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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接千载 身在翠微
文/刘 锋 (天津大学教授)
李秀贤先生出版大作《适意清飙》,邀我写评论文章。盛情之下,只好勉为其难,权且作读书随笔吧。
此书书名很有诗意。作者自说是取自楼颖的两句诗“林间求适意,池上得清飙。”

适意在林间。陆游说林间能得佳趣,辛弃疾说林间宜携客烹茶,其实无非是指人生贵适意尔。清飙来池上。孟浩然说“落日池上酌,清风松下来”;白居易说:“清风习池上,落日岘山西”。林间池上,人生最难得的就是自由自在。
楼颖是唐代诗人,《全唐诗》载有他的诗5首。这两句出自《东郊纳凉忆左威卫李录事收昆季太原崔参军》其三。诗云:“林间求适意,池上得清飙。稍稍斜回楫,时时一度桥。水光壁际动,山影浪中摇。不见李元礼,神仙何处要。”这种境界是颇令人向往的。
《适意清飙》是一本综合性文集,其中包含“品读篇”计15篇,“行吟篇”计6篇,“闲谈篇”计9篇。“品读篇”是作者读圣贤书的感悟,“行吟篇”是作者的文化之旅,这两者正好体现了古圣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高尚情怀。读书行路之余,另有思考,于是有“闲谈篇”。
读书明志,品读的选择往往体现出作者读书的追求。历史上的很多读书人追求的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作者毅然推开这些。作者认为:“品读古代圣贤,感悟他们的思想和品质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我想,对待圣贤,“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应当是我们读书的基本态度。
“品读篇”第一篇是读王阳明。这是儒家的圣人。王阳明发展了中国儒家的“格物致知”的学说,提出“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在格物时尤其重视“为善去恶”,在致知中尤其重视“致良知”。有感于此,作者在这一篇的标题就指出:“良知”、“向善”才能“知行合一”。
如果人人都重视“致良知”并且去实践它,则“人皆可以为尧舜”。那种“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的理想将指日可待。作者是学校的党委书记,我觉得,凡学校领导都应该读一读王阳明。那么,就以这一篇为入门吧。
品读屈原。从品读中,我们首先要学习屈原的高尚人格、爱国情怀和求索精神。《离骚》中的诗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下下而求索”;“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些应当成为我们的座右铭。理工科要对自然科学进行求索,文科要对文学社会科学进行求索,读书人要求索,学生当然更要求索。求索应该写在大学中学的大门上,更要写在学生的心里。这也应该是学校领导的责任吧。
“李杜文章在,光芒万丈长”。李白是诗仙,杜甫是诗圣,还有一个王维是诗佛。这是唐诗三杰,代表着唐诗的最高峰。但作者品读的视角不同:读李白是读李白的“人生气象”,读杜甫却直接说“杜甫是以血书者”,读王维则说“诗佛”写的并非都是“佛诗”。作者的论述往往出人意表,欲想深知,不妨细读作者文章。
“古来圣贤皆寂寞”。我忽然感到:只有品读,圣贤不寂寞,品读者也不寂寞。
品读苏轼。作者用了5篇文章来写东坡,显然颇为用心。其中一篇是爱苏及父,写了苏洵。苏轼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全才,也是罕见的天才。诗词文赋书法绘画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诗开苏黄一派,词开苏辛一派,文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书法是宋四家之首。
历来品读苏轼的人很多,如何别出机杼?这就要看作者的学养。很多作者都会看到苏轼的高度,文章又何止千百。但李秀贤用“从公已觉十年迟”一文去写苏轼的反思。这种反思既有对王安石新法的反思,也有对王安石个人的反思。这种反思极有意义,要知道三苏与王安石已经结怨两代。
