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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跟着感觉奔跑
(一)
作者/赵光华
(原创 《家在山河间》)
1
阿东想起这句话的时候苦笑了一下,已经龟裂的双手反复拨弄被水泡得发白的指甲。这件黄色仿真皮夹克从秋穿到冬,再从冬到春。衣服上油迹斑斑,领口和袖子已经磨掉了颜色,肘弯处有两个不太显眼的洞,他脑后巴突出,像一个倒挂的葫芦。贴着头皮理完发那几天,怎么看都像一个刚出狱的犯人。
他觉得自己是汽车带进城市里的一块泥巴,晒干成尘土,被风转起来在城市到处飞扬,无处安身。
夜晚的城市街头,霓虹灯暧昧地闪烁,穿梭在灯红酒绿、高楼之间的人,不是小旅馆徐娘半老的站街女,就是城市瓢虫一样的外卖小哥,还有穿黄马褂扫街的老人,他们行迹匆忙,脚步凌乱地叩击着城市的柏油马路。阿东想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他不敢用夜莺来美化自己,算是一头猫头鹰吧,也不太准确。自己充其量是一只黑不溜逑、昼伏夜出的蝙蝠而已。虽然他不偷不抢,但他挣钱的行当却见不得半点阳光。
“小翠,我过年回不去了。”他在电话里安慰媳妇。
“不是票都订好了吗?是不是老万耍赖拖欠你工资,有政府给咱撑腰呢,别怕,去告他。”媳妇义愤填膺地说。
老万是一家野味店的老板,向后背着能数清的几根头发,可笑地试图遮盖发光的脑壳。熊猫一样夸张的黑眼窝里陷下一双眼睛,他眼珠子转动频率比一般人快,警惕得像只猫头鹰。他脸上的笑容已风干定型,和隐晦的表情极不搭配。
“我被请进医院了,一群人前呼后拥的,不用去排队交钱,也不用上下楼去做各种化验。有漂亮的医生护士陪着。我一辈子都没有享受过这种医疗待遇,我想多住几天,好好休息。我身体倍儿棒,只是得配合隔离几天,你别操心我,照顾好咱妈和两个娃就行。”
阿东洋洋得意地躺在隔离病房雪白的床上,床单被子全是新棉花,有度蜜月的感觉,他跷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一首流行歌《酒醉的蝴蝶》
“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
做一只蝴蝶多美,一只醉酒的蝴蝶更惬意,自由自在地飞翔,不用承受人世的煎熬。
两年前也是冬天,娘还是病倒了,山西刀削面饺子馆生意正忙,为了减少开支辞掉了服务员,成了夫妻店。采购,发面、擀皮、剁饺子馅、中午拌凉菜、炒菜、洗盘子刷碗干不完的杂碎活。山西人能吃苦,一般到晚上十点多才打烊,夏天遇到喝啤酒的光膀子,就得熬到凌晨。租住房屋的闹钟每天早上五点像公鸡打鸣不厌其烦地叫,阿东被小翠一遍又一遍地催叫,等他洗漱完准备去蔬菜批发市场的时候,小翠已经把和面机里的面团下成一个个面疙瘩,摸上油,码在盆里醒着,三轮车好像也没有睡醒,发出极不情愿的吱吱扭扭的响声。阿东蹬上三轮车过三个红绿灯,才到一家菜市场。菜市场里早已人头攒动,各种声音嘈杂混响。菜农们身上还沾着露水。收菜店老板手指在计算器上戳,报数字的声音很刺耳。这个时候来采购的是大小饭店,机关单位食堂、部队农场等大客户。拉鱼的柴油车冒着黑烟刚刚停稳,活蹦乱跳的鱼随水流而下,涌进“胖子鱼行”黑乎乎的水池。活禽摊点前,还没有苏醒的鸡鸭们被一个清瘦、嘴上吊着烟的小伙子熟练地开膛破肚。鸡鸭咯咯嘎嘎叫了最后几声,就去了另一个世界。白条肉放一边,杂碎放一边,鸡鸭的心脏似乎还在跳动,昨晚吃进去的食物剥出来还冒着热气,这些生鲜店门口,一旁是血,一旁是水,一会儿工夫,血和水被无数双鞋子踩过,混在了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浓腥味。
市场里最不起眼的是一家野味店,门口没有挂牌子,他们从不在门口宰杀野味,野味都是提前预订的,凌晨,在这些菜市老板开始营业的时候,野味交易已经完成了,野味宰杀,交易均在夜幕下进行。
