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来狼之夜
作者 刘志芳
(一)
一条蜿蜒的小河,一座高峻的大山;山脚下,小河边,是个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小村西头,有一所土墙围起来的二亩大的院子。从南边的大门入内,北与东各有一座平房,共十间房子,是办公室、宿舍和厨房;院子的一部分是菜地,春夏和秋季,全是缘色;深冬时节,冻硬的地皮上散落着一些干菜叶;一条二尺深的小水渠,由西墙下进来,穿过菜地,从东墙下出去,通向村外的农田;秋尽停水,渠底低洼处,冻着一层薄冰。
这院子,驻着一个为农业作技术服务的小单位。 七十年代的一年,工作把我带到此处,从夏生活至冬。
这天晚上,院子里只有两个人:我和石永明。他是这单位的临时工;家在八里外的农村。
乡下尚未通电,室外借星月照明。院大人少,寂寞,无聊。
天冷,我们在煤炉旁向着火,谈着天。忽听外边有人叫门,永明去看,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串门的村民,平时路头路尾常见的,名叫麦五,有四十多岁。
“好香呀!"他笑嘻嘻地说,“你们煮肉了吧?拿出来让我也吃一口。"
石永明笑道:“你早来一天就好了。昨天我们这儿开庆祝会,几十人会餐吃了一只羊!怪你没口福“。
“很远都能闻到羊肉
味",他说。
“你的鼻子真行,比我家小狗都灵!“石永明拧着他的鼻头,开着玩笑。
他俩说笑着进了我的房间,闭了门,坐在矮凳上,烤着洪炉,喝着酽茶,信口胡吹乱聊,消磨严寒的长夜。
矮胖的麦五腮上多肉,嘴角多笑,很是健谈:村里王家与马家如何吵嘴;胡家的媳妇如何疯颠;张老头晚上出门碰上鬼……他嘴里滔滔不绝讲些希奇古怪的事,粗粗的手指操弄着几根竹针,忙着织毛衣。男子汉干的是女人的活。
石永明,一个识字不多的憨厚人,吸着香烟,听得津津有味。
我擦擦 窗玻璃上的水蒸汽,旋高煤油灯的焰火,使灯光较为明亮,然后坐在桌前一把椅子上,翻看才借来的书。一本是《萤窗异草》,我看了几眼也就放下了。另一本是《唐宋传奇集》,几乎篇篇都是珠玑:《虬髯客传》文字的干净、精练令人惊叹;《柳毅传》的曲折、瑰丽真能摄魂夺魄。反复品读精彩的几段,不能释手,以至于面前的一杯热茶变成了冰水。
我端起茶杯,走出去,将冷茶泼在距房子十多步的斜对面的菜地里。
(二)
天空无月多星,深邃辽远;墙外密密的树林,远处高踞的山峰,都被夜的黑色笼罩得模模糊糊。
没有立刻进屋,我吸吸凉气,赏赏夜景,借以舒解久坐的疲倦。
目光从高空的星星移到低处的山和树,最后移到我站立的这方院子。小院里,只有两个房间的窗口亮着,照着一块地面。
我忽然发现:水渠旁,灯光与黑暗交界处,有一团黑影;距我不过十七、八步……
是什么?是动物!……四条腿,象一只大狗,竖着耳朵,垂着尾巴,无声无息地站着。
我看它;它用灼灼的眼晴盯着我。
狗吗?我想……
如果是狗,见人应该跑开,或者摇着尾巴表示亲切、乞求怜悯……
不象狗……难道是狼?
我没见过狼,但听人说起过。据说,狼的尾巴是拖着的,而狗的尾巴是卷起来的……
拖着尾巴,见人不惧……正是狼的特征!
它,是狼无疑了!
在我站立的这几分钟里,如果这狼扑过来,会怎么样呢!…… 我打了个冷颤!
曾听到这样一段故事:一位武术师,扛着一梱刀棍剑戟,在深山的路上遇见两只狼,他十八般兵器都使用了,也没取胜;据说狼最怕流星,但那武师不会耍流星,最后被狼咬了。
又一段故事说:一个老人,带着雨伞走路。遇到一个狼,堵在路上。不能前进;要退回去,那狼在后尾随…老人吓得要死。见狼逼近,没法子,情急中忽然撑开雨伞,狼一惊,吓跑了……
《聊斋志异》里有一篇狼与屠猪人周旋的故事,非常惊险。
这些故事无不表明: 狼是兇残,狡猾的动物;对手刚。它便怯;对手弱,就遭殃。
这孽畜,怎么会进了院子呢?
我看着它;它也瞅着我。
它有长牙利爪,我是赤手空拳。但这是在自己家里,还有两个帮手,我没有惊慌失措,不怕!
我慢慢走回,眼睛不离开它;它也一直瞅着我。
到房门口了,我推开门,闪身而入,随手将门关紧。
(三)
.“狼!一只狼!在院子里!"