品读苏东坡的音乐情怀,这是颇出乎大多数人意外的。李清照认为苏轼的词“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者”。苏轼懂音乐吗?作者下大功夫认真爬梳:从苏东坡创作的诗、词文、赋中寻找,发现他涉及音乐活动的诗、词、文、赋有百篇之多。苏轼当然懂音乐,作词时只是不愿被音律束缚而已。
黄州惠州儋州是苏轼被贬谪的三个处所,但是仍然持豁达和诙谐的态度。苏轼曾说:“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又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在儋州,物质环境是最艰苦的。然而,即使如此,苏轼仍有功业。这三年的“功业”,其实就是教化和劝农。
读万卷书,自然有行万里路,于是作者有《行吟篇》。行吟一词出于《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不同于屈原的流放,作者是放旷而潇洒;大约同于纳兰性德:“我欲行吟去也,应难问、骚客遗踪。”
行吟一直是文人雅事,那是另一番天地。身为宰相的寇准最爱天外野云,水边奇峰,他在大暑天行吟说:“蝉鸣日正树阴浓,避暑行吟独杖筇”。苏辙说行吟可以脱俗,“行吟坐咏皆自见,飘然不作世俗词。”陆游说行吟最能自我,“倚杖行吟久,投杯起舞频。”元代画家王冕则说行吟可以忘机,“行吟聊遣兴,不必论功勋。”画家倪瓒以行吟为日常功课,说“练衣挂石生幽梦,睡起行吟到日斜。”
行吟,诗人钟情于潇湘。唐代诗人刘长卿《酬郭夏人日长沙感怀见赠》诗云:“岁去随湘水,春生近桂林。流莺且莫弄,江畔正行吟。”行吟,作者也钟情于潇湘,其湘游有3篇,即《湘南文化游》、《湘游感怀》、《湘西吟记》。
行吟其实是文化之旅。对屈原来说是行吟泽畔。对作者而言则是: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看。湘南永州是个好去处,于是访永州柳侯祠,从《永州八记》中感受柳宗元的散文的另一种风采。于是访道县周敦颐故居,从《爱莲说》品味“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一种感受是在别处体验不到的。
行吟是游历,其实更是游学。湘西的边城,有很多人是因为沈从文的《边城》而来到凤凰的。我在想:每一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文化名片。《边城》是凤凰的文化名片。作者的《行吟篇》写得很有感情。读者品读一番,是不是也有行吟的冲动呢?
“江南妩媚,痴了男儿”,看一看北国风光也是极好的。所以作者有《中原之旅》、《蓟州行吟》。
“渔阳鼙鼓动地来” 是说“安史之乱”。古代渔阳就是今日天津市蓟州区。渔阳的独乐寺是历史名胜,建于隋,修于辽。寺之得名,一种说法是安禄山在此起兵叛唐,思独乐而不与民同乐,故有此名。《蓟州行吟》文中有一段话颇有意味:“独乐寺满载的历史沧桑和诠释的历史音符,体会到时光的荏苒和岁月的变迁。”在行吟中作者品味出历史的厚重。
闲谈在中国是有传统的。在闲谈中往往逸兴遄飞,思越千古。白居易喜欢把酒闲谈,所以有“闲谈亹亹留诸老,美酝徐徐进一卮”之句。明代袁宏道曾作冬夜闲谈,于是有“佳言屡似飞香屑,往事真如绎故书。”我最喜欢的是知己夜话“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读罢《适意清飙》,我有三个印象。刘勰《文心雕龙》说:“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间,卷舒风云之色。”“思接千载”是我读李秀贤《适意清飙》第一个印象。
宋代诗人刘宰《题冯公岭旅邸》诗云:“层楼杰阁耸朱栏,楼下行人自往还。但见彩云横木未,不知身在翠微间。”“身在翠微”是我读李秀贤《适意清飙》第二个印象。身在翠微之人,心也当在翠微。比那些一心追求孔方兄的诸位不知高尚多少。
杨慎有《临江仙》一词,词中写白发渔樵的闲谈。“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这是我读李秀贤《适意清飙》第三个印象。
期望读者也读一读此书,那会有几个印象呢?
2021年11月24日
(刘锋,江苏扬州人,天津大学教授。现为天津市楹联学会名誉副会长,曾任天津《楹联》杂志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