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千古风流人物④

肖仁福

春耕离不开雨水。民谚有云，春雨贵如油。可雨过多，也令人烦闷。这年春季，黄州连续下雨达两月之久，东坡为雨所阻，困于临皋亭里，雪堂也去得少了。偏偏建造雪堂花费过巨，苏家坐吃山空，日子变得异常艰难，已揭不开锅盖，忍饥挨饿在所难免。东坡却还要强作欢颜，作短文曰：两乞丐相与言志。一曰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尔，他日得志，当吃饱就睡，睡醒又吃。另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

作文毕，有人上门，东坡以文示之，说老夫近来睡眠少，别无他因，只等着吃了又吃。

苦雨还在下，直至寒食节，依然不停不歇。长江水势汹汹，日日看涨，已快漫到家门口，随时有可能淹进屋里，将桌凳床椅漂走。加之临皋亭年久失修，墙壁剥落，屋瓦碎烂，四处漏雨，家中瓢盆接不过来，地面都成水田。东坡再也幽默不起来，愁断肝肠，一下子病倒在床，后悔不该一时任性，掏空家底，造甚么雪堂。

眼见家里米桶空空如也，闰之不得不带着朝云和女仆，披上蓑衣，外出采摘野菜，拿回来洗干净，扔进锅里，生火烩煮。无奈干柴已烧完，只有几把被雨水浸湿的芦苇，搁在墙角，闰之别无他法，让朝云取过来，塞入灶膛里。灶破芦湿，怎么也点不着，朝云拿起吹火用的竹制火筒，趴到地上，对着灶膛一番猛吹，才好不容易吹出几颗火星。灶火吞吞吐吐燃上小会儿，一股冷风吹至，又卟一声熄掉，浓烟窜出灶膛，飘出厨房，漫入房里，呛得病床上的东坡缓不过气来，连喘带咳，苦不堪言。

东坡已没法躺下去，强行支撑身子，下地来到窗前，开窗释放灶烟。抬眼向外望去，正好乌鸦从雨雾里飞过，口中还衔有纸屑，也不晓得是谁家坟前烧剩的纸钱，惟可断定寒食节已到。东坡大恸，挪移被屋漏淋湿的书桌至墙边，取出纸墨，挥毫写字。

活命都成奢侈，哪还有心情写字？其实东坡不是写字，是一吐心中悲苦，否则不饿死，也会憋死。连写两首，一为：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二为：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两诗写毕，又注上《黄州寒食二首》字样。放下笔头，东坡再抑制不住肚里悲苦，号啕大哭起来。东坡哭，寒食帖也字字皆呈哭态，似乎哭得更伤心。头三行较克制，笔迹尚有章可循，显得忍气吞声。第四行开始放纵，点画粗重，字体变形，已是泪眼婆娑。至第二首，越发失控，点画与点画之间，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已毫无规矩可言，时疾时涩，时提时顿，时露时藏，时紧时松，时浓时密，时重时轻，时翻时绞，时敛时放，字字滴泪，句句淌血，泪与血汇成悲流，奔腾不息，天地为之黯然，鬼神为之呜咽。

寒食帖融诗境、意境与作者心境于一体，成为千古绝笔，其品格之高尚，意蕴之深沉，后世再无人可超越。神品往往可遇不可求，无意于佳乃佳，连东坡本人也意想不到，这幅急就帖一面世，便震撼整个书坛，视为继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稿》之后天下第三行书，令人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许是寒食帖感天动地，节后淫雨消停，天空开始放晴。长江水落，涛声远去，莺燕划过晴空，尽情享受着回暖的春天。雪堂周围瓜菜悄然成熟，故营耕地里的冬麦也已泛黄，苏家终于度过难关，过上半饥半饱日子，不用担心饿死临皋亭。东坡病体痊愈，可下床出门走动，感受和煦春阳。春阳暖人暖心，加之郁闷和悲愁已通过寒食帖发泄出去，东坡神清气爽，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觉得活着实在美好。

一家老小能够存活下来，不用说全拜数十亩故营耕地所赐。东坡心存感激，甩手打背，望东而行，仿佛要去造访许久未晤的老友。绕出承天寺，走过黄泥坂，很快来到耕地前。抬眼望去，只见金黄的冬麦收割过半，苏家男仆还在麦田里忙碌着，女人们则隐现于菜垅旁，瓜架下，十指勤采摘，嘴上也不肯闲，说着笑话，哼着小曲。

也许久未来耕地，也许身处高处，东坡忽然发觉眼前这十几亩田土那么狭窄，怪不得不足以供养一大家子衣食。若回朝无望，长居黄州，还得购些田亩，以确保全家温饱。来到地头，跟王闰之说出肚里想法，闰之也认同，只愁凑不足购田钱。东坡道，也不是说购就购，哪有肥田，先物色好，再慢慢积钱采购也不迟。

可巧有个叫潘大临的年轻人，苏家夫妻刚回临皋亭，他就手提长江鱼，闯进屋来，嚷嚷着要见识寒食帖。潘大临乃潘彦明侄儿，常跟叔父来访东坡。人家半耕半读，潘大临半渔半读，上午在江上打鱼，下午读书写字，一手好诗令东坡赞赏不已。父亲潘鲠三年前考中进士，在紧邻黄州的蕲水做县尉，只因薪水微薄，供养不了家人，潘大临不得不自食其力，打鱼维生。不时带几条鲜鱼到苏家来，跟东坡开怀畅饮，论诗说文。

既是无话不谈的忘年交，又带来鲜美的长江鱼，潘大临要看寒食帖，东坡自然不会拒绝。捧帖于手，潘大临惊为神品，眼睛鼓得老大，问主人价值几何。东坡笑道，能出多少价。潘大临说能获寒食帖，愿每天打网鱼送给苏家，直至下不了江，打不动鱼为止。东坡哈哈大笑，说贤侄才二十出头，待你打不动鱼，老夫早已尸身无存，骨头打鼓矣。（未完待续）

（肖仁福《苏东坡传》·团结出版社）

作者简介：肖仁福，20世纪60年代初出生，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20世纪80年代初做过四年中学教师，后一直在党政部门工作。业余从事文学创作，已出版《官运》、《位置》、《仕途》、《家国》、《手腕》、《李鸿章》、《大汉辅国：霍光传》、《阳光之下》等多部小说，小说和随笔集二十多部，计一千万字。（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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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