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批判”之三：《丰乳肥臀》究竟表达了什么

李恒昌

本文节选自《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书名：《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作者：李恒昌

出版社：山东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年12月

标准书号：978-7-5067-7198-4

字数：286千字

版次：2021 年11月第1版

印次：2022 年6月第1次印刷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2021)第 242819 号

 定价：5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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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爱的伟大与命运的悲欣

【新经典类成语故事之“吐豆喂子”】

故事出自莫言长篇小说《丰乳肥臀》。由于长期的饥饿，上官鲁氏已经瘦成了一个“纸壳一样”的人。当时，她在磨坊里帮人推磨，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吃下一些豌豆，等回到家里之后，她再通过刺激喉咙，把豌豆从胃里抠出来，目的只有一个，喂养年幼的鹦鹉韩和回家的金童。她的胃，成了装粮食的口袋；而抠出来的豌豆，带着血丝。更重要的是，她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而且自己还深受良心的谴责：“儿啊，娘这是被逼出来的，你不要耻笑娘——娘这辈子，犯了千错万错，还是第一次偷人家的东西。”

“一人折射众人，一镇折射中国。”长篇小说《丰乳肥臀》是莫言的代表作之一，也是继《古船》《白鹿原》之后，当代中国农村题材创作极其重要的代表性作品。与《古船》和《白鹿原》不同的是，前两部作品属于现实主义，而《丰乳肥臀》则属于魔幻现实主义。这部作品的基本特色是：宏大、开阔、厚重、悠长。全书八卷六十章近六十万字，堪称煌煌巨著。作品以高密东北乡大栏镇上官鲁氏一家人的命运变迁为主线，书写了母爱、命运、生命、信仰和成长等重大课题，塑造了上官鲁氏等十多个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展现了近百年中国农村风云变幻的历史和现实，具有史诗性、扛鼎性和里程碑性质，也具有极其重要的认知价值、启世价值和审美价值。

书写母亲——伟大而又卑微

这是一部“献给母亲的书”，最基本的主题是书写母亲。它以母亲上官鲁氏为主线和主要人物，书写了其极其艰难的一生，展现了母亲的伟大、艰辛与不屈，也展现了其某些肮脏和卑微，是一曲母亲的颂歌，也是一曲母亲的悲歌。

一是展现了母亲敢于与命运抗争的精神。作品的题目“丰乳肥臀”是个核心性词汇，既显示了上官家女人身体的基本特征，也体现了其强大的生育能力。“丰乳肥臀”是上官家女人的光荣传统。“肥臀”意味着能“生”，而“丰乳”则意味着能“育”。这方面最典型的代表便是上官鲁氏，她一生共生了八个女儿，一个儿子，还先后抚养了女儿的后代司马粮、司马凤、司马凰、沙枣花、大哑、二哑、鲁胜利、鹦鹉韩等八个外孙和外孙女。从上官鲁氏身上，可以联想到无产阶级革命家朱德的母亲，那也是一个伟大而可敬的母亲，她一生共生了13个儿女。因为家境贫穷，无法全部养活，只留下8个，以后再生下的被迫溺死。可以想见，当孩子被溺死时，作为母亲的她内心该有多么痛苦。事实上，上官鲁氏虽然也生着“丰乳肥臀”，但谁也想象不到，她的九个孩子来之是多么艰辛，多么不易。谁又能理解，她为什么生那么孩子？她的人生为什么那么放荡？

上官鲁氏生于清朝光绪26年，乳名璇儿，在她6个月时，父母因反抗修建胶济铁路，遭清政府和德国军队的围剿而死亡。她由大姑姑于鲁氏和姑父于大巴掌抚养长大，裹足至16岁。后嫁给铁匠的儿子上官寿喜。可是，“鲁璇儿和上官寿喜结婚三年，肚子里还没有怀上孩子。她的婆婆指鸡骂狗：‘光吃食不下蛋的废物，养着你干什么！’”“你白吃了我们家三年饭，公的不给俺生，生个母的也算你能，可你倒好，连个响屁都没给我们放出来。”因为不能生孩子，她在婆婆家受尽了折磨，没有丝毫地位和尊严可言。可是，不能生育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本人，而是丈夫上官寿喜。当她被婆婆赶回姑姑家之后，同样一直不能生育的姑姑对她进行了“劝勉”，“上官家儿子不中用，已经对不起咱们了。”“这世界，好多堂堂皇皇的事，都是在黑灯瞎火里干出来的。”在让鲁璇儿喝酒之后陷入沉睡之时，在一片黑灯瞎火之中，姑姑逼着姑父上了她的炕头。于是，十个月之后，她为上官家生下了第一个女儿上官来弟；一年之后，她又生下第二个女儿上官招弟。这两个孩子，都是姑父于大巴掌的种。可是生下两个女儿之后，上官鲁氏在上官家的地位并没有多大改变，因为上官家需要的是一个传宗接、延续香火的代男孩子，不然，铁匠家就会“绝后”。这时候，上官鲁氏的生存环境不仅没有改善，反而遭遇到家人更残酷的对待。“婆婆把她那十只鸭子看得比这两个女孩还重。”“上官寿喜，很难说他是个人，他在外窝囊得像鼻涕一样，在他娘面前唯唯诺诺，可是对待老婆，却凶狠得要命。”在这样的逼迫下，上官鲁氏发誓：“你们打吧，你们骂吧，你们盼吧，我会生儿子的，但生的儿子不是你们上官家的种，你们倒霉吧！”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此踏上了一定生下儿子的征程。她的婚外生活为此也更加杂乱和放荡。她家老三是与卖小鸭的外乡人私生，老四是与江湖郎中私生，老五是与光棍汉私生，老六是与和尚私生，老七是被四个败兵强奸后所生，老八和唯一的儿子是与瑞典洋牧师私生。可以说，上官鲁氏的生育史，既是一部极为淫乱的生育史，也是争取应有地位的奋斗史，既展示了其强大的生育能力，更展现了其与敢于与命运抗争的精神。她的淫乱，是不得已而为之，与其说是淫乱，无宁说是一种抗争。

