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人物卑微的生活及心灵镜像系列散文之十
消逝的赤脚医生(散文)
刘希桥
一
说起赤脚医生,总会让农村人有种亲切朴实的感觉,亦挽着裤腿参加集体生产劳动,亦背着药箱走村串巷地送医送药,长年身居乡村,温暖民间,是农村人心目中救死扶伤的贴心人。
赤脚医生这一名称的产生,最早是源于上海市川沙县江镇公社的王桂珍,因她参加完公社医疗卫生培训班后,每天背着个药箱,赤着脚在田地里栽秧或薅草,当地的人们便顺口说她是赤脚医生。直到1968年12月5日的《人民日报》上出现“赤脚医生”这个名词之后,便全国传开且人人皆知。当那期《人民日报》投递到俺村时,俺村便也有了赤脚医生——金銮。
金銮初中毕业不几年,在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号召下,就被大队革委会推荐到公社医疗卫生培训班学习了,之后又拜一名老中医为师,经老中医的言传身教手把手地细心传授下,加上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钻研和领悟,全身心地投入到医术巧妙的葫芦里而不惧苦涩和寂寞,因而进步很快。
为掌握老中医教的针灸医术,他往往在晚上睡觉之前,在自己身上探摸穴位,然后试着扎针,胳膊腿上腹部胸部头部每个穴位,他都扎过不止一次二次的针,并且写出扎针后的感觉和对其病因分析的笔记。
那时看病,没有现在的先进的医疗诊断设备,医生诊断病人的手段不外乎听诊器和把脉,以及通过望、闻、问、切的病情病状的言语交谈及融合经验的确认,来诊断病者的病因。如此,把脉就显得尤为重要。在老中医教金銮如何通过脉搏跳动的强弱快慢来诊断病因时,他把老中医号脉时对每位病者说的病情病状的话,都详细地记录在本子上,然后自己再亲自把脉病人以记住和脉搏相对应的病因。就这样,仅细心把脉的病例记录,金銮就记了厚厚的三本。通过众多的看病实例和亲身体验,把脉诊断的技术金銮几近掌握深透了,之后,往往是金銮先给病人号脉诊断病因,然后老中医再把脉,看看诊断结果是否一样。经过一段时间对病者的号脉实践后,老中医满意地拍着金銮的肩膀,疼爱有加地说:你的辛苦没有白费,你出师了,你看病,我也放心了。
不经一番寒彻苦,怎得梅花扑鼻香?辛勤的付出总会有意想的回报。自此,金銮成了一名真正的赤脚医生了。
二
那个年代,赤脚医生的报酬是以生产队工分的形式结算的,看病没有挂号费诊断费,没有药物差价及医疗费用回扣什么的,多少钱从公社卫生院进来的药物药水,就收病人多少钱,是不加价的。那时人们的思想纯洁得一贫如洗通透清丽。
金銮自是半天参加生产队劳动,半天背着药箱给村人们看病,有时利用吃饭的时间,还走家串户地发放防疫药物接种防疫药水。自金銮行医后,什么天花、吸血虫病、鼠疫、霍乱等传染性疾病,村里的人没有出现过一例。
在那缺医少药的时期,赤脚医生的出现,使行迹于农村的江湖医生弄神捣鬼的巫医巫婆趋之覆灭,但还是有愚昧的村人会受巫医的蛊惑,崇其医术而酿出危险的事来的。
一次,深更半夜,睡在卫生室的金銮,迷迷蒙蒙地听到有人急促地砸门声,他便赶紧穿上衣服,起来放开门,只见一村民扑嗵一下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金医生,快快救人啊,大出血大出血啦!
