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解读莫言之九:《四十一炮》
——美好的向往与失控的欲望
李恒昌

本文节选自《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书名:《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作者:李恒昌
出版社:山东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年12月
标准书号:978-7-5067-7198-4
字数:286千字
版次:2021 年11月第1版
印次:2022 年6月第1次印刷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2021)第 242819 号
定价:5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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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经典类成语故事之“灌水非注”】
故事出自莫言长篇小说《四十一炮》。屠宰村屠宰户们长期给猪肉注水,由于担心被取缔,在村长老兰的组织下,主动组建了肉联厂,承诺不再给猪肉注水,但经营陷入亏损状态。对此,人小鬼大的罗小通出主意说,我们不要给猪肉注水,可以在杀猪前给猪灌水,并且解释说,生前注水和死后注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我们不是给猪肉注水,而是给牲畜喂水,目的是清洗体内的有害物质,提高肉的质量,可以把这道工序叫做洗肉。讽刺那些为打着漂亮旗号干卑鄙勾当刻意辩解的行为。
长篇小说《四十一炮》书写了屠宰村罗小通与他们的父母,以及村长老兰等人杀猪卖肉、吃肉的故事,以及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具有强烈的时代性和批判性。作品沿着鲁迅先生挖掘的批判现实主义巷道继续掘进,继《檀香刑》书写了“人杀人”的社会现实,深刻揭示了“有人即兽”之后,又书写了“人宰人”的社会现实,深刻揭示了“有人亦鬼”,再现了商品经济初期农村人与人之间的畸形关系。
典型人物:深刻揭示了美好向往被扭曲的根源——贪欲。
作品着力塑造了四个对“美好生活”怀揣向往的人物:儿子罗小通、母亲杨玉珍、村长老兰和老兰的三叔兰老大。罗小通的美好向往是能吃上更多的肉,杨玉珍的美好向往是过上令人佩服的生活,老兰的美好向往是能挣更多的钱,而兰老大的美好向往是生活得更加体面。这些向往,原本都在情理之中,然而,由于失去最基本的节制和控制,最终发展成一种过度、贪婪和扭曲的欲望,最终既害了他人又害了自己。
罗小通:一个过度“食欲”的受害者。他生来爱吃肉,可以说是一个肉痞。对于他来说,吃肉是生存和生活的第一要务。“对于我这种嘴馋的男孩来说,幸福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可以放开肚皮吃肉”。“我宁愿住着从前的三间低矮的茅草屋里只要有肉吃,我宁愿坐在浑身哆嗦的手扶拖拉机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只要有肉吃。去她的大瓦房,去她的解放牌大卡车,去她的肚子里没有一点油水的虚荣生活吧!”他曾经哭泣垂泪,但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被肉馋的,“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不可能理解一个男孩对肉的渴望能够强烈到泪如雨下的程度。”很大程度上,他喜欢吃肉,更多地是源于当初生活过于贫瘠。这可以让人理解。但是,他的错误在于对于这种“肉欲”的过度放纵,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他对自己的“肉欲”没有丝毫的节制和约束,不以能吃肉为耻,反以能吃肉为荣。甚至为了能吃更多的肉不择手段。完全不考虑母亲对他的教诲:“人的嘴巴,最容易养贵,一旦养贵,麻烦就大了。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就因为嘴巴养贵了,丧失了做人的志气,坏了自己的大事。”