二是展现了母亲博大的母爱胸怀。是母亲，就具备母爱情怀，而上官鲁氏的母爱，是天下最博大最深沉的爱。它最重要的体现是对唯一的儿子上官金童的长期哺育和过度溺爱上。刚生下上官金童时，她还没有乳汁，只有血丝，依然将奶头塞进上官金童的口里。等她有了奶，每次总是让儿子一次把奶全部吸光。上官鲁氏的母爱，还体现在对女儿婚事的态度上。无论是对大女儿与沙月亮的恋情，还是对二女儿与司马库的恋情，抑或三女儿与鸟儿韩的恋情，最初她都是持反对的态度，甚至是坚决反对的态度。为了阻止大女儿与沙月亮结婚，她不可思议地把其许配给村里的哑巴。她为什么这么做呢？只因为她深深地知道，沙月亮司马库这些男人都是出生入死的人，根本不靠谱，女儿一旦跟了他们，后果可想而知。当有人劝她：“女儿的情事，只能随其自然。再说，你有沙月亮和司马库这样的女婿，这辈子还愁什么？这两个人，都是钻天的鹞子！”可是她却说：“我只怕他们死不在炕上。”这就是作为母亲的一种担心，也是她对女儿最根本的爱护。她的母爱，从一个非常滑稽的故事可见一斑。二女儿在舞台上演抗日剧，看到“龟田队长”要欺负女儿，上官鲁氏直接跑到舞台上，骑在“龟田队长”腰上，在他头上胡撕乱扯。尽管女儿告诉她是在演戏，她也决不允许有人欺负自己的闺女。上官鲁氏的母爱，还体现在她对女儿孩子的养育上。在极端艰苦的岁月里，她本身需要养育尚未成人的金童玉女，但是这时候她的稍大的女儿却又来增加负担，生了孩子扔给她来抚养。当大女儿将司马粮抱来让她抚养的时候，她是极不情愿的。“来弟，你个不要脸的骚货！沙月亮，你这个黑心肠的土匪！你们只管生不管养，你们以为扔给我就会给你们养？你们做梦去吧！我要把你们的野种扔到河里喂鳖，扔到街上喂狗，扔到沼泽地里喂乌鸦，你们等着吧！”当上官盼弟也把孩子送来时，她说：“我欠了你们的？你们生出来就往我这里送，连狗都不如！”“我给你养？我把你的私孩子给你扔到河里喂王八，扔到井里喂蛤蟆，扔到粪里喂苍蝇！”她虽然把话说得如此这般狠，如此这般绝，但是实际上她对孩子是那样疼爱，为了孩子能存活，她专门为孩子弄来奶羊，为了他们她操碎了心。

在上官鲁氏所有对孩子的爱护中，最能体现她爱心的是她“吐豆喂子”的故事。鸟儿韩的儿子鹦鹉韩有一段话，足见上官鲁氏作为农村女性的伟大。他说：“我不敢也没办法不对姥姥尽孝心，她老人家吐着血把我拉扯大，是千千万万个不容易，鹦鹉韩老掉了牙也不敢忘记，等我实现了计划，一定报答她老人家。”鹦鹉韩为什么如此动情？只因为“那时候，政治上咱受压迫，经济上一贫如洗，小舅被抓走，姥姥，您背着我讨饭吃，踏遍了高密东北乡一万八千户的门槛。”谁都知道，上官金童是一个只知道从母亲那里索取，不知道为母亲奉献的人，可是母亲最后的岁月，唯独他陪伴她度过。这是一种因对母亲一生的哺乳所感动而生成的自觉的反哺精神。

三是展现了母亲含辛茹苦、自强不息的精神。这是一种民族的精神，更是一种伟大母亲的精神。最能体现上官鲁氏这种精神的是她曾两次被人轮奸。一次是被四个败兵，第二次是被沙月亮的鸟枪队队员。很多女人被强奸或被轮奸之后，感到无地自容，会选择自寻绝路，然而上官鲁氏没有。她之所以没有自杀，而是隐忍着活了下来，不是她没有尊严，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个家庭和这帮子女。公公和丈夫去世、婆婆疯掉之后，上官鲁氏一个支撑起这个大家庭。她深知，如果她死了，这个家就彻底完了。别人可以因为尊严自杀，可是她不能。她一边养儿育女，一边带领大家辛苦劳作。“母亲的所有感慨，都在表达一个中心思想：生活艰难，必须奋力工作，才能熬过严寒。”对于家庭的奉献，并不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老大上官来弟就曾说：“我给你们上官家当牛做马，受够了！”在这个家庭里，谁都可以受够，唯独上官鲁氏不会也绝不可能受够。最艰难的岁月，为了家里能度过危机，她下狠心将老五、老六和老七头上插上了谷草，试图卖掉。这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情，也是求活命、求生存的需要。她也曾对生活多有抱怨。“我这辈子造了孽，养下你们这些讨债鬼——你们都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她曾感叹：“疯的疯，傻的傻，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尽管如此，她依然没有绝望，而是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坚持下来。

