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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感觉奔跑
(二)
作者/赵光华
(原创 《家在山河间》)

3
医院东边是一个湿地公园,南方水分大,空气总是湿漉漉的。一大片绿地十分养眼,黄杨球被修剪得整齐划一,造型别致。医院后边有一座低山,南方的山和北方的土丘子差不多,随处可见的竹子一簇簇地生长,竹竿挺拔,风吹过,竹竿摇摆的幅度很大,竹叶唰唰地响。极目远眺,看不到裸露的山坡,人工修建的四角凉亭在竹海里若隐若现。医院内法桐叶子还没有落尽,在高处是风景,一旦落下,就变成垃圾。枝条缱绻在一起,在秋风中做最后的挣扎。大大小小的水杉树遍布,树冠透着黑绿,梅花这个季节还没有开,倒是柚子和橘子树高处还挂着稀稀疏疏几个果子。阿东目光回到屋内和窗台上的绿萝相遇,绿萝非常茂盛,像一个青春勃发的少女。
阿东对这所医院不陌生,几年前娘就在这里住院。妈卧床月余后他才知道,舅舅在电话里吼他:“你们两个小东西出去潇洒了,把老妈扔到家算什么?两个儿子都大了,你娘那管得了!再这样下去,你娘死了不说,两娃就让你们毁了,我可怜的姐姐啊”舅舅过去是剧团唱戏的,说话的腔调像舞台对白,抑扬顿挫。
山西饺子刀削面馆门上挂出歇业的牌子。从车站接着妈就直奔医院,小翠搀扶着妈缓慢地走。医院门诊大楼前熙熙攘攘,各种车子鱼贯出入。一个满身油腻、络腮胡子保安挡住了他们。拿身份证登记,所有东西都要过安检。阿东解释说蛇皮袋里是铺盖和衣服。还有一个熬粥的小电饭锅,老人吃不管南方的饭,每天要喝小米粥。保安说,锅不能带进医院,医院里不允许做饭。络腮胡子满脸正经。你看老人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能不能通融一下啊。不行,不行,医院有医院的规定,络腮胡子把大盖帽摘下放到桌子上,右手摸摸象征权力的橡皮警棍。脸板得像一个尿盆底。
咱不看了,回家吧。妈着急了。
小翠赶紧给络腮胡子衣服兜里塞了些零钞,才被放行。
走进明晃晃的门诊大楼,楼道里充斥着青霉素味道,医生护士带着口罩,匆忙地进出病房。阿东的怒气还没有消,不愿意说话。小翠去问导医,去挂号。阿东背着娘上上下下,一个中午下来,阿东像狗一样喘着粗气。妈被折腾得脸色煞白,有气无力。
“现在病床紧张,你们过几天再来。”护士长说得斩钉截铁。
我们是山西来的,路太远,不方便,刘主任,能不能加个床啊。阿东谄笑着说。胸前挂着听诊器的老头冷漠地说:“医院是你们家开?”
阿东再也忍不住了,眼睛里火苗刷刷地喷出,眼珠子就要蹦出眼眶,拳头砸向桌子,玻璃被打碎,桌子上的东西震翻一地,阿东的手有鲜血滴下。刘主任明显受到了惊吓,他直起身体靠在墙角,气得发抖。几次都拨不出电话。不一会络腮胡子提着橡皮警棍来了,小翠赶紧拉拉架,生怕事情闹大了。
怎么说老万是阿东的贵人呢,虽然奸诈了点。这个时候,他竟然幽灵般地出现在门诊楼里。
“阿东,怎么不找我啊,我去找一下关系,这医院我熟人多”老万埋怨道。
娘终于顺利地入院了,想不到老万的能量这么大,接下来挂专家门诊,预约手术,不费吹灰之力全部搞定。阿东到现在都不明白一个开饭店的普通人怎么能和医院挂上关系,不同层次的鱼怎么会在一个鱼缸里游泳。想不到的事情太多,社会就是这么奇妙。
娘的乳腺癌已经到了晚期,这消息让全家晴天霹雳。娘被切除了一侧乳房,虽保住了命。但医生说余下的时间不会太长。跨区域看病报销比例低,在阿东眼里,花多少钱都无所谓,娘的命比天大。医生说,让老人家回去多吃点好东西,陪她多逛逛。医生说这话,病人家属就心知肚明了。
阿东和老万成了铁哥们,每次去菜市场,他们总要闲谝一阵子。酒可以消除语言的障碍,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男人,半斤酒下肚后,他和老万都不说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了,操着各自的方言,云里雾里,胡吹乱侃。老万竟然还不到五十岁。他笑着说女人多负担重。老婆孩子在老家,店里这个穿金戴银的女人显然只是他的床上用品。城市里没有人关心这档子事,只在意谁钱包里的钞票多。
兄弟,哥让你品尝一下蛇肉,你先干了这杯蛇血酒,酒是几十种中药炮制的,喝一杯,让你晚上睡不着,能让十个八个女人跪地求饶。别说你媳妇,床都能被捣出个窟窿。老万说着瞥了一眼他的小媳妇。小媳妇咯咯地笑,两只明显过大的胸脯摇晃得厉害。
哥告诉你,我这一辈子,没有文化,也不装清高,活得随心所欲。只要不杀人放火,不偷不抢,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腰包里有钞票涌入,床上有美女填补,这般便是神仙光景。
钱财这匹马,你驾驭得了,它就载你上天堂。驾驭不了,一橛子把撩进地狱,命大的捡回一条命,最终日子过的不是日子,人不是人。
阿东觉得社会上有些人已经漏了元气,成了一具皮囊,还满世界招摇,眼里只有今天和当下。身体像一只玻璃茶具一碰就碎。