“什么?"麦五不解。
石永明审视着我,疑心我在开玩笑。
“不信?你们出去看!"我一脸严肃地说。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去。
“ 在哪里?“
"水沟旁边。"
“是不是狗?"永明问。
" 肯定是狼。"我说。
麦五似乎不再怀疑,他说:"怕是闻到了羊膻味,才来的吧……"
" 很可能。"我点着头。
"从哪儿进来?翻墙吗?墙很高呀……"永明说。
我立坐不安。看看桌上沒有合上的书本,刚刚读过的故事中的人物如在面前:果决无比的虬髯客;嫉恶如仇、性如烈火的钱塘君。而我,太忧柔寡断!
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必须给它点颜色!
“打它!"我说,"咱们的院子,能容许它站着不走,常来常往吗?今后日子怎么过?”
“你说咋办就咋办。"石永明说。
"咱们出去打,三人为众。“
"行!“永明应得坚决。
我将眼晴转向麦五, 他低着头不出声。
房子里能有什么武器呢?我将炉子下的煤铲交给石永明。他接在手里。
我又将一根火钳递给麦五。麦五笑着说:“我不去"。
我强拉硬扯,那大块头的懦夫象一块大石头,提不起,摇不动。真气人!
还有一根火钩,给了石永明。
我左手持着火钳,又将一只小凳子提在右手里。
(四)
我俩出了房间,站在屋檐下,朝十几步远的菜地一望:狼还在。
我问永明:"看到了没有?看那两只眼睛……"
"对,看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低声说: “不知它什么时侯进来的;盯住咱们房间不走,看来这鬼东西不是个好东西……不好对付……"
我俩慢慢向狼靠近。永明紧张得脸色都变黄了;我的心也在跳!
我们打得过它吗?此刻,我希望那狼后退,逃走,但它仍站着。
仅距四、五步了,那狼全然不动。
我不敢再向前了;永明也停了脚步。
岂能退回去?
如果不进不退,难道等它进攻? 不容迟疑!
我大喊一声:“打!"随即将右手的木凳对准目标,使劲掷出!
可惜没有命中!砸在距狼半米的冻土上,砰然有声;凳子反弹而起,飞向狼嘴……
那狼往后一缩,突然转身,躥入渠沟;茅草晃动,"刷“的一声响,就无影无踪了……
去哪儿了?一定是钻过西边墙洞,跑了。脱手一击的小凳子,是狼没有领教过的武器,它怕了!
绷紧的心弦松驰了,我们握手相庆。商量着:明天找几块石头,堵塞墙洞;土墙顶上,也该罩设一些荆棘、刺条。
狼子入室,能歼则歼,不能歼则驱,豈可忍让!这需要同心协力;需要胆量和理智。
我,二十岁开外,一介书生,不知哪来的这股初生牛犊的冲动!
石永明,这位大我十三岁的大哥,见识应在我之上,临事却以我马头是瞻,怎不令人敬佩!而麦五的表现让人寒心!假如我与永明今日战败倒下,还能指望此人伸手扶起吗!
口干得不行!回到房间,我倒了半杯开水,兑了半杯凉水,仰头一气喝干。
永明落坐,闭着双眼,是累了,还是在回味刚刚过去的惊险?
那个麦五,照旧稳坐织毛衣;对我们的成败不闻不问。 快到十二点钟了,他起身告辞。
石永明说:“慢走!“
我说:"不送!“
他便独自出去了。从此断了来此串门的路。
我与永明喝着茶,总结今晚的战果。我们仅用一招,便胜了恶狼,这是最好的结局了。还能把它怎么样呢?打死吗?活捉吗?……难以想象那种惨烈…… 更不敢想象另外的结果……
战斗的快速结束,应该是我们的勇气震慑了它,它才选择了败退;假如我们手里有棍棒,又假如我们三个人都出动,它会逃得更早。
天下所有的恶敌,大概都有欺软怕硬、凌弱畏强的卑劣根性吧!
不管豺狼是否再来,准备好大棒、猎枪是没错的。
夜深了,永明出去关好大门,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熄 了灯躺下,却越躺越清醒;索性下床,点上灯,在宁静的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
天上划过一个流星,村里传来几声鸡啼……行近永明房间,听见他鼾声大作,睡得正酣。
回到室内,将灯移近床头,再躺下,心绪逐渐平静。倚枕读着《萤窗异草》,不知何时进入梦乡。醒来时,窗外阳光明亮。
2022年7月3日于天水
跋文
拙作据真事、真人写成;无虚构,未夸张。
文中之"我"即是作者;与永明老友不通音问多年,想必身体健康;对麦五先生,愿借古人所言:士别三日,更当刮目以看。
至于那所院落,远隔数百里,近况不得而知,想必风貌大改吧?
惊险旧事,记忆如新; 作文既毕,感慨未已。
7月4日又及
作者 刘志芳,甘肃天水人,建筑工程师。好文学,偶尔以诗文取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