金銮将村民拉起来,问明了情况,拾掇好药物,背着药箱,一路小跑地随着村民去了他家,见他媳妇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地上床上都是殷红的鲜血,村民的母亲怀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在哇哇地哭着,旁边一位巫婆在地上烧着一堆取暖的火,头耷拉着,一声不响。金銮见此情景,生气地对村民说:你怎么能拿着人命当儿戏呢,怎么不去卫生院接生呢?你这不是胡闹台吗!这时巫婆尴尬又愧疚地说:不怪他,俺也不知产妇是站把生啊,这事俺头一次遇过,也怪俺,俺粗心大意,为保小孩给弄破了大出血了。
金銮忙着打完了止血针,对村民说:赶紧找小推车,送卫生院。
村民从队部推来小推车,一边铺上草,又铺上被子,把媳妇抱到被子上,用绳子缆好,另一边搬上一块猪食糟作配重,村民把车襻一套推着小车,金銮拉着小推车的拉绳,就一路摸黑去了卫生院。临走时,金銮告诉村民的母亲带好婴儿,可喂婴儿点水或米汤。巫婆这时也面露窘色地说:都怪俺,都怪俺,接生费俺也不要了。
金銮和村民一路坎坷地把产妇推到卫生院,没想到金銮倒挨了卫生院的医生一顿狠剋:这赤脚医生你怎么当的,接生的技术你也学过,再说怎不送到卫生院来接生的,这要是晚些送来,产妇的命都没了。
自此事后,金銮便走家串户把村中的孕妇都登名造册,并在全村宣传着:产妇一定要到卫生院接生,既健康又卫生,大人小孩还没有危险,要破除封建思想,破除陈规陋习,破除迷信巫术,要相信正规医生的医德医术……经过金銮颇费心思的宣传和教化,使蒙昧盲从的社员们,对农村的医疗卫生事业有了光明的期望和脚踏实地的信赖。
三
自农村实行大包干生产责任制后,农村的医疗卫生的现状也有了改动,赤脚医生不再参予集体分配报酬了,逐渐地实行了以药养医的方式记酬。这样,金銮在给村民看病时,知道村民生存生活的艰涩和不易,又不忍收取较高的医药费,再说,他进药的渠道又都是卫生院派发的,从不从小道黑道进便宜的药,再加上村人大都不富裕,农民负担重,村人看病都欠医药费,诸如这么多的不利因素造成他的个人收入大量地缩减,于是,他便承包了十多亩土地,期望能以粮食的收入弥补从医收入的不足。
农忙季节,他除了早晚给村民看病外,大部分时间都光着脊梁干着繁重的农活,割麦子光着脊梁,脱粒麦子光着脊梁,田间栽秧光着脊梁,干起活来一副不要皮不要肉的拼命做派,一季农忙下来,他往往累得都脱去一层皮。有人说他:你当医生还用弄这么多地啊?这不是找累吗?他说:行医挣不了几个钱,两个孩子上学要花钱,村人的医药费都欠着,不弄些地哪来钱呢?吃点累不算什么。
是啊,他家家户户地看病,是最了解村民的生存现状和疾苦的,村里乱筹钱多,村民负担重,大都吃药打针的钱都没有,他能理解村民的难处。由此,有一些反对村里乱筹钱的村民去上级告状,金銮也义无反顾地参加了。结果,乱筹钱的事情没有解决,村里却把他就医的卫生室给拿下来了,撵他走人。卫生室没了,可金銮不能不给村民看病啊!无法,他只有在自家腾出一间房,作为临时卫生室。公社卫生院针对此事多次出面跟村里协商要求建立卫生室,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四
直到有一年,上级颁发指令性地办好村级标准化卫生室的政策,后又经乡卫生院多次催促,村里才在村部拾掇出两间房,又配备了村级医疗设备,正式重新建立了卫生室。其时,金銮的两个孩子也先后从卫校学医毕业,便接了金銮的班,当起了乡村医生。
至此,金銮才得以轻松些,也得以有空忙活自己的承包地。农闲时,也去卫生室给孩子做个帮手。
在张落着给孩子结婚成家后,金銮又在村里划出的副业区,给孩子建了个养猪场。他深知乡村医生的收入拮据,可又言传身教地教育孩子——不能挣病人的昧心钱,能治的病就治,不能治的病就告诉人家去县医院去治,医者仁心,昧良心的钱不挣,东汉时期的医圣张仲景,为穷人熬煮“祛寒娇耳汤”医治冻疮,不图钱财,壶翁谢公,挂起葫芦于市,目的也是为了悬壶济世。毕竟你还有个养猪场,一年也能挣不少钱,永远记住,医生是为人民救死扶伤的。
金銮的话语,使孩子也知道怎样才能做个优秀的乡村医生。
五
年届古稀了,金銮觉出自己可能得了不好的病,但他始终没有告诉孩子,疼痛难受时,他就吃些止痛药,直到孩子发现他突然消瘦了不少时,要带他去医院检查,他才说:不用检查了,这病肯定是不好的病,省些钱吧,不要治了。
孩子坚定地说:不好的病,也要去医院检查治疗,万一能治好了呢。
临走的那天早上,金銮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两个本子,告诉孩子说:这两个本子都是记的各家各户欠的医药费,要是我有什么不测,你就把账本当火纸烧了吧。不要去要账了,多少年了,有的病人都死了,账也就死了吧。
孩子听父亲这么一说,眼泪圈眼眶地说:好,不去要账。这有多少医药费?
金銮叹口气说:两万多,那时的两万多可值钱了,不像现在,钱暄。
就在孩子把金銮带到县医院检查的第二天夜里,金銮便在医院里安详地无声无息地撒手人寰了!
两本医药费的账本,也作为冥币烧在他的罗盆里,飘飘缈缈地随他而去了。
一代吃苦耐劳的赤脚医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一代挽救和医治好无数生命的赤脚医生,在檀香紫雾的缭绕中远去了!
出殡的那天,村人们聚集在街两旁,泪流满面地为金銮送行,滴滴泪水包含着对挽救生命者的感激!也对土里土气朴素简洁的赤脚医生亲人般的惋惜和哀痛!
唯愿一代朴朴实实辛辛苦苦的赤脚医生——金銮,安享天堂医德昭世吧!
刘希桥:曾在《人民日报》《中国建设报》《江苏盐业报》《连云港日报》《连云港文学》《松花江诗报》《新时代诗典》《苏北文学》《当代文学家》《齐鲁文学》《青年文学家》《鸭绿江》《参花》等报刊发表作品,有作品曾获省市征文奖项。著有诗集《农历深情的苏北》。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赣榆作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