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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头哼哼和它们的主人
（荒诞小说）
作者：一片红叶
合诵：大树、路芳
牛年马月①，月末正午，一家农户的猪圈里，四头油光发亮、纯白纯白的哼哼们，懒洋洋地躺卧在一起。个个无精打采，郁郁寡欢。
主人的谈话，和半个月前隔壁伙伴们被逮走时那凄惨的叫声，还时不时地回响在它们的耳旁。它们个个都预感到：自己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虽然它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却亲如手足；虽然它们本来是两雌两雄，但自从被关进这家猪圈里，它们统统以“兄弟”相称。
初来乍到，它们都以为：男女主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也是最最疼爱它们的人。可没过多久，它们又觉得：这两位主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何以如此？因为它们的男女主人都是爱“捣闲话”的人，而且一个比一个健谈。一次又一次的“耳闻”，使它们不仅对猪类的过去和现在，略知一二，也对两位主人的心思和行为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它们当中的每一个，既无大名，也无小名，主人统称它们为“唠唠”。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们姑且称之为甲乙丙丁。
猪之将死，其言也哀。猪甲问猪乙：“大限已不远，弟弟何所愿？”
猪乙道：“最想出去逛，哪怕食无粮。看看外面景，死也无念想。即使俩小时，也算夙愿偿。自从到这里，整天圈里躺。身子像气球，腿像棉花糖。躺下难站起，站起还想躺。谁也别笑谁，大家都一样。”
猪甲又问猪丙：“诀别日益近，二弟有何想？”
猪丙道：“只盼病怏怏，再吃也不长。最好拉肚子，体重疾速降。果真肥又壮，死也不冤枉。还是祖先好，毕竟壮一场。哪里像我们，全都是虚胖。”
猪乙插话道：“可不是嘛！顿顿都吃“猪尔健”②，谁能逃脱流光圆？一天长了一斤半，主人还嫌慢慢慢。难道社会越发展，我们就该命越短？”
猪乙刚住口，猪丙马上接着道：“半岁是奢望，一岁是黄粱。闻有千日猪，简直不敢想。”
猪甲又问猪丁：“此生为猪辈，三弟何所感？”
猪丁道：“一感此生太可怜，刚一断奶就被阉。二感猪圈太寒碜，撒个欢儿都困难。三感伙食太差劲，秸秆饲料没个完。”
猪乙问猪甲： “敢问'壮烈'前，兄长欲何言？”
猪甲曰：“生为盘中物，何惧蒸烤煮？唯有几件事，让我心添堵。一是死后犹注水，把咱当作摇钱树；二是明明卤得咱，却说咱是‘卤牛肉’；三是有人血管堵，硬说咱们是祸首。想不通呀想不通，人们咋是这德性？”
猪甲越说越来气，似乎还有话要说，可午饭的时间到了，男主人提着一大桶冒着热气的猪食走过来，女主人提着多半桶泔水，紧随其后。
“劈哩叭啦”——男主人把水桶里的半固体倒进食槽里，女主人兑水后，刚刚搅拌了两下子，“四兄弟”便一个个挣扎着站起来，步履蹒跚地晃到食槽边，大口大口地吞起来。
看着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男主人自豪感油然而生，沾沾自喜地对女人说：
“再有十来天，它们就可以岀圈③了。大哥家的那两头，比咱家的入圈时间晚十天，我看再有一个月，它们也出不了圈。”
女主人更是一脸的成就感，立马回应道：“三叔家的那两头，比咱家的入圈还早了半个月嘞，我看那个头儿，也不比咱家的大。”
男人说： “没想到，今年的生猪价，会有这么高，当初多买几头就好了。”
女人道：“天下没有后悔药，你啥时候听过我的话？”
男人说：“还是老婆子有远见，以后你说咋办就咋办。”
女人微笑道：“这还差不多。你要想过好，就得听我的。”
忽然，男人眼睛一亮，一脸的兴奋，仿佛天上飞下来一只金凤凰，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冲着媳妇道：“老婆子，我觉得卖肉更合算，一头少说多卖400元。”
女人道：“嗨！还真是的。我咋就没想起来呢！”
男人：“可咱们也不会宰呀！再说了，自己养的猪，也下不去手啊！”
女人：“咱们不会宰，还不会找人吗？花钱还怕找不到人？”
男人：“你说的也是！晚上我就去找找二骡子④。听说光宰一下是一百，如果连杀带烫带分解，肯定下不了二百元。老婆子，你说哪个好？”
女人：“全都交给他。你先给他一百五，他要不干再另说。”
男人：“老婆子，注水可是个技术活，这事咱可做不来。要加这道活，肯定还得再加钱。给他三百块，这小子也不一定干。”
女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咱可不能干。与其挣那亏心钱，还不如价钱高一点。乡里乡亲的，咱可不能只顾赚钱不顾脸。”
“管! 管！⑤老婆子，那就按你说的办，每斤多加五块钱。”男人一边说，一边伸出五个手指头。
两个人刚才的你一言、我一语，全都送进了四头哼哼的耳朵里。听了主人的这番言论，它们们虽然有些悲伤，但却没有丝毫的怨恨，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的幸运感。伴随着这淡淡的幸运感，还萌生出些许的内疚感——都暗自责怪着自己以前太小看这两位主人了。此时此刻，它们都觉得：它们的男女主人，不仅有点可爱，而且相当可敬。
从这天起，它们仿佛振作了许多——不再是牢骚满腹，而是你安慰着我，我鼓励着你，珍惜着这最后一段时光的每一天。
半个月以后，它们前前后后地全都被“挂”了。让它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周里，它们的伙食，竟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改善——一日三餐，从来没有过的可口；每餐之后，肚子里的感觉，更是从来没有过的舒坦。
它们渴望的“出圈逛一逛”的夙愿，也得以实现——被宰杀的当天，它们都会被主人早早地从猪圈里放出来，在院子里逛游两个多小时——直到逛游得肚子里空空荡荡的，才被捆绑上去“那个”。
出乎主人意料的是：捆绑它们的时候，乃至将要被宰杀的那一刻，它们竟然没有一个哭叫的，一个个都很从容，一个个都很配合，一个个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下面的几句话：
“恩人呀，恩人呀，再见了！再见了！”
“好人呀！好人呀！谢谢啦！谢谢啦！”
但愿它们的“后来者”，也能有它们这样的好运气，甚至比它们更好些——一茬接一茬，一代又一代。
①：马月，农历五月。
②：猪尔健，一种猪饲料添加剂的商标名称。
③：出圈，意思为“就可以出售”了。
④：二楞子，屠夫的外号。
⑤：管！管！即“行！行！”的意思，为豫东和鲁西南一带方言。
撰写：2021年8月
修改：2022年3月
【作者简介】一片红叶，本名冉庆忱，山东曹县人。中共党员，中学语文高级教师。从教13年，从事文秘工作、行政管理、党群工作16年。退休后的主要爱好：在方块字的园林里享受美好与愉悦；并乐于同亲友们一起分享其中的美好与快乐。
【男声朗诵】邹坚(大树)，退休电视新闻工作者，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河北廊坊师范学院客座教授，天津市老年人大学朗诵研究会委员、天津薇电台、天津朗诵艺术团等多家朗诵团体成员。
【女声朗诵】路芳，一个生长在军工大院的朗诵爱好者，爱好朗诵，用文字传递真情，用声音唤醒文字。为梦想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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