四是展现了母亲超强的适者生存能力。上官鲁氏是一个传统女性，但在有些方面她也并不保守和守旧，在有些问题上她也能够接受新的思想和事物。抗日期间，爆炸大队组织动员妇女剪头，上官盼弟手拿剪刀过来，要她带头。没想到上官鲁氏红着脸，把脑袋伸过去说：“剪吧，盼弟，只要能让爆炸大队好，别说剪个头，剪两个手指头，娘也不含糊！”这看起来是她爱国恨日本的体现，也说明她并不拒绝新生事物。上官鲁氏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妇女，然而在很多问题上，她拥有罕见的洞明和睿智。对于女婿沙月亮和蒋政委她有着极为难得的认知和判断。“平心而论，姓沙的不是孬种，就凭着他给我挂那一树兔子，我也得承认这个女婿。但他成不了大气候，就凭着那一树兔子，我就知道他成不了大气候。你们俩加起来，也斗不过姓蒋的。”她的睿智，还体现在对面临形势的分析和判断上。司马库得势之时，显得格外张狂。她劝说道：“夹住尾巴吧，贤婿，人欢没好事，狗欢抢屎吃！”事后证明，她的判断是那样正确。她们和沙月亮的人被蒋政委的队伍“俘虏”时，蒋政委要她们喝绿豆汤，大家不喝，而上官鲁氏却说：“为什么不喝呢？老张，给俺娘们盛上几碗。”她不仅自己喝，而且还盛上一碗给大女儿喝。这是什么？这是审时度势的能力，也是适者生存的能力。她的睿智，还体现在关键时刻头脑的清醒和英勇上。当革命者要枪毙司马库的后代，女婿鲁立人也六神无主的时候，她勇敢地站了出来，驳斥栽赃者的谎言，尽最大努力保护孩子：“徐仙儿，实在要抵命，就把我枪毙了吧！你娘不是上吊死的，她死于血崩。”当鲁立人宣布判处司马粮、司马凤和司马凰死刑，立即执行的时候，她身体摇晃了一下，马上站稳说：“我看你们哪个敢！”这是怎样的英勇和果敢！当公安人员为了诱惑司马库现身，将她和上官来弟、司马粮、沙枣花等人押来，吊在一起，要他们交代司马库去向时，她用力地把头昂起来说：“把我的孩子放下来——一切由我承担——”最难能可贵的是，上官鲁氏还有一种见义勇为的侠义精神。当她被批斗时，看到房石仙坠落水中，竟然忘记了自己正在游街示众，这个生养过一群女儿，有过一群著名女婿的老太婆，竟然抛掉头上的高帽子，颠着两只小脚，往池塘边跑去，愤怒地指责围观的人们：“你们，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并且立即找来扫把试图救人。在改不改嫁问题上，也可以看出上官鲁氏思想观念的与时俱进。当时，县里在大栏镇发动寡妇改嫁，上官鲁氏的年龄也在划定的范围，一开始当那个前来劝嫁的女干部走进她的家门的时候，被她骂了出去，而当纪琼枝前来劝嫁的时候，她的心灵活泛起来，并最终同意嫁给司马亭。由此可以看出，她的思想并不顽固，也不保守。

五是展现了母亲拥有一颗怎样的“大心脏”。上官鲁氏出于生活和现实所迫，干过很多违心的事情。有些事情，仔细想来，连自己都不能面对，但她并不将这些“罪过”放在心上，而是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生活。这一方面证明她有自私甚至卑微的一面，同时也证明她拥有一颗非同一般的“大心脏”。她曾经亲手杀死疯掉了的婆婆上官吕氏。“上官吕氏躺在灶旁的草堆里，她的脑袋裂开了一条缝，好像被砸破的核桃。”“娘，你把奶奶打死了！”“母亲伸出几个指头触到了上官吕氏头颅上的裂口，然后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应该说，这次杀人有一定的客观原因，她是为了瞎眼睛的八妹免于被疯婆婆的伤害。杀人之后，她并没有过多地自责，也没有被发现的老六要挟所吓倒。当她发现二女婿司马库和大女儿来弟有私情之后，直接对司马库指出了两条路：第一条，娶了她；第二条，杀了她！娶了她的要求可以理解，杀了她的想法实在不像母亲所为。她为什么这样要求？只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娶她，让他们继续下去，恐怕会有比杀了她更大的后患。当司马库被通缉的时候，她曾对他说：“走吧，走吧，远走高飞，什么仇，什么怨，越报越深啊——”“你听我一句话，远走高飞，不要滥杀人！”这段话，展现了她对仇恨非同一般的认识，这似乎不是一个女人的见识，同时又给司马库划出了一条做人的底线——不滥杀无辜。当大女儿和鸟儿韩偷情，在屋里发出一阵阵狂叫时，她没有去制止，而是仓皇地关上大门，然后在院子里敲打一只破铁锅，以此掩盖他们的叫声。拥有一颗怎样的心脏才能如此为之？

作品中有这样一个场景令人动容：七层宝塔之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扶着一根用旧伞柄改成的拐杖，站立塔前，向远处张望——这样一个场景，让人想起鲁哀公七年，孔子临死之前，倚在门前痛心歌唱的景象。

