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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感觉奔跑
(四)
作者/赵光华 (原创 《家在山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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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东的眼泪再在框不住了,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他起身欲冲出病房,输液瓶摇晃不停,王医生和小张赶紧上前制止,病人隔离久了都是这样的,他可能被吓着了。王医生和小张极力安慰,不让他情绪波动。王医生说你年轻抵抗力强,好好配合治疗,不会有事的。阿东想,自己的命不足惜,他在忏悔过去,不停地谴责自己,是贪婪和欲望控制了他的大脑,让他昧良心做事,他觉得羞愧难当。他本来可以在老家春种秋收,可以和小翠一起侍奉母亲,照顾两个儿子过平凡的生活,但是他却被沉甸甸的责任和欲望牵着鼻子走。
阳光很吝啬,透过窗户影影绰绰地照进来,一晃就移了出去。阿东想让阳光暖暖地照着,现在这也成了一种奢望。隔离病房里,有新的病人被送进来,也有治愈出院的,隔着特护病房的玻璃,一波一波人通过视频电话朝里头观望,像是看动物园里的猩猩。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一定给家里打个电话,阿东觉得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生命可能快到尽头了。他要做最坏的打算,他平复一下情绪,把要说的话整理好。
小翠,过几天就能出院,你招呼好妈和孩子们,村里人来拜年问到我,就说我订不到回家的票,晚回去几天,让晓东和阳阳他们把酒菜备好,回去要和他们一醉方休。阿东强作欢颜,眼里闪着泪花。
妈呢?他问。在屋里刚睡下,不要打扰她,小翠答。
视频电话里小翠哽咽,二宝也在一边抹泪。
小翠说今冬老家连一场像样的雪也没有,土地干得裂开了口子,麦子喝不上返青的水,病怏怏的。门口池塘里结了厚厚的冰,现在村里不让烧炭火炉子取暖,电暖气不热还费电。
窗台上的绿萝有几天没有浇水了,叶子耷拉着像打了败仗的士兵。病房里暖意融融。快过年了,小张给窗户上贴了大红的窗花,让病房有了一丝过年的气氛。王医生累得晕倒了几次,依然没有撤离,阿东很感动。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去王医生家登门致谢,看望她病中的丈夫和女儿。
高烧降下来了,肺部造影上的阴影快消失了,各种检查做完后,一位医生告诉阿东,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护士小张像一头小鹿雀跃,虽然还隔着防护服,但她的兴奋充满了整个病房。
王医生呢?阿东狐疑地问。
小张又嘤嘤地哭起来,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冲上了头,难道王医生也被感染?不可能,他每天穿厚厚的防护服,再说家里还有等她回家的老公和女儿。
小张抽泣着,转过头不再说话了。
是我害了王医生,该死的人是我啊!我愿用我的命去换回王医生的命,好人为什么不能一生平安。阿东猛地跪倒在地,头磕在地板上碰碰地响,殷红的鲜血从额头渗出。
出院的时候,医院院长在一群医生护士簇拥下给阿东献上一束鲜花。这个眉头有黑痣微胖身材的院长看上去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阿东努力回忆,终于拍了一下脑袋,差点喊出声。
救护车骄傲地驶出了医院大门,那个络腮胡子保安,像汉奸一样点头哈腰。他殷勤地打车辆出门的手势,看上去特别滑稽可笑。
7
高铁飞驰,入冬的田野有一层毛茸茸的霜淡淡地飘着,铁路两边荆棘遍布,各式各样的建筑一晃而过。阿东没有心思欣赏路边的风景,心早已飞回到妻儿老小身边。来高铁站接他的人很多,小翠、大宝、二宝,还有晓东和阳阳,村里书记主任也来了,阿东没有见过这么大迎接阵仗。
怎么没有妈影子?
妈在地里等你呢。小翠眼泪扑扑簌簌往下掉。
哭什么呢?你男人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应该高兴才对,这么冷的天,她一个人去地里干嘛?
车内音响放着那首熟悉的歌曲,酒醉的蝴蝶。
“你的那一句誓约,来的轻描又淡写,却要换我这一生再也解不开的结。春去镜前花,秋来水中月,原来我就是那一只酒醉的蝴蝶。”
车子没有开进明晃晃的新家,径直下了村西的大沟,沟沿酸枣树枝上挂着新撒的纸钱。新坟,娘的遗像,新插的柳,风中摇摆的纸幡。阿东神情木然地愣在那里,忽然间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冬天呼啸的北风里。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一会儿哭一会笑,说着大家听不懂的话。
腊月二十二娘就走了,走的时候眼睛怎么也闭不上。村干部还有晓东,阳阳他们帮忙发落了娘,你在医院,不知道生死,也不敢告诉你。你回来也进不了村。小翠哭成了泪人。
正月里,阿东一言不发,他想了好多,却理不出头绪,他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阿东想小张护士婚礼应该举行了,她一定是天下最美的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在伴娘的簇拥下,牵起爱人的手,走进幸福的殿堂,一定是很隆重的西式婚礼,神圣的教堂上钟声敲响,塔尖有一群白鸽飞过。
王医生一定也平安回家了吧。她丈夫的病也好起来了吧,女儿一定去车站接妈妈,她们母女一定会紧紧拥抱,母亲会亲吻女儿的脸颊,为孩子擦拭委屈的泪水。春天到了,王医生一定会陪女儿去放风筝,风筝会飞得很高……
感谢我们的国家,致敬那些舍生忘死的白衣天使!
二月二龙抬头,炮声一响,瘟神就夹着尾巴逃走了。被瘟疫肆虐的大地又恢复了生机。打工的年轻人告别了爹娘,陆续离开村庄,孩子们拉住父母的衣襟,哭声让人心碎,又是一年漫长的等待。村里空荡荡的,风一溜烟从巷头吹到巷尾,风不刮春不生,风把水吹上天空,聚成一疙瘩雨,雨把地里的青苗梳理成沉甸甸的秋,然后该收获的收获,该败落的败落,如此周而复始。
小翠热切的眼神,一直往阿东身上播种。等麦子收了,我们种大棚葡萄吧,大地里葡萄去年没有客户来收,一筐筐成熟的葡萄都倒进了村西的荒沟,可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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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去世过了百天,大宝还在阿东面前摇晃,小翠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对她男人说,当她看着男人脸上的倦容心软下来,欲言又止。
老万又来电话的时候夕阳正好染红了西天,半个天空都被映成血色,像一幅印象派的油彩画。老万让阿东继续跟他干。阿东想,政府怎么还没有把老万这样的坏人抓进监狱呢。
“不去”他异常坚决地回答。
“想跟我干的人多呢,是我念旧,想继续帮助你而已。”
又过了几个月,阿东对小翠说其实老万这个人不坏,他给老万打电话说,跟你干可以,我再不搞野味了,我不想成为贴在城市脸上的狗皮膏药
“你这榆木脑袋”老万骂了一句。
阿东真的想不明白,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走了,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的躯壳跟着感觉着奔跑。
“你这榆木脑袋”小翠终于说出这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2021年8月1日定稿

作者简介:赵光华,山西省永济市人。中国自然资源作协会员,2021年度驻会作家。山西省作协会员,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首届驻校作家,山西省永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先后在《中国自然资源报》《中国矿业报》《中国绿色时报》《山西日报》《啄木鸟》《大地文学》《牡丹》《参花》《绿叶》《时代报告》《三峡文学》等国家、省、市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诗歌共60余万字,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林中鹿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