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滴雨声（散文）

文/杜海军

雨，一阵紧一阵慢，却不停地下了一夜。黎明时分，这场绵绵的夏雨停了。而城市的天空还被浓重的云层包裹着，显得沉闷和混沌。乡下因了这场雨，庄稼会在一夜之间，窜一大截儿。不久，故乡广阔的田野上又是半人高的青纱帐了。

还没睁开眼，窗外就传来了一两声单调的伯劳鸟的鸣叫。那声音好像穿不透潮湿的空气，蹒跚着缓慢地进入我的耳骨。伯劳是勤劳的鸟儿，有着黎明即醒的习惯。在我的印象里，伯劳鸟与麻雀大不同。如果说麻雀叽叽喳喳地聒噪，那么伯劳鸟犹如一位矜持的淑女。不好意思，麻雀们就算是泼妇了。麻雀又是这里的土著族，却不懂深与浅，早与晚，睁眼就在女贞子树上大喊大叫。

眼下的早晨，麻雀还闭着自己的嘴。莫非它们还沉浸在梦境里没有醒来？伯劳鸟的叫声是伴着均匀的滴雨声里传进来的。伯劳鸟叫得舒缓而清澈，我听得清清楚楚。而在铿锵的滴雨声里，这鸣叫声显得幽怨、空旷又悠远，带着一种莫名的愁绪。我看不见清晨伯劳鸟的影子，它就在窗外那四棵高大的女贞子树上有节凑地叫着。鸣叫带来了乡愁，让我想起了恰似童年的故乡。

雨滴从七层高的楼顶的琉璃瓦檐下滴落而下。雨滴做着自由落体运动，有重力加速度。垂直而下，雨滴摔到水泥地上发出来一声爆裂。这滴雨声明显不同于童年故乡的。故乡的雨滴是温柔的雨滴，滋润了我童年的梦。雨滴从老家北屋的瓦口嘴里下来，砸到下面的接水上。雨滴不紧不慢，像一位老人在轻轻地敲击一架陈旧的牛皮鼓。

我家的接水是不规则的青石板，印着清晰的螺纹。雨后，站在瓦口下，我乐意扬起脸，眯住眼，张开嘴巴去迎接那甘甜的雨滴。雨滴有时候落到我的脸颊上，温润而光滑，还透着一股暖意。落进嘴里的雨滴却是甜甜的。我喜欢这样的滴雨，然后在青石板上耐心让滴雨地濯自己的脚丫。鸡窝里跑出来几只母鸡，它们抖擞几下翅膀，踏着地上的泥泞跑出了家门。地面上并没有多少积水，却清晰地印出来一连串七七八八的竹叶，那是母鸡们留下的足迹！

这样的早晨，父亲依然会起大早，随手拿一件农具，或锹或锄，又去了地里。父亲一辈子经营土地，养成了看地的习惯，一日不触摸自己种的庄稼，心里就不踏实，不快乐啊。父亲驻足田间地头，抽一袋烟，看着满地的绿色，会惬意的自言自语。今年夏季雨水勤，又下了就晴，庄稼会长得青枝绿叶，到时候颗粒饱满，这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哩！

每个农家的地头有一块菜地，会种上几垄葱，几架豆角，还有葫芦和茄子。一夜之间，它们在雨水的冲洗下，更加鲜艳夺目。回去的时候，父亲常常拔几棵小葱。水灵灵的小葱长得手指头粗，拿回家，剥了外皮，洗干净。母亲把它们在案板上切碎，然后撒一把食盐，滴上香油拌均匀。这是一道农家餐桌上风味极佳的凉拌菜。腌小葱做工简单，一学就会，人人都可快速做成，清香可口，百吃不厌。

乡下的雨一旦停了，随之会有一连串的农活安排。不下地的女人，就会瞅机会剥麻。然后，她们纺麻绳，纳鞋底，再做几双布鞋。小孩们依然是吃了饭，背起书包上学去。我们踏着街巷里的泥泞，迈着欢快的脚步，向着钟声敲响的学校跑去了……。

乡下的滴雨声，和顶楼琉璃瓦檐下的滴雨声截然不同。而今，我躺在床上，细细地感悟了一番，瓦檐下滴落的雨声，没有童年记忆里的半点烟火味。

光阴流水，不舍昼夜。岁月的河流上，依旧闪烁着幽暗的渔火。故乡的童年早已离我而去，唯有故乡的原风景永远留在记忆的最深处。小区院里的女贞子树真是好树，它们清真曼妙，碧绿如洗。四棵都正开着细碎不显眼的花。伯劳鸟经常在女贞子树枝间隐藏，然后成双成对的飞来飞去。它们应该是一对幸福的夫妻鸟，不像群居的麻雀，整日睁眼就聒噪，真太俗气了些！

我还想起了南唐李煜的一首词《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首词的大意不难理解。也是下雨的夜晚，帘外传了雨声。主人觉出了一丝春意却又要咋暖还寒。他身上的锦被又耐受不住那份冷寒。只有在梦中才会忘记自身并非此处主人，暂且在享受这短暂的快乐。

独自不要去凭栏远望吧。当年的大好江山，失去容易，再想见到它就不现实了。如同落花流水，春天一去不复返。今非昔比竟是天壤之别，不可想象了。 

南唐李煜作为亡国之君，他在囚居生活中，心情无疑十分凄苦。或许有了过多的反思，他才写下大量的爱恨情仇，缠绵悱恻的词作，以表达对江山故土的思念和懊悔。此作正是他去世前不久写下的，没有华丽的辞藻和修饰，言辞朴实无华，让人掩卷沉思，百感交集。

李煜在位，一度沉迷酒色，不务国事，又酷爱琴棋书画，导致了亡国之患。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感悟了人生最大的失落，从而写出了亡国的凄凉和悔恨；并把这份经历赋予了一种广泛的意义，昭示后人。这样的诗句，被北宋皇帝赵光义看不过眼了，容不下他发泄的亡国情怀。干脆赐他一杯毒酒吧。古今岁月难评说，留得生前身后名。往事付流水，哪堪再回首？

一夜的雨终于在早晨停了。也许，我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曾做了好多梦。醒来却大多淡忘了。这就像日子一样，过去了的都一概过去，慢慢地被遗忘了。不出意外，天空的乌云消散，太阳会出来的。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我多愿它又是美好的一天。这样的日子，在以后的生命里，既平常又简单。没有欲望，丢弃攀比，减少目的，尽量让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最充盈的一天。

这时候，窗外传来高高低低的几只麻雀的叫声，好像大街上涌进来几个吵架的泼妇。有了麻雀的叫声，小院的宁静才算被彻底惊扰。这几只麻雀能让小区热烈而活波起来。檐下的滴雨声默隐而去了。盛夏的帷幕却依然拉开着，火辣辣的戏曲在雨后的新布景下再此上演。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