兄弟,你饭店怎么样啊?一年能挣多少?小生意,十多万。不是吧,老万瞪大了眼睛,十多万是什么概念,怎么能养活你一大家子。我一个月收入顶你一年。老万说。
老哥,你怎么和医院的人那么熟,阿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鸡鸭鱼乌龟王八有钱人都吃腻了,吃野味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现在敢去野味店消费的不是政府官员,而是一些暴发户,还有些客户不能告诉你。老万笑得十分诡秘,阿东一头雾水,越发崇拜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想知道他到底是通过那条门路挣到钱的。
4
今天已经腊月二十二了,病房里丝毫没有过年的气氛。千里之外的家大概已经热火朝天了。小翠一定把家清扫整洁了。二宝昨晚发微信说,已经订好今天的高铁票,晚上就能到家。过年有两个儿子帮忙,小翠和娘就会轻松许多。大宝虽然有点叛逆,但还没有到信马由缰的地步。过春节一定给他定门亲,把这小子心稳住。男娃到了结婚的年龄,找不到对象,荷尔蒙无处释放,就到处给你捅娄子惹事。
每两个小时,小张护士给他量体温,每天血检、尿检、粪检,采集咽部标本,问好多问题,小张工作起来一丝不苟,生怕有遗漏。小张说她就要过完本命年了,等疫情结束,就回依山傍水的小县城。本打算正月里结婚,可是被紧急调过来了,婚礼就无限期推迟了,她说话语速慢,嗓音悦耳动听。
阿东没有看到过小张的脸,每次她进来,都穿着臃肿的防护服,帽子包住了所有的头发,纤细灵活的手带着橡皮手套。虽隔着护目镜,但一双大眼睛忽闪闪的。
夜很深了,阿东没有睡意,有爆竹声传进病房。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每年这一天,他们一家子都会去赶集,采买年货。花生、瓜子、柿饼、还有进嘴就化的芝麻糖。小翠总是往衣服摊里钻,摸摸这一件,试试那一件。阿东总觉得愧对小翠,这么好的媳妇,跟着他吃苦受累,不舍得买一身像样的衣服。男娃娃爱放爆竹,大宝二宝为多放炮仗,年年闹架。娘嘱咐一定要请一副门神,还要买一捆柏树枝,说大年初一烤了柏枝火,一年都会顺活。想到这里,阿东眼睛有些湿润,他迷恋家乡的热闹,那里有他的亲人,冬去春来,听听他们的声音,看到他们的身影,世上的牵挂就不再了。而此刻他却躺在离家千里之外陌生城市的病房。
王医生是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女人,娇小的身体好像承受不起厚厚的防护服,有点驼背,不时有轻微的咳嗽。护目镜上有雾,看不清她的眼睛。她每天机械地穿梭各病房。她脚步轻盈如宇航员在太空漫步。
阿东每天挂水六瓶,午饭要在病床上吃,小张护士细致入微的护理让他感动,护士真是书里说的白衣天使。
王医生也不是这座城市的,是家乡医院的呼吸科主任,丈夫慢性病还在床上。儿子上大学了,有个6岁的女儿。出发离家时是除夕夜,同事朋友送她。女儿说,妈妈你能不去吗?我和爸爸需要你,我们要一起过年。王医生当着众人的面,失声痛哭起来。她说,孩子,这个时候有很多人比你们更需要我。他隔很远给女儿一个拥抱,女儿也懂事地张开了双臂,就这样一个隔空拥抱,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王医生告诉女儿,饺子刚刚包完,锅里的水快开了,隔壁奶奶会帮你们下饺子吃,等妈妈回来,陪你放风筝。女儿懂事地点头。
几天后王医生收到女儿的两张手绘画。一张画上的妈妈穿着隔离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旁边几行童诗,让人泪目。“妈妈,我不哭,妈妈,我想你。”爸爸说你是英雄,英雄的女儿不能哭,我知道你去救别人的妈妈了,我希望妈妈平安回家。第二张画上是妈妈陪她放风筝,几朵鲜花开在纸上,无比娇艳。
护士小张赶紧岔开了话题,不能让病人流泪,防止病菌扩散。
叔叔,要不你给我参谋一下,我的婚礼要中式的还是西式的?我的伴娘团都请好了,给你看我的婚纱照片,小张护士说。她幸福的眼光如春风拂面,一颗洁白透亮的心在病房跳动。

作者简介:赵光华,山西省永济市人。中国自然资源作协会员,2021年度驻会作家。山西省作协会员,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首届驻校作家,山西省永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先后在《中国自然资源报》《中国矿业报》《中国绿色时报》《山西日报》《啄木鸟》《大地文学》《牡丹》《参花》《绿叶》《时代报告》《三峡文学》等国家、省、市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诗歌共60余万字,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林中鹿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