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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郝
（蜀州笔记之二十）
作者：江维（四川）
从古至今，在我们小城，出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物。老郝这个家伙，也算得上一个人物。但是，老郝这个人物，就像空气中的一粒尘埃，微乎其微。
老郝年轻时候，有些文化，又有几分帅气，比较能干。老郝在乡下当了几年知青，知青大返城时，通过叔辈的关系，安排在一个局机关上班。老郝却不乐意了，死活要蹦到工厂去发展。那时候，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工人的地位很高，待遇也不错。有人说，老郝！你的脑壳遭驴踢了？放着安逸工作不干，跑去厂子干啥？没有发展前途。老郝笑笑说，吃酒不吃菜，各人心头爱。
老郝去的工厂，是小城一家最好的工厂，厂子里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女工。老郝眼里的世界是敞亮的世界，通往未来的路上铺满鲜花。老郝觉得当工人特别自豪，吃苦耐劳，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工作，很受领导待见。
平时，老郝很着重仪表，忒喜欢打扮，经常身着西装，脚蹬甩尖子皮鞋，头发梳得光溜倍儿亮，嘴上叼着烟，哼着歌，在女人堆里蹭来蹭去。女人叽叽咕咕谈论着，朝他投去艳羡的眼光。
老郝除了工作之外，还有一个远大的理想，这个理想，来于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老郝人际关系也不错，厂子里，许多师兄师妹围着他转。
每逢周末，老郝便在红旗酒店招待大家吃酒。吃酒的时候，老郝仅凭三寸不烂之舌，把死的吹成活的，把活的吹上天。老郝说话很有吸引力，时常讲一些高深莫测、玄之又玄的东西，比如：柏拉图、黑格尔、叔本华、尼采、歌德、卡耐基等等，把大家耳朵吹来竖起，晕晕乎乎的，不知所云。
有一回，老郝照例请人吃酒。酒桌上，老郝口若悬河，天南海北吹了半天，他要如何如何之学习，得到什么什么之目的。大家频频点头，投去赞许的目光。师兄老叶笑说，老郝！你是工人，要现实一些哈，少整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老郝嗤之以鼻说，师兄，此话差矣，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人如果没有理想，算什么玩意儿？行尸走肉，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他还信誓旦旦说，在不久的将来，他将成为小城的柏拉图或者黑格尔。
为此，老郝受到厂子里一个叫青儿的师妹的青睐。青儿长得很漂亮，高挑个，身材苗条，大眼睛，梳条齐腰独辫子。青儿是厂子的厂花，是大家追求的仙女。青儿心高气傲，几乎谁都看不上，她单单看上老郝，投入他怀抱。
日子，像流水一样悄然流逝。
几十年后，物是人非，古老的小城仍然是古老的小城，谁也没有听说小城出现什么黑格尔之类的人物。老郝呢，完全不见踪影，似乎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次偶然机会，在小城一条僻静的小巷，退休的师兄老叶遇上老郝。
老郝骑一辆旧电驴子，着装破旧，灰头土脸，头发花白，双眉紧锁，行色匆匆。
师兄老叶大喝一声，老郝，黑格尔！你这个家伙，多年不见，在哪里发财？
老郝吃一惊，猛刹住电驴子，没有下车，双手扶着车把，他斜着眼睛，瞅着师兄老叶，迟疑了半晌才说，你、你、你是哪个？我不认识你。
师兄老叶说，我是老叶。
老郝脸色冷若冰霜，眨巴着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老叶递一支中华烟给老郝。老郝接过烟，看了看，随手夹在耳朵上说，你，你就是老叶呀？老了老了，几乎认不出来了。
老叶笑说，你就装孙子吧！大家同在一个厂子混了十几年，咋能忘呢？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老郝听后，脸部抽搐几下，没有开腔，随后他打了个哈哈说，言重了！言重了！还不自于吧，对不起，我还有事，改天吧，改天再聊吧。说罢，老郝打燃电驴子，一阵风似的跑了。
师兄老叶愣住了。
原来，老郝与青儿结婚后，有了两个小家伙，一儿一女。按理，老郝有温馨的小家庭，应该相妻教子，应该安居乐业了。但是，老郝似乎不安心，不愿意过平淡无奇的日子，一心想当小城的黑格尔。结果，做了几十梦，梦没有做成。后来，厂子破产，老郝俩口子失去经济收入，青儿对老郝说，不要再去做虚无缥缈的事了，现实一点，开家小面馆，维持生计吧。老郝说他祖上八代不是做生意的，他怎么去做生意呢？青儿非常失望，痛下一纸休书，把老郝休了。
在黑石河湿地公园，隔三差五你会看见一个自言自语，着装比较整洁，似乎踌躇满志的人。
那个人就是老郝。
老郝骑一部破旧电驴子，电驴子上载着简单的音响设备。老郝在河边，选一个绿荫的地方，架好电驴子，调好音响设备，手握一只话筒，开始唱歌。歌都是一些老歌、军歌，旋律很优美，很动听，很感人。老郝喉管不行，几乎全部唱跑调。但是，老郝心无旁骛，摇头晃脑壳，很投入。
老郝还有一点没有变，就是爱读书。老郝什么书都读，读的快，一目十行，一天要读好几本书。不过，读过就忘掉了。
老郝这个人啊！
作者简介：
江维，男，汉族，四川崇州人。下过乡，当过兵，原在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任职，现已退休。
《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中国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从1980年开始创作至今，先后在全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百余万字，获得各类奖项二十多个。其中，出版发行《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部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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