“人可以惯骡子惯马,但不可以自己惯自己,要过好日子,必须与自己的嘴作斗争。”他不仅不与自己的嘴作斗争,而是始终为不能吃到更多的肉作斗争。有一次他吃肉吃伤了,呕吐了,曾经发誓再也不吃肉了。然而,他的发誓并没有任何效力,没过多久,他又继续吃肉。因为,他发现,“肉这个鬼东西,据说像女人一样,是永远吃不够的。今天你吃得够够的,但明天又想吃了。如果人们吃饱了一次肉就再也不想吃了,那父亲的肉类加工厂很快就关门大吉。这个世界之所以是这个样子,就是因为人们有吃肉的习惯,就因为人们有吃了一次还想再一次、一次一次吃下去的天性。”罗小通后来吃到了对虾和螃蟹,“第一次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许多比肉同样好吃的东西”。这说明,他贪吃肉,实际上是一种低层次的欲望。对于吃肉,他居然总结出一套自己的与肉交流和爱的荒诞理论。“当我与肉进行着如此亲密无间的交流时,伙房里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天下的肉都盼望着我吃它们,而我也梦想着吃天下的肉。”“肉就是我的命,肉就是我的最爱,肉吃到肚子里就是我的,肉吃到我的肚子里才是我的。”罗小通几次疯狂吃肉的过程,特别是吃肉大赛的场面,就像是一场战争一样,风卷残云,天昏地暗,令人叹为观止。我们说,那不是吃肉,那是欲望的极力发泄,是个性的极端放纵。
杨玉珍:一个过度“名欲”的受害者。杨玉珍原本是一个普通家庭妇女,论说过着还说得过去的生活。她是个老中农的女儿,从小受的是勤俭持家、量入为出、攒下钱盖房子置地的教育,由于她过于节俭的思想和性格,与坚持“吃了今日就不去管明日,得过且过,及时行乐”和“吃到肚子里的肉才是真实的”信条的丈夫产生结构性矛盾,导致丈夫罗通与野骡子姑姑私奔外逃多年。同时,由于儿子罗小通与父亲持相同的人生观点,整天痴迷于吃肉,而她又长期不给他肉吃,也导致他们之间产生极为深刻的矛盾,让儿子对她多有怨言。杨玉珍对生活的美好向往,是通过扎实努力和勤俭节约,盖上大房子,让儿子娶上媳妇,决不让村里人看不起。相对于丈夫和儿子,她更看重的是人们对她的认可,一种属于“名声”的东西。“父亲走后,母亲为了盖上五间大瓦房,几乎节俭到了嘴里不吃腚里不拉的程度。”为了实现她的“心愿”,她也曾与自己作斗争。“儿子,你以为我就不馋?我也是个人,我恨不得一口吞下一头猪!但是人活着就是要争一口气,我就是要让你爹看看,没有他,比有他时,我们过得更好!”她的这些行为,虽然儿子不赞同,但也不得不佩服。儿子曾在内心说:“我虽然对母亲意见很大,但也经常想起她的伟大之处,她最让我不满的其实也就是不让我吃肉,但她自己也不吃。”经过她多年的努力,多年的省吃俭用,同时借助于老兰的帮助,她也基本实现了自己的“美好向往”,也得到了村里人的认可,争了一口气,获得了一定的“名声”。她盖的房子,甚至比村长老兰家的房子还气派,老兰家的房子五米高,她家的高五米一;老兰家的房子外边用水泥抹墙,她家的挂马赛克。“杨玉珍这个女人不简单,能吃苦,有耐性,有远见,明事理,是一个肚子里有牙的厉害人物。”“走着瞧吧,她家的日子很快会发达起来。”当村里人称赞她的时候,当私奔的丈夫落魄归来的时候,她的确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但是,实现这一基本目标和愿望后,她又有了新的想法和追求,有了新的“名”的想法和追求——跟着老兰干,让全家过上更好的生活,让家里的日子“发达起来”。事实上,正是这一“新的愿望”,或者说对“名声”的贪欲改变了她,也最终害了她。改变是在老兰的引导下,自己自觉靠近老兰,并劝说丈夫也跟随老兰干开始的。“想不到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母亲就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那个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整天倒腾破烂的杨玉珍,已经不存在了。母亲的变化,就像从毛毛虫到蝴蝶的变化那样巨大和不可想象。”她学会了奉承老兰,学会了陪小韩打麻将赌博,学会了管理工厂的账目。当丈夫担任肉联厂厂长,自己担任办公室主任和会计之后,她感到了某种欣慰和满足,特别是年纪轻轻的儿子罗小通担任车间主任,更让她有了某种“成就感”和“获得感”。