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报告文学《借来挂流三百丈》连载（五）
感动的力量如此神奇
张 柯
地方剧团靠传统戏吃饭，康庄琢磨着，改编好现代戏之外，还得给剧团写一场“吃饭的戏”，让俄苏老斯基与中国老戏放在一个锅里，烧出一锅好菜。这天，他在地摊上见到一本佘赛花的故事，感觉不错，当即买下来，回到剧团细看，越看越感觉故事抓人。“为什么不能把它改编成连台本戏呢？”
连台本戏像长篇评书，也像后来的电视连续剧，是一种连续演出的传统戏曲表演形式，只要故事情节吸引人，观众看了一本，就想看第二本、第三本。
佘赛花的故事就是杨家将的故事，从明清时代的小说《杨家将演义》《杨家府演义》和《杨家将传》，到后来的分支《穆桂英挂帅》《四郎探母》《杨门女将》《天门阵》等等，经过历代加工、衍生移植，通过各种话本、评书、戏剧反复演绎着，主题精忠报国，情节波澜起伏，从古演到今，经久不衰，在民间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康庄呕心沥血，将《佘赛花》改编成六十本的连台本戏。《佘赛花》一经演出，迅速火遍北三区。过去到一个地方演出，剧团赶着马车走四方，车上满载道具箱子、戏装盒子。到了地方，全体人员搭台布景，演上三两场，就得拆台撤景，如此搭起来撤，撤了再搭，人困马又乏。现在好了，连台本戏将女英雄佘赛花从小演到百岁挂帅，一本接着一本演。赶上农村大集，一天能演三四本。在剧场演出，能连演一个月，戏台不用动，演员不挪窝。每每演出结束，大幕徐徐落下，台下一片片彩声，声声穿透了幕布。
现代戏剧美学认为，仪式性的当场反馈，是戏剧美区别于其他艺术美的重要特征。
观众爆棚，剧团省事，票房又好，天下还有这等美事！
全团七八十口子人，个个笑逐颜开，都夸小康真行！
康庄感谢徐文团长：“我一个学美术的，能改行做编导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那些年，继《夺印》《芦荡火种》之后，康庄陆续将《南方来信》《南方烈火》《丰收之后》《箭杆河边》《社长的女儿》《山乡风云》改编、移植成东路梆子。
康庄迅速成为地区剧团名导。地区文化局举办重点导演班，专门请他开讲导演课。他以“舞台调度”为题，以《山乡风云》为实例，洋洋洒洒连讲好几天。
地区各县的同行这才知道，这位年轻导演下了多大功夫。康庄排戏、导戏，每出戏都有舞台调度方案，每场戏都画有调度图。调度方案厚厚一大本，舞台调度图几十张。
康庄告诉同行：“现代戏不同于传统戏，现代戏舞台要形成画面，主要角色站在哪个位置，次要角色站在哪个位置，演员从此位置向彼位置的行走路线，必须做到方案里有安排，图纸上有标注。如此排戏，导演讲得明白，演员本色当行。”
“不服不行，舞台调度还有这么多学问！”
“小康用的那份心思，咱能做到吗？”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风生。
这天康庄收到了中央戏剧学院寄来的招生简章，专业是戏剧文学。上大学是他的梦想。他抓紧报上名，按照要求，给中戏寄去相关材料，分量最重的，是创作改编的剧本。
天随人愿，中戏准考证发来了。康庄是地区最年轻的编导，事迹登上了全国报纸，学校对重点作者实行定向招生。
康庄没有想到，准考证拿到手，心里犯了难：领导上高度器重，事业蒸蒸日上，现在离开剧团，实在舍不得。更要紧的，自己抬脚走了，剧团一时没有编导，演出怎么办？
可到北京读大学，机会千载难逢，还能放弃吗？
不能。
琢磨了再琢磨，纠结了再纠结，心理的天平倒向上大学这一边。
康庄系列作品|《孔庙》
时在1965年。
就在上一年，一个叫约瑟夫·奈的美国人，在哈佛大学拿到政治学博士学位，他在后来提出了影响世界的“软实力”理论。
康庄拿着准考证找到指导员刘忠礼。
不料，刘忠礼接过准考证，七尺男儿当场下了泪。
刘忠礼不能不难过，当初他把小康从桓台挖来，经过两三年摔打，小康成为剧团台柱子，他这一走，唉——刘忠礼不敢再想下去了。
你留下吧，小康！
你不走不行吗，小康！
剧团指望你吃饭呢，小康！
两行热泪，一口一个“小康”。