黎明有潮湿的雾气,路边的绿化带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月光,无边的陌生包围着阿东,昏黄的路灯高高地眨着冷漠嘲笑的眼睛,鸽笼一般的居民楼灯依次亮起。新的一天城市里许多悲欢离合的故事发生,这些都无关一个开饭店的农村人,他要琢磨的是如何能把每天的辛苦变成厚厚的钞票。
老万经营这个野味店好多年了,他同时经营着一家专做野味的饭店,购销、加工一条龙。老万说话和气,软软的阿拉上海话,有些女腔。阿东刚开始听不懂,后来慢慢能从老万的眼神和表情里揣摩出他要表达的意思。
北方人的饭店不经营野味,他只采买些卤煮熟的猪肉和杂碎牛肉,熟猪肉做成凉菜,便宜的牛杂碎都剁成肉泥包进饺子,阿东饭店开在一家童装批发市场门口,来吃饭的都是秦晋两省进货的老乡,老西儿天南海北走江湖,就爱吃家乡口味的饺子和面食,阿东把饺子馅料按南北方不同食客的口味调制,饭店生意很好,从早起忙到天黑,打烊数钱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
2
阿东爹是个铁匠,被飞溅起子弹一样烧红的铁渣伤着胳膊,感染破伤风死了。发落完父亲,妈开始操持这个家,他和妹妹记忆中妈永远都是在小跑。包产到户后因为没有劳力,没有家户愿意和他家搭伙,妈起早贪黑,人家的麦子入屯了,她着急得满嘴起泡,天空乌云滚滚,她揪心的上火。她整夜在院里看天,观察云走向,从空气中的潮气,推算雨大概什么时候会到。别家的棉花已经堆成了小山,她家的棉花还雪白地开在枝上,一到农忙娘就着急上火。媳妇小翠十九岁就过了门,妈四十岁出头病就来了。她不能下地干活了,就在家看孩子做饭。她一直扛着病,说现在哪有钱看病啊,等负担轻了再去看,这病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两个儿子呱呱坠地,见风就长。妈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了。小翠说,妈,咱不怕,总要过去的,苦过这几年,娃娃就长大了,他们有两只手都能挣钱,你好好活着,等着抱重孙子吧。
小翠很会哄妈开心,妈一丝欣慰和半分笑容挂在脸上。
大宝脑子不笨,可是爹妈不在身边,奶奶惯着由着他性子。他辍学闯世界,誓言要做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让父母再受苦,挣钱给奶奶看病。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天高地厚。几年下来,像一条落水狗一样被从城市打回农村。大宝没有希望了,所以砸锅卖铁也要把二宝送进大学,这个信念全家人十分坚定,没有文化城市就不是你的。无奈二宝学习成绩总是不温不火,小翠花钱让二宝上小班补课,二宝像缺水的田苗一样蔫。
二宝啊,全家就靠你了,一定要给我好好学,花钱给爸说。阿东手拍着胸脯明显没有底气,钱在哪里?还有大宝,二十岁出头了,整天纸屑般在村里晃悠。小翠知道,没有房子和车子,还有一个得病的奶奶,不会有人上门提亲。
靠种地是发不了财的,只有走出去才有希望。虽然打工会受白眼,可是为了全家人生活,阿东就是跪下给人磕头也愿意。
每天饭店收拾完,他们总是在讨论这个话题。晚上,阿东想在小翠身上找点乐子,刚有兴趣,就听到她轻微的鼾声响起,阿东犹豫是不是摇醒睡梦中的小翠,因为他岩浆已经到火山口了。

作者简介:赵光华,山西省永济市人。中国自然资源作协会员,2021年度驻会作家。山西省作协会员,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首届驻校作家,山西省永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先后在《中国自然资源报》《中国矿业报》《中国绿色时报》《山西日报》《啄木鸟》《大地文学》《牡丹》《参花》《绿叶》《时代报告》《三峡文学》等国家、省、市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诗歌共60余万字,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林中鹿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