一滴水可以折射太阳的光辉，一个人可以折射一个时代。“中国鬼怪和外国神灵、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我们知道的故事和不知道的故事，源源不断地从母亲的嘴里吐出来，在我们眼前晃动着、演绎着、表演着、变幻着——理解了母亲的病中呓语就等于理解了整个宇宙，记录下母亲的病中呓语就等于记录下了高密东北乡的全部历史。”作品塑造书写母亲，书写母爱，塑造上官鲁氏这一母亲形象的最重要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

书写生命——苦难而又顽强

歌吟生命的意识和生命的力量，是《丰乳肥臀》的重要主题之一。在高密东北乡大栏镇近百年历史上，生与死的问题始终考验着这里的几乎每一个人。在那战乱不断、多灾多难的岁月，他们的生命，像大地上生长的野草和庄稼，既那么脆弱，又那么顽强。

“生育开启，死神降临。”整部作品，是以出生和死亡为开端的。那天，上官鲁氏临盆，她家的黑驴也要生产。也就在那一天，日本鬼子来了。千辛万苦，生死磨难，黑驴终于生了下来，上官鲁氏也生了下来。但是，他的公公和丈夫，却死在了日本人的刀枪之下。

生上官金童和上官玉女时，上官鲁氏面对死神的挑战。婆婆、公公、丈夫只顾自家的黑驴生产去了，根本没有人管她。孩子先伸出的是一只生着明亮指甲的小脚。她感到这辈子完了。“想到死亡，心里涌上一阵悲苦，她恍惚看到自己被塞进一口薄木打成的棺材里。”她陷入了绝望的深渊：“老天爷啊，让我死吧，我受够了。”然而，正如她的婆婆所言：“人要该死，怎么着也得死；人要不该死，怎么着也死不了！”或许，她是那个不该死的人，经历了那场生死考验，度过了那道鬼门关，她又活了过来。有了儿子之后，她活得更加顽强。这期间，历经风雨，历经磨难，死神多次与她相遇，但她都顽强地活了过来，一直活到九十多岁。

上官鲁氏、金童玉女被日本军医救下的书写，一直是很多人争议的一个问题。甚至有人认为莫言是在美化日本人的侵略行为。其实，这些人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没看到其另一面，更没有看到作品反映的实质。作品在写日本军医救下她们母子的同时，还写下了日本鬼子杀死上官父子的暴行，同时指出他们之所以救下上官母子，绝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也绝不是因为善良，而是为了宣传所谓的“中日亲善”。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考察，只能说上官鲁氏母子幸免于难，完全是一种命运的巧合。日本人需要宣传“亲善”，她们又正好符合这一“需要”的条件。

当日本人即将来袭，村人逃亡的路上，可以见证死亡的威胁和生命的顽强。樊三大爷声嘶力竭地叫喊：“乡亲们啊——千万别坐下——千万别坐下——坐下就冻死啦——”在他感人肺腑的号召下，许多人从通向死亡的虚假温暖中挣扎出来，步入通向生存的真实寒冷。

曾经一度，上官鲁氏在汤里加了毒药——砒霜，准备让婆婆、孩子和自己喝，从此告别这个悲苦难捱的世界，可是当八妹说：“娘，我们不愿死”时，她又把破碗和砒霜汤扔到院子里说：“不死了！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呢？”说完，她直起腰板，走上大街，寻找吃食。

战乱时期，误入炮声隆隆、血肉横飞的战场，最见上官鲁氏的不畏生死的精神。有人劝她改道，问她“难道你们不怕死吗？”“不怕被炮弹炸碎吗？我们这些都是重炮弹，能把大树拦腰斩断。”面对这样的疑问，上官鲁氏却说：“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我们怕死，而是死怕我们了。”

司马库被执行死刑时，上官来弟因为和他有一次私情，准备为他殉节。她反复问母亲上官鲁氏：“娘，他死了，我是不是要殉节？”上官鲁氏训斥她说：“疯话，即便是明媒正娶的，也不用殉节，”“你跟他，不过是妹夫偷了一次大姨子，见不得人的事儿。”当上官来弟说母亲变了时，母亲说：“我变了，也没变。这几十年里，上官家的人，像韭菜一样，一茬茬地死，一茬茬地发，有生就有死，死容易，活难，越难越要活，越不怕死越要挣扎着活。”她变的是道德的观念，不变的是越艰难越要顽强活下去的信念。这是生存的精神，也是生命的力量。

当略微懂事的金童对她说：“娘，我要省下口粮，送回来给您吃”时，她却说：“金童，还是那句老话，越是苦，越要咬着牙活下去，马洛亚牧师说，厚厚一本《圣经》，翻来覆去说的就是这个。你不要挂念我，娘是曲鳝命，有土就能活。”这一句“有土就能活”展示的便是她极其强大的生命力。

金童从监狱归来，生了重病，请遍了高密东北乡的医生也不见好，他自身感到无望，对母亲说：“我就要死了，您的罪，到头了。”可是，母亲却说：“金童，不许说这些混账话！你才多大呀！娘瞎了一只眼，还能看到前边的好日子哩，太阳亮堂堂的，花儿朵朵香喷喷的，还得往前奔哪，我的儿——”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极端艰难中的依然乐观向上的精神，也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精神。

书写命运——个性而又悲催

作品塑造了上官鲁氏的八个女儿的不同形象，展示了她们各自不同的爱情和命运。她们的爱情及命运，既源于她们的个性，又源于她们的选择。性格决定命运，选择也是不可忽视的因素。