康庄心中原本忐忑，指导员声声“小康”，如鼓槌敲在他心上，他的眼泪也下来了。
国外有科学家，将眼泪分为情绪性眼泪（悲伤或感动时）和反射性眼泪（受到外界刺激时）。研究发现，情绪性眼泪含有较多蛋白质，反射性眼泪蛋白质含量要少得多。幸福所产生的眼泪无味，而痛苦产生的眼泪则非常咸。
康庄流的是情绪性眼泪，里面咸味不多，蛋白质含量不低，满含蛋白质的泪水里，有进退两难的痛楚，也有生逢知己的感动。
康庄生性善良，生性善良的人，架不住几句暖心话。
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过去徐文团长是我的知己，现在刘忠礼指导员是我的知己，今生遇上知己，还能说什么？剧团需要编导，不能光想着自己上大学。
感动是一种神奇的力量。这种力量其实就是约瑟夫·奈1990年提出的软实力，软实力是靠吸引力发挥作用，不是靠强制力让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刘忠礼指导员软实力挺大的，几句热得烫人的话，烘得康庄心里热乎乎的。
康庄决定，留在惠民干革命。
国家发出号召，全国文艺团体学习乌兰牧骑，剧团分成两个团、几个小分队，下农村演出。下去时，演职人员住在农民家里。康庄积极要求进步，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帮老乡打水、做饭、扫院子，样样争先，唯恐当不上活雷锋。
“你一门心思当编导了，画画丢下了吗？”我问。
康庄说：“没有全丢下，每到一个新地方演出，我都带着一个画夹子，看到好风景，我就画点水彩写生。省里和地区办画展，还给我发通知。参加地区和省里美展，我送展的作品多是水彩画。”
中宣部和文化部向全国读者推荐了一百部优秀长篇小说。
“这一百部小说中有《铁道游击队》《红岩》《红日》《林海雪原》《烈火金刚》《青春之歌》《苦菜花》《敌后武工队》《红旗谱》《播火记》，还有高尔基的《在人间》《我的大学》什么的……”
经过比较，他决定改编梁斌写的长篇小说《播火记》，剧本写好后，定名为《红缨歌》。那时没有知识产权这个说法，谁写的作品被改编是谁的光荣。
政治进步，业务突出，作为惠民地区文艺界学习乌兰牧骑的典型，康庄事迹上了《中国戏剧报》，他被选为地区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年轻的导演心里乐开了花，天空仿佛染成玫瑰红，调色板调不出来的玫瑰红。
人生如同登山，康庄今生百十次登临泰山，熟悉泰山上的一草一木。泰山道上有一处“快活三里”，行者跋涉至此，忽逢坦途，可以且行且歇息。康庄步入人生的“快活三里”，奋斗着快活着。宋代诗人杨万里写有《过松源，晨炊漆公店》六首，第五首诗云：“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康庄满眼玫瑰红，哪里懂得“一山放出一山拦”的道理？哪会想到“万山圈子里”前面，还有无数高山等着拦他。
时间到了1966年。这一天，康庄以惠民地区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的身份，在地区大会上作学习毛著的讲用报告。从他的报告中，听众知道了这位年轻人如何学习毛主席著作，在工作中做到又红又专；如何放弃读大学的机会，学习乌兰牧骑，扎根北三区为人民服务；最近又如何再接再厉，将反映农民跟共产党闹革命的长篇小说《播火记》，改编成东路梆子戏《红缨歌》；现在《红缨歌》排练完成，根据话剧改编的《山乡风云》将于近期正式演出……
假如“剧情”这样进行下去，那就太好了。
可惜内乱开始了。康庄作为黑典型受到冲击，彼时所有剧目停演，已经排演好的《红缨歌》胎死腹中。这部没有完成演出的戏，是康庄编写完成的最后一部戏剧文学作品。
康庄人生第二次优胜记略结束。
时间到1968年，康庄调回了济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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