但是,她全然不知道问题的存在,也不知道危机的存在。因为,她与老兰“不清不白”的关系,不仅引起了村里人的强烈反感和传言,给她带来不好的“名声”,更严重地伤害着丈夫罗通的人格和尊严,并最终导致她死在丈夫的斧头之下。如果她不那么贪心,如果她不特别追求所谓的那种“名声”,如果她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悲剧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老兰:一个过度“物欲”的受害者。老兰是作品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也是屠宰村极其重要的人物。他是兰氏家族的后人,他的祖上,曾经出过好多个杰出的人物。清朝的时候,出过翰林。民国的时候,出过将军。解放后出过一群地主分子反革命。不搞阶级斗争后,兰氏所剩不多的后裔,慢慢地直起腰杆来,出了一个老兰,兰继祖,当了村长。论说,这样一个人物,应该遵纪守法,老老实实做人,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好村长才是正途。然而,由于他对金钱和物质的过于迷恋,也由于他过于“聪明”,所以走上了通过给猪肉注水发财致富的邪路。对于自己的不法行为,他有自己的理由,也有自己的辩解。他说,“我们必须好好赚钱,现在这个时代,有钱就是爷,没钱就是孙子。有了钱腰杆子就硬,没有钱腰杆子就软。这个小小的村长,我老兰根本就没看在眼里。”“我知道你对大伙儿往肉里注水有意见,但你要睁开眼去四乡里看看,不光我们村往肉里注水,全县、全省甚至全国,哪里去找不注水的肉?大家都注水,如果我们不注水,我们不但赚不到钱,甚至还要赔本。如果大家都不注水,我们自然也不注水。现在就是这么一个时代,用他们有学问的人的话说就是‘原始积累’,什么叫‘原始积累’?‘原始积累’就是大家都不择手段地赚钱,每个人的钱上都沾着别人的血。”“如果在大家都不规矩的时候,我们自己规矩,那我们只好饿死。”这就是他为什么“宰人”的逻辑。对于老兰的为人,母亲去世、父亲被捕后的罗小通认识非常到位,是谁造成了他们家的大悲剧?他看清了是老兰。他对妹妹说:“你还年轻,没有经验,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老兰是只披着羊皮的狼,披着羊皮的狼,你懂吗?”“老兰是我们的仇人,我们要去杀了他。”
兰老大:一个过度“色欲”的受害者。兰老大是老兰的三叔,也是兰家颇有“成就”的一个人。这个人最大问题是过度放纵自己的性欲。老兰曾非常自豪地说他“是爱国华侨,曾经用一根粗大的鸡巴为炎黄子孙争来光荣”,还说他“要回来捐款修建五通神庙,借此提高我们这地方男人们的阳刚之气。”兰老大是个腐败之人。他自己曾说:“很快地,我就学会了挥金如土,女人像走马灯一样轮换。”侄子老兰说,对“三叔一往深情的女人,足可以编成一个师!”师傅也说,“过去的皇上,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也比不上你小兰子啊。”“你是一夜采尽满城花啊!”他又是一个极其变态之人。他曾经爱上一个人,当那人离开之后,他又积极寻找她的替身。“你愿意做她的替身吗?你愿意我干你的时候喊叫着她的名字、想象着她的身体吗?”有人曾给兰老大送伟哥,他将它们扔在地上,轻蔑地说:“我什么也不用也能干两个小时,回家问问你的小姨子吧,问问我让她来过几次快感!就是一个石头女人,我也让她出水。”这还是一个人吗?当然不是,就连他自己也承认自己不是人。他对拼命爱着他的女人说:“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就不是人,我是一匹马,一匹种马,种马是属于全体母马的,不可能属于一匹母马。种马给母马下上了种子,母马就应该离开。”正是他对性欲的过度放纵,最终害了他自己。
鬼市书写:深刻揭示商品时代部分人际关系的特征——宰人。
作品非常形象地书写了肉食的市场,并巧妙地引用了关于鬼市的传说,意在揭示市场及其交易双方的本真和实质。特别是夜晚的市场,“电灯上都戴着红色灯罩,红光闪闪,营造出神秘的氛围。这很像传说中的鬼市,鬼影憧憧,鼻眼模糊,尖牙利齿,绿色的指甲,透明的耳朵,藏不住的尾巴。卖肉的是鬼,吃肉的是人。或者卖肉的是人,吃肉的是鬼。”几乎所有卖肉的人都给肉注了水,而且有些肉根本不是真肉,有的是死猫烂狗的肉,做这种买卖的人,不是鬼,又是什么?这样的市场,不是鬼市又是什么?