她们拥有几乎相同的火一样的性格。那就是，激情似火，痴于爱情，敢爱敢恨，敢做敢为，从来不考虑后果。从来弟、招弟、领弟、想弟、盼弟、念弟、求弟和玉女八姐妹的人生经历来看，可以概括这样一句话：千不怕万不怕，就怕上官家女人爱上啦。就连她们的母亲也知道：“上官家的女儿一旦萌发了对男人的感情，套上八匹马也难拉回转。”来弟爱上沙月亮，无论母亲怎么阻拦，也无济于事，最终与沙月亮私奔他乡。招弟爱上司马库，当他的第四个老婆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这哪里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分明是头发了情的小母牛。”老三上官领弟，也是一个对爱情极其痴迷和忠贞的人。她爱上了鸟儿韩，把自己的一切全部集中在鸟儿韩身上。鸟儿韩远走他乡之后，她在幻觉中变成了“鸟仙”，“完全进入了鸟的境界，思想是鸟的思想，行为是鸟的行为，表情是鸟的表情。”最终，在司马库和美国飞行员的一次飞行表演中，她“化身”鸟儿飞翔，跳下悬崖身亡。其他姐妹，可以说个顶个是情种，是为爱敢于献身的人。

她们因为爱，选择了不同的男人。因为爱，改变了自身，也改变了命运。上官家的八个姊妹，由于选择不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因为她们是各自丈夫坚定的同路人。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分别嫁给了土匪、国民党、共产党、窑子、共产党和美国人。然而，不同的选择，只是道路不同，最终结局却都是异常悲辛。其中老大上官来弟的人生之路走得最为曲折多变。因为她私下里爱上了黑驴鸟枪队队长沙月亮，被母亲强行与大哑巴订婚，为逃婚和沙月亮私奔，生下女儿沙枣花。解放后被逼迫重新嫁给已经伤残的军人孙不言（改名后的孙大哑）。受尽孙不言肉体上的虐待后，爱上被拉到日本做劳工，在北海道深山藏匿15年后归来的鸟儿韩，生子鹦鹉韩。当她与鸟儿韩通奸被孙不言发现时，在一番打斗中杀死了孙不言，自首后被判处死刑执行处决。老二上官招弟嫁给了抗日别动大队的司令司马库，生下儿子司马粮和女儿司马凰、司马凤。在独立纵队十七团交战中中弹死亡，女儿也被极左土改官员处死。老三上官领弟除了自己坠崖而死，两个儿子大哑和二哑，内战期间也被飞机炸死在战场上。老四上官想弟，因战乱饥荒，为了救家人主动将自己卖进了妓院。反右运动后在返村途中，被公社干部将财产洗劫一空，又遭受批斗，后因旧病复发而死。老五上官盼弟少年时向往革命，参加爆炸大队，后嫁给政委鲁立人，担任过卫生队长、区长等职务，反右运动中担任蛟龙河农场畜牧队队长，并改名马瑞莲，文革中被迫自杀。老六上官念弟爱上美国飞行员巴比特，婚后三天与巴比特一起被鲁立人俘虏，在押解途中逃亡，逃亡途中被一寡妇带到巴比特藏匿的山洞后，寡妇拉响手榴弹，三人同归于尽。老七上官求弟，4岁时卖给流亡至哈尔滨的俄罗斯托夫伯爵夫人做养女，伯爵夫人死后被一火车站站长收养，改名乔其莎，毕业于省医学院，反右运动时期被打成右派，在农场改造时因为饥饿，暴食生豆饼胀气而死。老八上官玉女和上官金童是双胞胎，天生失明，三年困难时期，投河自尽。上官家的八个姐妹，最终的命运都是那样悲催。如果重新让她们选择，又会怎样？这一切都是因为，在她们本身的性格和自主的选择之外，还有一个她们难以把握的、极其多变的形势和命运。

书写信仰——变异而又缺失

人是需要有点信仰的，尤其是生活在艰难困苦中的人们。可是，对于上官家族的人来说，在信仰方面存在两个问题，一是信仰不纯，不能算真正的信仰；二是信仰缺失，并不真信。

上官鲁氏也曾有自己的信仰，或许是因为牧师马洛亚的原因。她曾经信仰基督“她是他虔诚的信徒，他是她的上帝。”但信的是那样虚无，那样不坚定。

当年生育金童玉女时，她一度陷入死亡之门，她在绝望之中，“满怀希望祈念着，祈求着中国至高无上的神和西方至高无上的神，心灵和肉体的痛苦似乎减轻了许多。”但是，在她心目中，或许并不是真的相信这些神灵。因为，此时她想起马洛亚牧师的话：“中国的天老爷和西方的天主是同一个神，就像手与巴掌、莲花与荷花一样。”可是，“就像——她羞怯地想——鸡巴和屌一样。”如果说，马洛亚的“莲花荷花之说”是一种真诚形象的比喻，那么“鸡巴和屌之说”则是一种消解。可以看出，她虽然需要神灵的庇护，但她并不真的相信神灵。

上官鲁氏一生中有过几次祈祷，但没有一次为了自己，都是为了她的孩子们。当来弟疯了，招弟和领弟死了，盼弟在枪林弹雨中钻来钻去，念弟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她祈求老天爷爷，主上帝，圣母玛利亚，南海观世音菩萨，“保佑我的念弟吧，保佑我的孩子们吧，把天上地下所有的灾难和病痛都降临到我的头上吧，只要我的孩子们平安无事——”从这个角度讲，如果说她有信仰的话，她唯一的信仰便是自己的孩子——给她带来巨大苦难，而又深爱着的孩子。

