，再投！”这是为什么呢？它说明，只要心里有感情，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自然会练出好成绩。
故事最后，“我”投出的手榴弹，“赤赤地响着，在空中翻滚着”，一块乌黑的弹片，飞到了班长的嘴里，炸掉了他“两颗雪白的门牙”。这又表达了什么呢？或许是为了给这个贪图小便宜的人一个小小的报应或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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