老兰是通过给猪肉注水“宰人”的典型代表,也是最狡猾、最可怕的“鬼”。他不仅给猪肉注水,而且肉里注的不是一般的水,而是福尔马林液。“后来我家和老兰的关系改善之后,老兰说,仅仅注福尔马林液还不行,还要保鲜保色,在注水之后,还应该用硫磺烟熏三个小时。”如此以来,这就不仅仅是一种“图财”的“宰人”行为,而是一种“害命”的“杀人”行为。因为,无论是福尔马林,还是硫磺,都会严重影响人的身体健康和生命。
在老兰的带动下,屠宰村的屠宰户,几乎家家往猪肉里注水。这成为一种不公开的秘密,也几乎成了一种“文化”。以至于在这里有一个著名的谜语:在屠宰村里,什么东西不能注水?没有人能猜出答案,而真正的谜底是水,在屠宰村,只有水里不能注水。想想这是多么可怕。
当然,老兰也深深地知道,给猪肉注水,是非法的,也不是常法,当杨玉珍最初提出要跟他学宰猪的时候,他是婉拒的。他说:“你干这活儿不合适。市里正在提倡放心肉,卖黑心肉的事迟早要砸锅,咱们这些当杀手的,赚的就是注水钱,一旦不让往肉里注水,就没有什么赚头了。”
他是一个很善于判断形势,并且主动求变的人。当他看到市里要搞“放心肉工程”,重点整治个体屠宰户,家家户户干屠宰、往肉里注水的“好日子”马上就要结束的时候,他主动求变,要把个体的屠宰户取消,建起第一家肉联厂,并且请上级领导站台,公开宣称“再也不给猪肉注水了。”他之所以委曲求全,对罗小通一家人“关怀备至”,又是送礼,又是请客,又是给他们戴高帽,目的只有一个:想让罗通夫妻帮他办起肉联厂。
卖肉的市场是鬼市,这还不算太可怕。可怕的是,“现在的人,最喜欢和鬼打交道。现在的人,鬼见了也怕啊!”那么,谁是鬼见了也怕的人呢?当然是老兰和兰老大之流。谁又是喜欢和鬼打交道的人呢?显然,杨玉珍、罗小通就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当然是为了利益。正如杨玉珍和罗通谈话中反复出现的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老兰的一个观点,曾得到罗小通的高度认可,也折射当时的人际关系。这个观点是:“城里人既坏,又傻,这就决定了我们乡下人可以理直气壮地、无愧无疚地欺骗他们。其实我们也不愿意欺骗他们,但如果我们对他们说了实话,他们反而会不高兴,甚至还要和我们打官司。”这就是城里人和乡下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他们欺骗人的“混蛋逻辑”。
罗小通曾对大和尚说:“这个社会,勤劳的人,只能发点小财,有的连小财也发不了,只能勉强解决温饱,只有那些胆大心黑的无耻之徒才能发大财。像老兰这种坏蛋,要钱有钱,要名誉有名誉,要地位有地位。”这又是怎样一种人际关系?
报复社会:深刻揭示悲剧性结局形成的根本原因——无知。
最初的复仇来自罗通,很可惜,他选错了对象,而且犯了杀人之罪。他把所有的不满、怨气和仇恨,都发泄在了妻子杨玉珍身上,一斧头将她劈死。
相对来说,罗通是屠宰村比较特殊,也比较正直的一个人。他最初曾靠估牛生存,有很好的信誉。牛贩子和屠宰户都说:“罗通那人,是一个二杆子,但公正无比。”他也是一个比较重视感情和心怀“梦想”的人,曾经带着野骡子姑姑私奔,但野骡子死在外面之后,铩羽而归,一切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只想老老实实种地维生。他认为,都去杀猪卖肉,都不种地,也不是个办法。但是,他种地的想法并没有实现。因为老兰邀请他一起干,并且让他担任肉联厂的厂长。虽然他一再婉拒,但妻子和家人都极力劝说他“出山”。开业仪式讲话时,他翻来覆去地讲“我们保证不会往肉里注水了。”“我们要生产最好的肉给城里人吃。”“欢迎你们来监督我们。”他也当众亲手烧掉了那些劣质的猪肉,像是一个铁骨铮铮的誓言。最初的时候,他也一直坚守自己的诺言:“再也不给肉里注水了”。然而,最终他还是妥协了。面对“我们不注水,别人注水,我们就要赔,就要倒闭”的困境,特别是当儿子提出给猪生前灌水“洗肉”后,他甚至为儿子少年有成感到欣慰和骄傲。但是,从骨子里看,他对老兰和妻子的作为,是不满意的。特别是对妻子“一年一个样,你不变,就跟不上形势”的理论,他是不认同的。他总感到自己是“猴子戴帽——装人”。面对人们关于妻子与老兰不正当关系的传言,面对人们关于他戴绿帽子的嘲讽,他一度采取沉默和隐忍的态度,也曾长达七天在天台上不下来。