作品中有一段关于耶稣塑像的描写，是从上官金童的角度。“教堂的尽头，是一个砖砌的台子，台子上吊着一个用沉重坚硬的枣木雕成的男人，由于雕刻技术太差，或者由于枣木质地太硬，所以这个吊着的男人基本不像人，后来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的耶稣基督，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大善人。”从“吊着”，“基本不像人”可以看出，耶稣在上官金童心目中的位置，其实，他根本不信基督，也不信耶稣。他相信的唯一东西，便是乳房；他相信的唯一人物，便是母亲。

上官家族的女儿们，也是缺乏信仰的。如果说她们有信仰，她们信仰的也只是——男人抑或爱情抑或物质。上官来弟信仰的是土匪沙月亮；上官招弟信仰的是国民党军官司马库；上官领弟信仰的是带给她鸟儿吃的鸟儿韩；上官想弟信仰的是在妓院里挣的金银珠宝；上官念弟信仰美国飞行员巴比特，但也没有一个好的结果；上官求弟从小被卖给流亡至哈尔滨的俄罗斯托夫伯爵夫人做养女，长大后被划为右派，似乎也谈不上有什么信仰；上官玉女三年困难时期投河自尽，也看不出她信仰什么。在他们一家人中，上官盼弟似乎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她跟随鲁立人，信仰革命，无奈在文革中遭受迫害自杀身亡，也信仰不再。临死前，她说，“我参加革命二十多年，到头来落了个如此下场，我死之后，祈求革命群众把我的尸体运回大栏镇，交给我的母亲上官鲁氏。”由此可以看出，她最后的信仰是自己的母亲，而且只有母亲。

“好汉子”司马库与上官家的女人有异曲同工之处。在他心目中，女人是至高无上的信仰。他的一切，几乎都是为了女人。这个人可以说是杀人不眨眼，但对女人特别好，也特别真心。“你说，死鬼，你用了什么邪法子，让女人不顾一切跟着你跑，明明知道前边是火坑，还睁着大眼往下跳？”他说：“靠这个，心，真心，我对女人真心。”他始终认为“女人是好东西，是宝中之宝，贵中之贵。”

综上可以看出，上官家族的人，其实是缺乏真正信仰的人。也是缺乏精神指引的人。她们的所谓信仰，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信仰，而是一些低层次的东西。这也是她们之所以生活艰难、杂乱、无序、悲哀的一个重要原因。

书写成长——善良而又颓废

作品书写了“我”——上官金童的成长史。这个人，有两个特点，一个是软弱和善良，另一个是窝囊和颓废。他生来有恋乳症，因为“奸尸罪”被判刑十五年，改革开放后刑满释放，一生穷困潦倒，终是一事无成。