然而,当忍无可忍之时,最终他还是爆发了。“罗通,你这个窝囊废,你这个绿帽子,你这个老乌龟。”“你他妈的还是个男人吗?你老婆和他明辅热盖,换来了你的厂长,你儿子的主任,你这样的东西,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我要是你,早就一绳子勒死了,可你还活得有滋有味。”面对如此侮辱,他抓起来了斧头。可惜,他的斧头,最终没有砸向侮辱他的人,也没有砸向老兰,而是在老兰面前也拐了弯,砸向了自己的老婆杨玉珍。罗通的问题出在哪里?出在思维方式的一根筋,出在关键时刻完全失去了理智,出在不懂最基本的法律和法规。一斧子下去的结果,自然是家破人亡。
罗小通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也是一个自作聪明的人。他的固执体现在三件事情上,其一是他对吃肉的坚持上,任何人也不能改变他这一癖好。其二是他对不上学的坚持上,为了逃避上学,强调了各种理由,想尽了所有办法。他自己曾说,“我与学校有仇。”“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料。让我老老实实地在那个小方凳上坐四十五分钟,我感到无比痛苦。”三是他对复仇的坚持上,几乎到了变态和疯狂的程度。他恨老兰,有一定的道理。因为,老兰,“就是那个与我父亲有仇的老兰,就是那个折断了我父亲一根手指也被我父亲咬掉了半个耳朵的老兰,就是那个发明了高压注水法、发明了硫磺烟熏法、发明了双氧水漂白法、发明了福尔马林浸泡法、堪称屠户翰林、担任着村长、领导着村民走上了发财道路、在村子里说一不二、享有无上权威的老兰,就是那个教会了我母亲开拖拉机的老兰,就是那个和理发师范朝霞在理发椅子上性交的老兰,就是那个把所有的鸵鸟都枪毙了的老兰,就是那个让我一想起来就心乱如麻的老兰。”当然,还是那个间接导致他的母亲死亡、父亲被捕的老兰。他恨老兰,这没错。他的错误就在于,不应该简单地去带领妹妹,自以为很聪明,而且非常固执地去复仇,最终演变成报复他人和社会的巨大悲剧。
罗小通最后时刻的复仇,用上了一枚大炮。那是他收购废品时收集到的一枚大炮,他长期将其保存,以便有一天派上用场,想不到这一天真的来临,也想不到大炮还真的能用。不过,他这次的复仇,已经不仅仅是针对老兰,而是殃及了他人,演变成了报复社会。第一炮,瞄准和轰击的是老兰家的东厢房;第二炮,瞄准和轰击的是姚七家的厅堂;第三炮,瞄准和轰击的是范朝霞的理发室;第四炮,瞄准和轰击的是肉联厂的宴会厅;第五炮,瞄准和轰击的是注水车间——第四十一发炮弹,把老兰拦腰打成了两半。这期间,“发射出去后我才意识到违背了国际公约,炮弹把镇卫生院的治疗室炸得满地碎玻璃。”很显然,这早已超出正常的复仇范围,已经成了典型的报复社会。
罗小通问题的产生,从他自身来分析,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其一是,他的人生观念有问题。这从那次“小通分梨”可以窥见一斑。班主任让他把八个梨子分给孩子,问他怎么分,他回答说,分什么?抢呗。现在可是“原始积累”时期,撑死大胆的饿死小胆的,拳头大的是爷爷。他有自己的一套“混蛋逻辑”,“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小虾吃泥沙。为了不让别人吃,就要大。”很显然,他是受了老兰的影响。对于他的问题,父亲罗通看得比较清楚。他曾说:“儿子我看你的特长不是吃肉,你的特长是把歪理说成正理。”其二是,他没有文化,却自以为聪明。“让我来上学,而且是从一年级上起,简直是开国际玩笑。我的学问和知识在我们屠宰村除了老兰就是我。尽管我不识字,但我感觉那些字我都认识。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不用学的,起码是不必要在学校里学的。难道八个梨子分给四个孩子这样的问题还要在学校里学习吗?”“如果你们把我当成小孩子,那你们就错了。我比你们小的只是个头和年龄,但是我的学问比你们大,我的脑子比你们好使。”罗小通引以为自豪的所谓聪明,其实是心术不正的体现。特别是他发明的所谓给生猪灌水的办法,以及“灌水不是注水”的理论,不是聪明,而是一种典型的坏。这一切,都是受了老兰的影响,有些是跟老兰学的。特别是老兰对他的过度认可和夸奖,更助长了他的这一错误认知。老兰曾说:“我们之所以对罗小通委以重任,是因为他脑子里有空,是因为他有奇思妙想,他的奇思妙想会给我们肉联厂带来活力。”“小通还是个孩子,但在我的眼里,小通已经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人才。”罗小通带领妹妹找老兰复仇的经历,看起来他的想法很成熟,也很有创意,自认为是妙计,实际上恰恰是其不成熟的表现。三是缺乏最基本的法律知识,简直就是一个法盲。当母亲去世,父亲被捕,看清老兰的真面目之后,他应该和妹妹尽量远离老兰,想法保护好自己和妹妹,而不应该想尽千方百计去复仇,去杀死老兰;当第一次复仇失败后,他应该选择放弃,而不是更加变态地去折磨老兰,也折磨自己和妹妹;更不应该在炮击老兰的过程中殃及他人,殃及无辜,由复仇个人演变成报复社会。这些都是他缺乏最基本法律知识的表现。尽管他最后向大和尚诉说自己的过去和历史,对自己的行为表达了忏悔,但永远也解脱不掉自己的罪行。
造神运动:深刻揭示那时代社会风气的重要特征——堕落。
屠宰村所在的双城市,当时的一些行为或运动十分荒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影响最大的是肉食节。名义上是招商引资,实际上是劳民伤财。“一届比一届动静大,一届比一届花钱多,折腾了十年了,也没见到他们招来多少商,引来多少资。倒是每年都引来这些大肚子狼。”肉食节的最大问题在于,由于管理上的不到位,导致出现群体性食物重度问题,一次居然一百多人中毒。但这并没有引起人们的高度注意。
更不可思议的是塑造了一个所谓的肉神。五通神庙本来已经够奇特够荒诞了,他们还塑造了一个肉神,专门建起了肉神庙。有人讽刺说,一个大鸡巴神,一个肉神,算是一路神仙吧?更荒诞的是肉神的来历:“这个肉神,听说是屠宰村一个最喜欢吃肉也最能吃肉的小孩子。他爹娘出事后,他到处装神弄鬼,打着旗号,四处与人比赛吃肉。听说他曾经一次吃了八米肉肠、两条狗腿,外加十根猪尾巴。要不怎么成了神呢?”
对于“造神运动”,也曾有人提出质疑和批评。“今天来参加肉食节的一个大干部,对双城市建立肉神庙提出了批评。不过,他们并不认账”,“一个留着短发、模样似一个英俊小伙的女干部愤愤不平地说:太保守了吧?说我们造神,说我们迷信,造神怎么了?迷信怎么了?所有神不都是人造出来的吗?哪个人不迷信?我听说他自己就经常去云台山抽签,跪在佛像前一个劲地磕头。”有的干部甚至说,“肉神庙还是要建的,这不是迷信,这是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天天吃肉,是小康社会的一个重要标准。”
如果单纯是下面的人们支持和赞同重建五通神庙、新建肉神庙,还有情可原,可怕的是这一做法得到了市里和省里有关领导的支持。大庭广众之下,副省长居然讲:“我看很好嘛!我们很多同志,思想还是太保守,肉神,肉神庙,很好嘛!含义丰富,韵味无穷嘛。”“我们的胆子应该更大一点,想象力应该再丰富一点,只要是能给人民带来好处的事,我看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五通神崇拜,说明了人民对健康幸福生活的向往,有什么不好?赶快拨款修复,与建设肉神庙同步进行!这是拉动你们双城市经济增长的两个亮点,可不要让别的市抢了先啊!”
其实,这是一种糟粕文化,是无聊的体现,也是堕落的标志,是对小康社会的无端亵渎,也是对人民群众美好向往的严重曲解。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省莫言研究会学术委员,济南市首批签约作家,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签约作家,2021年度泉城实力作家。曾获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刘勰散文奖提名奖等。先后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评传系列”作品9部,出版文学作品和学术著作12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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