一是成功塑造了一个当代“多余人”的形象。上官金童作为母亲千辛万苦生出来的唯一一个男孩，一个家族寄予厚望的传递香火的人，最终却成为一个典型的“废物”，是一个当代文坛不可多得的“多余人”。在他身上，几乎具备经典“多余人”形象的所有特征，并且还拥有自己的独有特征，可以说比“多余人”还“多余”。他的一生，是依恋乳房的一生，一如念弟的说法“你这辈子，就吊死在奶头上吧！”论说上官金童也有成人、成事、成为男子汉的机会的。可是，他实在是太不争气了。当初，司马粮曾说：“小舅，咱们合伙开磨坊如何？”这应该是个不错的建议和选择。但是他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司马粮。因为，在他心目中，除了乳房别的东西对他没有什么用处。上学期间，由于他“有一个最革命的家庭，有一个最聪明的头脑”，曾是他一生中的“黄金时代”。由于他能够完整、准确地背下《妇女解放歌》，曾受到老师纪琼枝的表扬。当班里坏孩子巫云雨故意干坏事，老师指明要他揭发是谁干的时，他本来有机会堂堂正正地做一个勇敢的“好学生”，然而他只是微微看了一下巫云雨，碰到对方严厉的目光后，便吓得深深地低下了头。在随后面对巫云雨的报复时，他也只能靠比自己小的外甥司马粮、外甥女沙枣花和年迈的母亲来保护。“沙枣花紧紧地保护着我，走上摇荡的草桥。”“我怕。”“小舅，别怕，姥姥马上就来。”这哪里像个男人？在他自认为最好的“黄金时代”，他也没有真正体现出应有的气概和作为。当他为自己是私生子而烦恼，想不开的时候，母亲曾给他鼓励：“一点也不假，你们的亲爹是马牧师，这有什么？你给我把脸洗净，把头洗净，你到大街上挺起胸膛说去：‘我爹是瑞典牧师马洛亚，我是贵族的后代，比你们这些土鳖高贵！’”母亲也曾鼓励他自立自强，并指明了学习的榜样：“儿啊，当年，娘是没有办法了。但上天造了你，就得硬起腰杆子来，你十八岁了，是个男人了，司马库千坏万坏，但到底是个好样的男人，你要向他学！”可惜的是，他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一个不争气的男人。上官金童也曾一度陷入感情的泥潭，因为对娜塔莎的虚幻爱恋，他曾张开双臂扑向河中，差一点淹死在河里，被救上来之后，陷入虚幻的爱情之中，跟自己的影子亲嘴儿，让母亲感到非常绝望：“儿啊，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呀！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没想到你成了这模样啊——”在性爱问题上，上官金童也是一个极其“无能”的人，他对于娜塔莎的爱，只是一种空想。在农场工作时，龙清平交替使用着软磨硬泡两种手段，试图把他变成一个男人，然而最终还是失败了。当龙清平死后，当他得知她去世的原因之后，他才被她深深地感动了，“凭着一时的冲动与她尚未完全死去的身体完成了交合”，最终落了个“奸尸”的罪名，并为此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如此无能，又如此颓废，实在罕见，也实在荒诞。上官金童有时也想有所作为，但他的作为更多地体现在自己的幻想里：“在一个辉煌的日子里，他手持传说中的龙泉宝剑，把郭平恩、张平团、方耗子、刘狗子、巫云雨、魏羊角、郭秋生——统统地押到那个高高的土台子上，让他们一排排地跪下，然后提着闪耀着蓝色光芒的宝剑，用剑尖抵着——”可惜，这都是一点也不切实际，也根本不可能的幻想。在他经历了十五年牢狱之苦和改造之后，论说他应该有所改变，重新做人，有所作为的。但是，他依然没有。当他服刑期满，政府放他回家时，他居然提出“永远待在这里”的要求。为什么呢？理由是“出去之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是个无用的人。”他最悲惨的遭遇，不是服刑，而是连叫花子都躲避他。上官金童的家人，甚至独乳老金，都曾想帮助他，也切实帮了他，帮他“成长”，帮他“成事”，帮他“成人”，但是，他终究是一事无成。母亲上官鲁氏曾经激励他：“你要知道，娘不能跟你一辈子，娘死了后，你要自己顶家过日子，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你要去闯荡世界，干一点事情，哪怕是小事情。”“我已经不需要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儿子，我要的是像司马库一样、像鸟儿韩一样能给我闯出祸来的儿子，我要一个真正站着撒尿的男人！”为了刺激他改变，亲娘不惜让他“闯出祸来”，用心可谓良苦。可是，这一些对他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为了让儿子能够成为男人，上官鲁氏不惜“当娘的给儿子拉皮条”，要求独乳老金不要再给儿子喂奶，而是和他睡觉。可是，无论母亲用尽多少心血，也无论老金使出多少招数，他终是“百无一用”。鹦鹉韩的妻子耿莲莲争取银行贷款，看到他有些利用价值，试图让他去找纪琼枝市长游说，也没有成功，结果被耿莲莲骂了个狗血喷头。“你是个十足的笨蛋，像你这种吊在女人奶头上的东西，或着还不如一条狗！我要是你，早找棵歪脖树吊死了！”吊死就吊死呗，还要找棵歪脖树，可见是多么巨大的侮辱。为此，上官金童曾头撞玻璃，毁人模特，被送进精神病医院治疗了三年。后来，在司马粮的帮助下，利用他对乳房深有研究的独特优势，创办了“独角兽”乳罩大世界，眼看有点起色，生意格外红火，没想到却被一个他本来对其“三不知”的女人给骗了。他本以为“抓住了乳房就抓住了女人”，却不料是“抓住了乳房就被女人抓住”。最后，再次走投无路，“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到哪里去”时，只好回家，回到大栏镇，去找自己的母亲，唯一的依靠。

二是深刻揭示了“恋乳症”产生的心理根源。自从上官金童出生那一刻起，他就患上了“恋乳症”，似乎只知道吃奶，其他什么也不知道。而且在吃奶这个问题上，他非常“独”，也非常自私。母亲的奶，只能他自己吃，不准八妹吃，更不准他人吃。自己一个人吃奶还不放心，一边吃一个，还要霸占着另一个，生怕被别人吃了。“我嘴里衔着乳头，手抓乳房，并跷起一只脚，蹬着、卫护着另一只乳房。”更要命的是，他吃奶，量非常大，几乎把母亲的所有都吸干。“这孩子，像个灌不满的无底洞，我的骨髓都快被吸干了。”当大姐的孩子沙枣花需要母亲抚养时，他也是满心的痛恨和嫉妒。“我心中痛苦是为了乳房。我痛恨沙枣花也是为了乳房。”只有母亲的乳房完全属于他，不再有人染指，他才安心。“母亲的乳房终于又一次属于全部属于我了，我就没有这么踏实地、安稳地睡着了。”本来，他早该断奶了，但由于他的刁蛮和无赖，一直没有断下来。为了断奶，母亲曾在奶头上抹过生姜、大蒜，甚至臭鸡蛋，但每一次努力都没有成功，以致母亲不无绝望地说：“难道你忍心把我吸成干柴？”他是一个极端堕落的人，在他的眼里，除了奶头和乳房，几乎没有其他东西。离开奶头，离开乳房，他就不能活。“抗战胜利了，但上官金童被乳房抛弃了。我想到了死亡。我要跳井，或者投河。”要命的是，他居然钻进大姐的裙子里，吃大姐的奶，还在大姐的乳头上咬了一口；不仅如此他还总是想摸，也想吃五姐念弟的奶，结果被念弟臭骂一顿，可见其有多么混账和堕落。他不仅是个恋乳症患者，而且还是一个乳房崇拜者。他把乳房看做上帝。“这就是你的上帝！上帝原来就是两只乳房！”“那对乳房，我的上帝，有时擦着我的额头，有时滑过我的腮。”他几乎天天观察乳房，研究乳房。他从上官来弟的乳房，想到上官鸟仙的乳房，研究它们的品次和美丑。“就从那一刻开始，只要看见了俊美的乳房，我的嘴巴就蓄满口水，我渴望着捧住它们，吸吮它们，我渴望着跪在全世界的美丽乳房面前，做它们最忠实的儿子——”“这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懂得乳房更爱乳房更知道呵护乳房了，可我的好心被你们当成了驴肝肺。我委屈地哭了。”这其实已经是一种病态和变态，但他不自知。他还一度恋上外号“香油壶”的独乳老金，也曾被反动会道门之一的门老道选为所谓的“雪公子”，在雪集上专门从事摸乳“诊疗”，一天就抚摸了大约一百二十对乳房，可谓过足了摸乳瘾。上官金童之所以患有“恋乳症”和“乳房崇拜症”，一生离不开乳房，一生一事无成，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和个人原因。他出生时属于难产，也正处在战乱年代。严酷的生存环境，无疑让他从一开始就缺乏安全感。从他的出身来看，他是母亲与马洛亚牧师的私生子，而且有着鲜明的身体特征——红头发。这种众人眼里的“杂种”身份，无疑给他一种耻辱感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他悲哀地认识到，“我们是那个瑞典籍牧师马洛亚的私生子女，是两个不折不扣的杂种。”可怕的自卑感啮咬着他的心灵，他用墨汁染黑了头发，涂黑了脸。他还找到一枚戒指，试图吞金自杀，结果被母亲狠狠地打了一顿，连扇了八个耳光。可以说，正是这种过度的自卑感、耻辱感让他患上了“恋乳症”，让他终生不得解脱。

三是深刻阐释了过度溺爱和骄纵的负面影响。上官金童之所以如此堕落，成为一根典型的“废柴”，还与上官鲁氏对他的过度溺爱有关。正是因为他是她唯一的儿子，也就成就了她对他的无限放纵和宽容。“金童，你是娘的心头肉。”一句“心头肉”，包含她多少爱怜和疼惜。从小到大，他的几乎所有需求和请求，母亲都尽力满足。尤其在吃奶问题上。甚至很多行为，有严重问题，她也尽力满足。为了方便金童吃奶、抓奶，她居然创造性地在上衣上挖了两个洞。金童早已过了断奶年龄，但她长期下不了狠心。念弟曾说：“娘，你也太惯他了，他吃奶要吃到娶媳妇吗？”娘却说：“西胡同宝财他爹就吃到娶媳妇。”还说：“实在不行也给他弄只奶羊！”后来，还真的给他弄来奶羊。对孩子如此娇惯和疼爱，绝对超出正常范围。金童上学期间，上官鲁氏拿着羊奶瓶子走进学校，看到他一下课，立即在窗外喊：“金童，吃奶！金童，吃奶！”当金童感到不好意思，老师告诉她，上课时不要打扰时，她强调说：“这是俺的独生儿子，从小娇惯成了毛病，不能吃东西，小时候靠吃我的奶活，现在靠吃羊奶活。晌午头羊奶下得少，他没吃东西，俺怕他顶不到黑——”上官鲁氏有时也认识到了过度娇惯的问题，她的悲哀在于，明知道对他的娇惯是一种危害，却依然娇惯。到头来，上官鲁氏醒悟了，也后悔了：“几十年了，我一直犯糊涂，现在明白了，与其养活一个一辈子吊在女人奶头上的窝囊废，还不如让他死了。”可惜，她醒悟得后悔得也太晚了。这是过度溺爱的悲剧，也是教育不当的悲哀。

作品中的精彩书写堪称一流，尤其是那些拟人手法的运用，魂灵跳动，美感鲜活，栩栩如生，让人过目不忘，也有必要摘录其中的部分留存。

——她是铁匠的妻子，但实际上她打铁的技术比丈夫强许多，只要是看到铁与火，就是血热，热血沸腾，冲刷血管子。

——太阳从云层中露出了一下脸，使万亩即将成熟的小麦灿烂辉煌。太阳一露脸风便转向了。在风向调转的过程中，出现了短暂的平静，匆匆追逐的麦浪全都睡着了，或者是死了。

——二十八匹毛驴焕然一新，二十八个人精神抖擞，二十八杆鸟枪乌黑铮亮。

——马洛亚牧师窜出钟楼，像一只折断翅膀的大鸟，倒栽在坚硬的街道上。他的脑浆迸溅在路面上，宛若一滩滩新鲜的鸟屎。

——夜里，疲倦已极的母亲沉沉睡去，等她醒来时，发现院子里的梧桐树上、香椿树上、杏树上，挂着几十只肥大的野兔子，宛如树上结了奇异的果实。

——狂欢吓得太阳快速奔跑，它很快便坐在地上，倚靠着沙滩上的树木，放松了身体，浑身血红，遍地水泡，流着汗水，散发着热气，像一个苍老的大爹，喘息着观看大街上的人群。

——这时，太阳大爹疲倦了，想进窝睡觉，月亮吐出青光，宛若美丽的贫血寡妇。

——歇了一会儿，接着打，打得天地都红了，冻土都化了，死兔子一片一片的，都是活活给吓死的。

——女人们都用肥大的棉衣袖口遮住鼻子和嘴巴，看起来好像是为了防止雪味侵入，我认为其实是怕话语溢出。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省莫言研究会学术委员，济南市首批签约作家，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签约作家，2021年度泉城实力作家。曾获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刘勰散文奖提名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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